上午十点二十分,我骑上自行车,前往凤州老家。
天是阴的,飘着细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玉兰花已经开了,白白粉粉的,缀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梅花开得正盛,远远望去,粉艳艳的一片。迎春花最是热闹,密密匝匝地垂下来,黄澄澄的,像一道幕布。

我想起古人说的“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这雨沾衣,到底是湿了;这风吹面,到底是寒的。
可是,心里是暖的。
到凤州老宅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院子里升起一缕烟,父母在火盆里烧枯叶。

院角的樱桃开花了,洁白如雪,白茫茫的一树。旁边的牡丹园里,牡丹才刚冒芽,红红的,一寸来长。父亲正拿着锄头松土,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他没有抬头看我,只是说了一句:“来了?”
今天回来,是有一件正事要办的。

一进大门的小径两侧,各长着一株花椒树。这是两年前自己出来的,如今已经不小了。花椒树浑身是刺,长大了怕是要碍着走路,父亲念叨过好几回。我想了想,不如趁今天有空,把它们移到后边的园子里去。
挖树是个技术活。

我从父亲手里接过锄头,先在树的四面挖,把根周围的土掏空。花椒树的根系不算深,我一点一点地探,一点一点地松。等到四面都掏空了,再从侧面轻轻一顶,整棵树的根就出来了。
第一棵树,我把它移到后园早就挖好的坑里,扶正,培土,又提来一桶水,慢慢浇下去。直到树坑里积着一汪水,我心里才踏实。
第二棵树,如法炮制。


树移走了,原来的小径两侧被刨得坑坑洼洼的。我又去搬了些石头来,将两侧垒好,敲实。
接着又移了三棵桃树,一棵月季。桃树是去年嫁接的,长得细弱,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换个地方。月季是自己出来的,也长在路边,也该给它安个正经的家。
我同父母烤火喝水时,小雨渐渐停了,我们又聊起去年移栽的凌霄树。
那时候我不懂怎么移树,下手重了,凌霄的主根都被我刨断了。我想着,怕是要死。
谁知道,它竟然活了。

不仅活了,去年夏天还开了几朵花。橙红色的花朵垂在墙边,一只白猫不知从哪里来,伏在花下,眯着眼睛。那画面,很有意境。
你以为的绝境,在它那里,不过是又一次重生的开始罢了。
我移栽树的时候,母亲一直蹲在一堆油菜苗前,摘油菜菜苔。

她把掐下来的菜苔放在旁边的竹篮里,嫩生生的,还带着水珠。母亲说:“菜苔爆炒了吃米饭,下饭得很。凉调也好吃,你走的时候带一些。”
下午活干完了,我们围着火盆坐下来。父亲添了几根枯枝,火又旺起来。母亲端来茶水,我们就这样坐着,烤火,喝茶,闲聊。
不知怎的,说到土豆。
这两天超市的土豆特别便宜,几毛钱一斤。我说,下周来的时候,买上一大堆,放在火盆里烤着吃。火盆烤出来的土豆,皮焦里糯,非常好吃。
父亲听了,忽然笑起来。
“你还记得不,”他说,“你小时候,冬天冷得很,咱们也是在火盆里烤土豆吃。”——我咋能不记得,那时土豆埋在灰里,慢慢煨着,煨出焦香的味道。扒出来,拍掉灰,掰开来,热气腾腾的,那个香甜,至今我还常常回味。
火光映在父亲脸上,他的皱纹更深了,可是笑容还是和我小时候一样。
傍晚的时候,我告别父母,骑行返回县城,雨润新绿,春山可望。这一天,我没有做什么大事,只是回了趟老家,移了几棵树,陪父母说了一会儿话。
可是,这一天的好,是说不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