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树下

       现在农村人都忙了,有农活干农活,没农活就出外打工,大家都很忙碌。见面说话打个招呼,也是说点无关痛痒的面上话。然后各自忙去了。能把村里人聚起来的,恐怕也只有生老命死般的大事了。

        村里唯一的一位木匠过世了,丧事刚办完。

        村里的主道上人来人往,送客的,聊天的,俩一伙,仨一堆,这会儿,村里在家的人应该不分男女老少,大都在街上了。

        十字路口拐角处有一棵银杏树,时下正值深秋,金黄色的银杏树叶子稀疏的衬着一串串丰收的白果,金里藏着银,银里透着金,真是要多美有多美,要多醉人有多醉人。往树下一站,阳光透过密密的金色树叶洒在身上,连这深秋渐冷的感觉也淡了一些。路过的村民有事没事都会停下来看一会,赞赏一番。

        此时树下正围着一波人,大概有十来个,有的坐在墙角的台阶上,有的干脆就站着。只有八十多岁的田老汉自己带个马扎,坐在银杏树对面的屋角。他除了农忙帮几个儿子家干点力所能及的农活,平时是这里的长客。可以说他是眼看着这棵银杏树的叶子从无到有、从小变大、从绿变黄的。如果他是个仔细的人,他可能都能说出是哪一片叶子先变黄的。

        现在是深秋,农村还不到农闲的时候,但是地里的活也不像麦子熟了得抢收那样急,又为着今天这般大事。人心还乱哄哄的没收到地里的农活上去。

        他们中间有几个中年男人,正慷慨地互相分发着香烟。几位老年人已经自觉地或者无奈的退出烟民行列了,但是倒不在意吸二手烟。没过几分钟,浓重的烟草味就把银杏树下特有的芳香淹没了,此起彼伏的烟圈更是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唉,这个木匠,任务都完成了,该歇歇想点福了,又得了病!”田老汉坐在自带的马扎上,眼睛直直的看着远处,又不像是在看什么具体的人或物,或许他本就什么也没看,只是给眼神寻了个去处。

        “可不,按说生老病死是正常的事,可惜的是,木匠太年轻了,才五十多岁,五十几了?也不知道?刚子,木匠和你差不多年龄,今年五十几了?”一位矮小的看上去有六十多岁的妇女说话像倒豆子似的,连喘气都只喘一半,生怕下面的话被人抢去了似的,她把头转向站在她不远处的一位抽烟的中年人,连番发问。

        “今年五十五,我们俩同岁,他生日还比我小,我是三月生日,他是八月。”被叫做刚子的中年男人回答到。很显然他和木匠是发小,很是了解。

        直乎其名的妇女比他大,应该是在村里相熟叫惯了小名,所以被问的中年男人虽然年龄也不小了,但听到自己被叫小名,并没有在意。

        他边回答小个子妇女的问话边用力掐灭手中才抽了不到半截的香烟。此时手里捏着的多半截烟忽然让他觉得难受,他不再说话,只是紧皱着眉头将手里的半截香烟扔在脚下的水泥地上,用鞋尖在上面使劲的来回搓着,金黄的烟丝在水泥地上被搓的来回打着滚,而那只脚好像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也许此时他脑海里正掠过自己和木匠一起长大的某一个瞬间,也许此刻忽然觉得过半的人生,好像炒熟的菜忘了放盐。

        “太累了,一个人种着那么多地,抽空还打着工,建筑队的活也不轻啊!”另一个中年男子说道,他和木匠是建筑队的同事。

        “他是木匠,有手艺,比我那时当小工挣的多,可是会过着哩,一分钱也不舍得乱花,连饭都是从家里带的,不在外面买着吃,嫌买的饭贵。”建筑队的同事似乎觉得对他的评价还不够,又补充道。他的儿子去年才参加工作,听说工作不错,钱也不少挣,现在他已经不去建筑队干小工了,只种着自己的几亩地,日子过得倒也算滋润。

        “可不,起早贪黑,赚点钱不容易,不舍得吃,不舍得穿,前年才帮衬他儿子在城里买了房子,听说花了好几十万。”一位穿着较为精致的但年龄应该不算年轻的妇女接了话茬。她有一个儿子,儿子儿媳都在镇上的工厂上班,她负责在家看孙子,这会能得闲,是因为孙子今年上小学了,这会还没放学。她手里攥着一把瓜子皮,瓜子皮已经积攒了不少,但都被她攥在手里,她又从衣兜里又掏出一颗瓜子放在嘴上磕着、嚼着,有滋有味。

        “唉,这些年的积蓄也倒腾个差不多了。”另一位抽烟的中年男子好像深有感触地说到,言语里似乎也带着点感同深受地哀伤。

        “治病也花的动钱哩,今年春天住了半个多月院,后来自己说啥也不住了,非得出院。在家光吃点止痛药,还能好了病?”先前那位矮小的妇女又把话头接了过来。

        “唉,心疼钱哟!”

        “也不是光心疼钱,听说他得的这个病不好治。”

        ……

        人们七嘴八舌地你一言他一语地把一下午的时光就这么草草地送走了。夕阳的余辉,伴着阵阵叹息,在银杏叶萧萧落下的声响里,迎来了各家飘出的饭菜的幽香。

        街上的人渐渐少了。这时校车从村口慢慢开进村,家里有学生的几位妇女,早就悄无声息的回家准备晚饭了。那位手里攥着瓜子皮的妇女,一看见校车,立马慌了神,把手里攥的都热乎了的一把瓜子皮随手往地上一扔,拔腿就往家跑,她大概唠磕忘了时间,误了给孙子做晚饭。瓜子皮零乱地散落在树下的银杏叶上,好像有点不协调,又好像也协调。

        到饭点了,树下的人们都开始陆续散去,最后起身的田老汉,慢悠悠地收着马扎。他不着急走是因为他的老伴去年刚过逝,回家有点冷清,倒不如呆在街上热闹。

        银杏树下暂时安静了下来,但它知道,它不会安静太久,吃过晚饭,这里还要喧闹一阵,到时它还会听到关于木匠其它版本的故事,如此反复个四五天,顶多一星期,到谁也不会比它讲的更完整的时候,它就会抖落下满树的叶子把木匠的故事掩埋在厚厚的金黄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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