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儿子媳妇在千里之外的地方工作。十多年前他们在那里贷款买了房子，等于在那个地方安家了。我和老头子没法给他们提供什么，光是供他们兄妹上学就快耗尽了我所有。我帮他们把孙女带到上幼儿园。
伺候我娘几年，那几年，我很少着家，她去世了。刚要歇息，儿子媳妇二胎很快要生了，不用他们说，我和老头子也必须去照看。于是把我家里收拾安排好，我和老头子便到了千里之外。
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没想到跨几个省，来到这个城市，一住就是八九年。让我没想到的是，儿子的家只有两个卧室，几口人住，干啥都不方便。哪像我农村的家，房间宽大，亮堂，有院子，爱干啥干啥。这儿住着真不舒服。就那么大个房间，转身都能碰到人。
媳妇满月不久就去上班了，都压力大。工作忙，他们早上出去晚上回来。虽然不方便，但这个不大的家白天就我和老头子带着小孙子在，偶尔还凑合。
幸亏老头子跟着，还有个人说话，不然，在这个城市，我非得难受死。看不惯儿子媳妇的一些做法，我就和老头子趁他们不在家啰嗦他们，啰嗦一通，心里好受多了，等他们回来，我就可以没事人一样。
虽然老头子和我经常吵架，他一辈子不知道干家务活，以前是外出打工，现在在家还是不干，我带孙子累了，让他帮个忙做个饭，做的饭像喂猪。
不吵架的时候，也互相安慰。我们老了，钱上面帮不了，就只能安心给他们带孩子，让他们安心工作。
于是，我每天负责做饭，洗衣服晾晒收衣服，带小孙子，家里地脏了收拾一下。
我总觉得这不是我的家，我可没那种儿子在哪家就在哪的思想。
小孙子一天天长大，开始上幼儿园了，我和老头子也闲了一点。
儿子媳妇每个月给钱买菜，我还是觉得这太花钱了。看小孙子去幼儿园后，我开始和老头子一起偷偷拣废品，纸箱啥的。第一个月还挣了几百块钱。可不敢让儿子知道，他那臭脾气，知道这些非给我们翻天。
但有个周末，还是让儿子发现了。儿子出去，刚好看到老头子抱了几个纸箱，也不管人多，儿子就在楼下大发脾气，不知道是不是嫌我们丢人了。我一生气就说“我们不在你家了，你给我们买车票，我们回家啊”。
我越想越觉得生气委屈，我们在这就是一个多余的人，这的天气又这么热，我害怕热，我想回家，真想一走了之。
回家多舒坦，早上和后半晌我去山上走走，山上都开发了。村里都是熟人，我自己种一点菜，做饭我随便，我家我当家。
二 那时，家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找我念叨一回：“这天气太热了，我真受不了。”有时候还故意和家公说：“你说这热的地方是不是人不长寿，这天气。”我一听这话就想来气，我知道她想干啥。
但我故意不说话，我也不点破，只当傻了。反正丈夫不发话，他们随便说。
丈夫不是妈宝男，相反，家婆有什么心思，一旦被他看出，话不等到我这儿，就给挡回去了。
记得以前刚结婚不久，过春节回去老家。婆婆故意对丈夫说：“你看你一点福气都没有，不像你爸爸，人家一辈子不做饭。”丈夫一听，立马就说：“啥叫福气，做饭就没福气了，自己想吃啥做啥。”几句话说的婆婆不吭声了。
家长里短的很多事情上，我都不表态，不引火上身。他们父子母子情深，再怎样吵，最后都会过去，还是他们一家亲，我这个所说的外人，一定不会掺合。
我把婆婆看成正常人，正常的人性。她并不坏，但也不多好，她的那点心思，都是一般婆婆有的。她不觉得这是她家，我觉得才正常。这是我家，我们自己建立起来的，家里的东西，我说了要算。她过多插手，可能会让我不舒服。
她在我家的八九年，我们之间没有公开的矛盾，相反，我很多时候充当的是她和她儿子的调节的人。
那次，因为他们拾废品爆发的激烈争吵，我是后来很久才知道的。据说那次，婆婆气的哭，要回家，不在我们家住了，不带孙子了。
等婆婆带点悲伤给我说的时候，我就装着很生气地说：“他就是个不长脑子的，脾气一发不可收拾。我完全不知道这事，他也没说，他好多事情都不给我说。你们以前会觉得有些事都是我的做主，我啥事都不知道。别气了，你都清楚，你自己儿子，他就是嘴欠。”
