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七夕(3)

第五章 汴梁

第二年正月,他到了汴梁。

辛未日,雪下得很大。赵匡胤在明德楼上接受献俘,让他跪在雪地里。他跪下去,膝盖碰着冰凉的砖石,冷气顺着骨头往上爬。

楼上有人在笑。他听见了。

后来他成了违命侯,住在一所小院子里。院子不大,但有一棵槐树,夏天的时候能听见知了叫。

赵匡胤死的那年,他改封陇西公。太宗即位,加特进,什么都没变,只是院子里多了一个看守的老卒,天天盯着他。

他写词。写完就烧,烧了再写。小周后有时候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掉眼泪。他也不劝,只是把刚烧完的灰扫了,倒进院子里那棵槐树下。

太平兴国三年六月,天气热得厉害。

初七那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就知道不对。屋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他躺了一会儿,想起来——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四十二了。

他让人打水洗脸,换了身干净衣服。早饭吃不下,喝了半碗粥。小周后坐在旁边,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他问。

她摇摇头,没说话。

他走到窗前,铺开纸,磨了墨,提起笔。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窗外。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槐树叶子上,泛着白光。

有人敲门。

他回过头,看见两个内侍站在门口。为首的那个手里捧着一只银壶,一只银杯。

“陇西公,”内侍说,“官家赐酒。”

他看着那只银杯,杯里的酒是温的,大概是热水煨着。

“什么酒?”

内侍愣了一下:“牵机。”

他点了点头。

小周后忽然站起来,挡在他面前。他把她拉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没事。”

他端起杯子,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仰起头,一饮而尽。

酒液流进喉咙,温热的,有点甜。他把杯子放回托盘,看着那两个内侍。

“还有事吗?”

内侍摇摇头,退了出去。

他坐回窗前,看着外面那棵槐树。太阳越来越高,照得叶子发亮。知了开始叫了,一声一声的,和金陵城里的一模一样。

小周后蹲在他身边,抓着他的手,紧紧的。

他的头开始疼。

先是后脑勺,然后是脖子,一路往下。他闭上眼睛,那些事一件一件涌上来——父亲的脸,娥皇的笑,仲宣的小手,从善跪下去磕头的背影,澄心堂的红罗墙,还有金陵城破那天的火光。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外面,”他说,“是不是知了在叫?”

小周后没回答,只是抓着他的手,更紧了。

他的身子开始蜷缩,一点一点,像一张拉满的弓。他想说话,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窗外那棵槐树上,知了叫得正响。

太平兴国三年六月辛卯,陇西公李煜卒,年四十二。

是日,七夕。

他生在七夕,死在七夕。

后来有人在他的遗物里找到一张纸,上面只有一句话,笔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写的: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纸角磨破了,上面有泪痕,也有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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