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剑侠传之齐灵云(29)

次日清晨,我去找齐漱溟时,他正独自站在聚仙礁东侧的崖头,面朝大海负手而立。海风将他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远远看去像一尊临风独立的石像。我走到他身后站定,没有急着开口,陪他一同望着海面上翻涌的朝霞。

过了好一阵,他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我脸上,平声道:“昨夜我想了一宿,你既已探明封印内情,又有剑丹在身,这桩事由你去做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但灵云,你要明白一件事——你是我女儿,然后才是峨眉弟子。做父亲的,不能明知凶险还放你一个人去闯。”

“女儿明白,”我点头,“所以女儿想请师父同往,补缝之事由我来做,师父替我护法。若有变故,有师父在,女儿不至于孤立无援。”

齐漱溟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神情里既有做父亲的欣慰,也有做掌教的审慎。他沉吟片刻,最终点了头:“好,三日之后,各派议事结束,我与你同去。此事暂不公开,免得各派人心浮动。”

三日转瞬即过,群仙大会最后一天,各派前辈正式签署了协同加固空冥界封印的盟书,约定半年之后再度集会,届时各派精锐尽出、共赴东海。枯竹禅师坐在台上,面色如常地与众前辈谈笑风生,只是捻念珠的手指比来时抖得更厉害了。素因大师在散会前忽然朝我这边看了一眼,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似乎含着某种深意,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便移开了目光。

散会之后,各派弟子陆续辞别。白子瑜临走时特意过来朝我抱拳一揖,说了句“后会有期”,我点头回礼。李英琼在旁边小声嘀咕“这人倒还算有几分气度”,被我瞪了一眼便缩了缩脖子。

等到聚仙礁上人走得差不多了,我、齐漱溟、李英琼、周轻云和笑和尚五人留在最后。李英琼和周轻云昨夜已被我告知了实情,两人死活要跟来。笑和尚是今早自己找上门的,手里捻着佛珠往那一站,笑嘻嘻地说“贫僧别的不行,念经护法最在行”。齐漱溟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当晚子时,五道剑光从聚仙礁升起,朝东南方向破空而去。齐漱溟的剑光银白如练,在前方开路。我紧随其后,紫郢剑的紫芒在夜色中格外醒目。李英琼、周轻云和笑和尚分列两侧,一行五人掠过海面,不多时便到了那处暗红漩涡的上空。

漩涡比前几日又扩大了一圈,暗红的光芒更加浓稠,海面上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齐漱溟悬停在漩涡上方,低头望了一眼,面色沉凝。他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中既无犹豫也无退缩,只说了两个字:“下去。”

五人同时入水,齐漱溟在前方以剑炁开路,银白色的剑光将暗红的海水劈开一道清明的通道。我紧随其后,将剑丹之力灌注全身,在体表凝出一层青蒙蒙的护罩。李英琼、周轻云和笑和尚守在两侧后方,各展手段抵御魔气的侵蚀。

越往下潜,那魔气的压迫感越强烈。齐漱溟的银白剑光在前面硬生生撕开一条路,但消耗极快,我能看见他的剑炁在魔气的持续侵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到石阵轮廓在红光中浮现出来的时候,他的剑光已经只剩下起初的三成厚度了。

“灵云,动手。”齐漱溟沉声喝了一句,身形向旁侧一闪,将正前方的位置让了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将紫郢剑横于胸前,全力催动丹田中的剑丹。青色光团在经脉中猛然炸开,寸许小剑化作一道沛然莫御的力量灌入紫郢剑中。剑身出鞘的一瞬,青紫色的剑炁如潮水般涌出,将周围的暗红魔气硬生生逼退了数尺。

我找准那道主裂口,将剑尖抵住裂缝边缘,开始以剑丹之力一寸一寸地往里补。青色剑炁灌入裂缝,暗红的魔气便如潮水般退去,灰白的阵基材质重新弥合,发出细微的嗡鸣。第一寸、第二寸、第三寸……推进得比前夜顺利,齐漱溟在我身后持续以剑炁压制外围魔气,让我能全神贯注地对付裂口。

然而补到第五寸时,石阵深处那声沉闷的撞击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比前夜更猛烈,整个球形石阵都在剧烈震颤,裂口中喷涌出的暗红光柱比上次粗了三倍不止,直直撞在我的剑炁上。我闷哼一声稳住身形,剑丹之力猛然暴涨,硬生生将那道光柱顶了回去。

“继续!”齐漱溟在我身后低喝,银白剑光猛然前压,替我将两侧涌来的魔气逼退。

我咬紧牙关继续推进,第六寸、第七寸、第八寸……每推一寸那魔气便反扑一次,一次比一次凶猛。到第九寸时我的真气已经消耗了七成,玉牌贴在胸口烫得几乎要灼穿衣袍,我将它全力催动,从天地灵气中疯狂汲取补给。那汲取的力道大得惊人,四周海域的灵气被玉牌牵动,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灵气漩涡朝我涌来,源源不断地灌入经脉之中。

裂口在第十二寸上终于开始明显收窄,暗红的光芒从裂口深处透出来时已经淡了大半。我咬着牙推进到第十五寸,最后那一尺来长的裂口被我剑炁尽数灌满,灰白色的阵基材质在剑丹之力的淬炼下重新凝合,裂缝边缘的符纹逐一亮起青光,如同黑暗中点燃的一排长明灯。

最后一寸闭合的瞬间,整座石阵猛地一震,随即一道清亮的嗡鸣声从阵基深处传来,那道贯穿整个阵基的主裂口彻底弥合了。石阵表面的暗红光芒在几息之间尽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温润的青光从每一个阵眼中流淌而出,将整片海底照得澄澈通透。

石阵深处那声沉闷的撞击也彻底消失了,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连一丝余韵都不曾留下,像是被彻底封死在了阵法最深处。

我收回紫郢剑,浑身脱力地悬停在石阵上方。齐漱溟从后面游过来,一把扶住我的手臂。他的脸色也有些发白,银白剑光只剩下薄薄一层,但目光中满是欣慰。李英琼和周轻云从两侧围上来,笑和尚在后面双手合十念了声佛。

“成了。”我喘着气说。

齐漱溟拍了拍我的肩,没有多言,只说了句“上去吧”。五人掉头向上,破开暗红色的海水朝海面升去。身后那座石阵的青光越来越淡,渐渐沉入幽深的海底之中,重新归于沉寂。

但它已经补好了,至少在我有生之年,那个声音不会再从裂口中透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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