有时候，家里的事情，我本来可以不说，但为了让婆婆觉得舒服，我就夸大一点，对着婆婆吐槽丈夫的气人行为：“有年春节，你说你们要回家，我说等两天，我处理好工作，我在家带娃。结果他就发脾气说，你们辛苦一年了，让你们早点回家不行吗，你们休息一下，就和我吵。我没说不让啊，我只说等两天，他就发脾气。”
婆婆听了，果然笑了，反过来说：“哎呀，他那脾气，真是的，都不允许人说话。”
发现这个规律，我心情好的时候，就和婆婆吐槽丈夫，有时候明着吐槽，实际也在替他开脱，说他人就那个样子，不会说话，心里还是很有人的。
婆婆开心的时候，也会和我吐槽公公，说有些恶习，是他们家遗传，说公公的气人地方。我尽力营造一个好的氛围，让她有家的感觉。她有家的感觉，我们这个家才会更和谐。
孩子大了，我和丈夫决定送他们回家，再怎样说，那个家才是他们心中的家。每次回家，他们又是给家里装净水器，又是装抽烟机，又装天幕，一点点收拾家，那不就是渴望早点回家，过属于他们家的日子。
三 我是属于城一代。
我的父母都是山村的农民，他们对于我的期望就是不做农村人，不用拼命刨地。
从小我就学习不错，那个时候我是同学眼中“学霸”。我那个时候没有这个词，这个词也是我从孩子的口中学到的。
我小时候特别怕放假，因为怕干活，你不知道，去地里干活那滋味。我们那山地，特别难弄，手里都磨泡了。
为了不干农活，我就好好学习。
后来我就考上了大学。
再后来，几经折腾，我和老婆到了这个城市定居。
刚到这个城市的时候，我和老婆一无所有，我们身后都没有家庭支持，相反，我们都需要反哺自己的原家庭。
开始我们的家就在城中村，那种握手楼，几乎看不到太阳，那个时候心中还是有盼头的，不觉得没有太阳的握手楼有啥不好，老婆把它收拾的干干净净，那是我们的小家。
后来，我们买了房子，二手房。那个时候的我们，能在这个城市买起二手房，已经是我们的天花板了，考虑不了太多，人都说寸土寸金的地方，我们不能奢望太多，能尽快给要上学的孩子一个家，落户这，让孩子在这上学是最大的诉求了。
房子简单装修后就很快入住了，漂了几年，我们总算住到属于自己的家里。
偶尔，我会和老婆说，以后等到孩子大了，老了，我要回家。老婆以坚决的口气回复我：“要回，你自己回，我可坚决不回去，我历经那么多年，才在这个地方安定，我老了，再和你折腾回去，我坚决不干。”
见老婆如此坚定，以后，我就很少提这个话题。
儿子出生后，老妈和老爸来给我带孩子这七八年，我都没有回去过了。
老妈和老爸在这边这些年，他们总想着一有机会就回老家。老家是他们的根，他们不习惯外出，一出来就像被连根拔起。他们经常拿这个地方和老家比较，在他们嘴里，这儿哪哪都不好。
他们偶尔会做以前家里的饭，我好像也没有那么喜欢吃。老家的饭菜比较简单，翻来覆去就那几样。
老妈他们回家一次，来了就会讲起老家的谁谁怎样了，老家的土地怎样了，老家的宅基地怎么样了，我听着他们讲，有又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但我会时常想起那个家，小时候和伙伴爬树偷瓜，几个小伙伴去大渠游泳，我差点被淹死。青春期偷着用树叶当烟来抽很多事情。
孩子大一点了，我想还父母一个安心的家，和老婆说好，送父母回家吧。
今年回家，发现好多地方都变了，村里人很少，几乎见不着年轻人，后山都修了路，以前的伙伴基本都见不着了，可能见着也无话可说了。
有时候想，究竟哪个才是我的家。家乡的家，父母在，还能回去走一走，如果不在，看样子是回不去的了。
这个家是我的家？它是我和老婆一手打拼出来的家，虽不富裕，也够生活，一双儿女虽然普通，但也就普通孩子有的样子。
这是我小时候想要的家吗，我也不知道。反正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回头看，没啥可骄傲的，也没啥可遗憾的，路都是一步一步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