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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忐忑不安中马峻回到了自己阔别已久的家,前年新落成的宅子在妻子的操持下显得雅致而温馨。自去年三月底离开古城,快一年不见,儿子福享似乎长高了许多,见到父亲怯生生的,问了个话就躲走了,女儿索菲亚刚满八岁,缠在父亲怀里不出来。一路上人困马乏,当晚上马峻一个人在堂屋西炕上歇息。第二天管家包尕董,还有西川、榆树沟几个村的庄头都来看望东家,康念云专门赶来叙旧,因为有马峻从父亲那里继承的三成股份,他还要说说"腹春佬"这些日子的生意,总之离家近一年,家里家外一切都出奇的顺利、祥和。然而这一切都不在马峻心上,怎么向冶海澈开口?怎么才能让她接受仓琼?他似乎找不到仼何理由和突破口,他经历过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战役,但今天他遇到了一座坚固的堡垒,可以说他自己就是这座堡垒的基础和支柱,这是一处让他没有办法下手的堡垒……
回到家的第二天晚上,索菲亚早早抱着自己的小枕头爬上了堂屋的西炕。
"阿大我想你了,今晚我要和你睡!"
"我的娃长大了,是尕大汉了,要自己一个人睡!"
冶海澈哄着。
"不,我不是大汉,我是尕尕,我就要和阿大睡。我要抓着阿大的手!阿妈,你走开,你走开嘛!"
索菲亚钻进自己的小被子里,又伸出小手来抱住了马峻的手。
"那……就让我陪娃一晚上,好吧?明晚再说……"
马峻笑着。
夜越来越深,万籁俱寂,安静的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甚至可以听见烛台上蜡烛燃烧时轻微的炼蚀声。仓琼……你好吗?今夜此时你是否也已安然入睡了?你知道我在想你吗?马峻翻起身来从叠放在炕柜上的军装口袋里拿出藏在里面的仓琼的真丝绣花小衣,放在鼻子底下轻轻地嗅着,一股淡雅的醉人的香味顿时进入了他的鼻孔,那是仓琼最喜爱的那种印度熏香的气味,也是仓琼身体的味道……
"阿大……"
烛光下,索菲亚在睡梦中从被窝里伸出小手摸索着马峻的大手,生怕马峻会在半夜里跑了似的。看着女儿安祥的小脸,又看看自己手中的小衣,马峻潸然泪下……真主啊,我该怎么办……
"当……"
凌晨五点半,大座钟发出沉闷的报时声,随后又传来老皇寺悠长的唤礼声。一夜心事重重,刚刚睡稳的马峻恍恍惚惚翻起身来,匆忙穿上便服往寺里跑去。临出门时看见南过厅西厢房六十一卧室的灯还黑着,一对年轻人,快一年没见面了,难怪!马峻心想。
晨礼结束后寺里还要诵念古兰经、赞主辞、赞圣辞一直到天大亮。冶海澈礼完晨礼后到堂屋来收拾床铺,丈夫刚回来两天,指不定上午还会有古城官场或军界的客人来拜访呢。西炕上索菲亚睡得正香,她轻轻地将女儿往东挪了一下,捋直了女儿蜷着的小腿子,把女儿小被子的四角往里面握好,开始麻利地叠起了马峻的被褥。大红色底子的缎子被面上,用金丝线绣着一只顽皮的大花猫,大花猫爬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岩石边一株干枝梅树上落着一只金蝴蝶,花猫举起前爪向蝴蝶扑打着,烛光下金丝线闪烁着亮丽的光彩。她将被子整齐地叠放在炕柜上之后去搬枕头,看见丈夫枕头底下露着一角白丝绸,纯白的丝绸在黑色的绵绸褥子和黑市布绣花方枕头的衬托下格外显眼。起初冶海澈并没在意,以为那是马峻压在枕头底下的手帕,但当她将枕头搁在被子上回过头来时才发觉那不是手帕,而是一件精致的女人贴身穿的小衣,纯白色丝绸底子上绣着一朵美丽的荷花,墨绿色的荷叶,暗红色的花瓣,浅黄色的花耦,清秀的色彩,细腻的针法,从小学习过洮绣的冶海澈一眼看出这是一件精致的绣品,并且是中国四大名绣之首的蜀绣针法,小衣散发出一阵淡淡的清香,这是一件有身份的女人已经穿过的东西……丈夫他?冶海澈跪坐在炕上胡思乱想起来。
吃过早饭后儿子福享像往常一样去了洋学堂,索菲亚跟着黑妮哈到后院玩去了,下人们都在厨房吃早饭,前院里静悄悄的。
"主麻,我问你个事情,你可不能哄我!"
冶海澈笑着说。男人们哪有不偷腥的呢,况且自己的丈夫是一个多么优秀的男人啊,只要你不拆散这个家,外面的事情我就管不着了。冶海澈是那种性格刚烈、坚强大气却没有心计的女人,或许她不问马峻的话可能马峻永远也开不了这个口,就这样拖下去时间一久就能拖散这一对野鸳鸯,但她的性格决定了她藏不住事,她一定要问个明白。
"什么事啊?这么正儿八经的?"
马峻也笑着说。
"你说,这快一年不见,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冶海澈凑到丈夫跟前,端端地盯着他的眼睛。
"哪有啊!你胡说什么!"
马峻没有仼何思想准备,被妻子突然一问反倒一下子乱了阵脚,他态度坚决地否认着。
"没有?"
"没有!"
"果真没有?"
冶海澈的脸憋得红红的。
"没有就是没有,你还没个完了!"
马峻有些恼火了!这个臭婆娘今早想干什么?
"有就有,只要你不带到这个家里来,我管不着!"
冶海澈也有些恼火了!贼无赃硬似钢,主麻呀主麻,难道我非要把东西拿出来你才承认吗?
"你说什么?别带到这个家里来?这个家是我的,我说带就带,我……我就是要娶到家里来!"
马峻一下子恼了!别带到家里来?!妻子的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马峻,宁海军哪个军官没有娶两房三房的?就连在古城南关厢开银匠铺的尕银匠"大眼睛"都娶了两房媳妇,别带到家里来?你说了算?难道你让我的仓琼当野婆娘里吗?
"你……你还要娶回家里来?你说!这是哪里来的野婆娘?你说!"
冶海澈也恼了!你还要把这个女人娶进门?怪不得……冶海澈一把从袖筒里掏出仓琼的真丝小衣打在了马峻的脸上。
"你……你竟然偷翻我的东西……你这个不要脸的臭婆娘!"
"谁是臭婆娘,谁不要脸,谁心里清楚!"
冶海澈越说越气。
"你说谁不要脸?啊?谁不要脸?"
在马峻心中仓琼就是冰清玉洁的昆仑山雪峰,容不得任何人侮辱。
"谁不要脸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不是还要把人娶进家门吗?一双儿女都大了,你自己丟下四十奔五十的人了,你要娶二房?你今天给我说清楚,是哪里的狐狸精让你鬼迷心窍?你眼睛里还有没有这个家,你让我这张脸往哪里放?"
"好……好……好好好……既然你偷翻我的东西,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大丈夫明人不说暗话!她叫仓琼,是个离过一婚的藏民女人,今年三十三岁,在西宁兵部街开珠宝店,我爱她,她爱我,她情愿跟上我当回回,我要把她娶进家门,你……你高兴也罢,气死也罢,我就是要娶她!"
"原来还是个藏民婆,一个不要皮脸的寡妇!还我爱她她爱我,你羞死去!"
任何一个女人的嫉妒心都是强烈的,况且现在这个女人要和她分享自己的丈夫。
"冶海澈!你嘴里放干净些!谁是不要皮脸的寡妇?啊?谁是不要皮脸的寡妇?"
两个越吵情绪越激动,激烈的争吵声惊动了刚吃过早饭的管家包尕董、六十一、黑妮哈,还有所有的丫环下人们。但大家都定压捂悄地站在堂屋前的院子里,谁也不敢出声,谁也不敢进去劝一劝。
"谁?就是你要娶进门的那个老半茬藏民婆,不要脸的婊子!"
"你说仓琼是……你……你再说一遍?"
马峻脸色煞白,气得颤抖的手直指妻子的鼻尖。
"怎么?你心疼了?我偏要说!婊子!婊子!婊子!那个仓琼就是个婊子!"
"啪!"
马峻的巴掌照着妻子的脸扇了下去,妻子的左脸顿时出现了五道红棱子。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人,他吃惊地看着自己的右手,真主啊!我……我这是在干什么?
"好……好……马秀山……你打我!十八年的夫妻情份,我为你生儿育女、看家守院、养老送终,你为了这个寡妇、婊子,你打我!你的良心叫狗吃了吗?这些年你对这个家做了什么?你凭什么打我?啊?我做错了什么?我哪里对不住你了?今天你为了这个婊子媳妇,你动手打我……马秀山我告诉你,你倒霉的日子才开始!"
冶海澈泪流满面,边哭边大声嚷着。
"阿大……阿妈……你们别嚷了……!"
索菲亚伤心地哭泣着跑进了堂屋,站在了两个人中间。真主啊……看着年幼的女儿可怜的样子,马峻的心都碎了。
"六十一,备马,我们走!"
马峻气急败坏地向大门外走去,一手拎着军大衣,一手拎着皮带和手枪。
冶海澈追了出来,一把撕住了马峻上衣的下摆。
"马秀山,今天你要走也行,你指着礼拜寺把话放下!"
妻子指着不远处清真老皇寺的宣礼塔。
"放下?放下就放下,为了仓琼,除了教门,我什么都可以舍,我不要了!"
马峻一把甩开妻子狠心地走了。
"阿大……"
在他身后传来索菲亚无望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