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盏的案头总供着盏冰裂纹骨瓷灯,灯芯是截泛着月光白的脊骨碎片——那是谢砚为护她挡下天雷击顶,脊骨断裂时,她在雷火余烬中亲手剜出的。
司命星君的法旨冷硬刺骨,字字如铁:「汝二人爱逾天规,罚生生世世不得相认,唯寄生于恶疾瘤痈,方得瞬息魂识相逢;恶疾消则记忆散,魂体日耗,直至飞魄散,永绝轮回。唯积善缘、守执念、铸大义,层层相叠,方得破咒之隙。」
她握着那截脊骨雕成的灯芯,在人间漂泊了三千年。骨瓷灯是她唯一的指引,灯芯微光闪烁时,便是他在某处的瘤体里,循着魂息唤她;而灯芯的裂纹深浅,便是他魂体的损耗程度,同时也是诅咒的松动刻度。
南宋・临安画舫・颅内瘤
绍兴年间,偏安一隅的临安城,西湖画舫上笙歌不断,却掩不住「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的悲凉。林盏循着灯芯的微光,寻到了终日枯坐画舫的诗人柳疏桐。
他才名满天下,却因主战被贬,被贬后又痛失爱妻。仕途失意、爱妻逝去,他便时常感到脑中钝痛,如千万根钢针日夜钻凿脑髓,稍一凝神便天旋地转。他的眼前总晃着汴州故都的残垣、爱妻窗前的桃枝幻影,转瞬又碎成血色迷雾。痛极时他蜷缩在画舫角落,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指节青筋暴起如虬结的枯藤,连牙关都咬得咯咯作响,腥甜的血沫从嘴角溢出,混着泪水滴落在诗笺上。银针扎遍百会、风池诸穴,汤药熬得药渣堆成小山,却只换得片刻喘息——那痛感如跗骨之蛆,夜里更甚,让他枕不能安、坐不能宁,唯有借着昏沉月色提笔,字迹歪斜却字字泣血,满纸都是「桃花落尽无归期,故国遥望两茫茫」的怅惘。
林盏以西湖水熬药,每日陪他在苏堤散步。她不说自己是谁,只听他吟「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陪他看断桥残雪、苏堤春晓。柳疏桐的诗风渐渐变了,从悲秋伤春,变成了「盏中灯影映桃枝,犹记当年击楫时」的铿锵。林盏问他「盏」字何来,他茫然摇头:「不知,只觉该这么写。」夜里,他会在灯下抄诗,抄到「阿盏」二字时,笔锋总顿住,颅内的瘤隐隐作痛——那是谢晏的魂识,在三千年的执念里,挣扎着想要记起,想要通过诗句来传达暖意。
治愈那日,柳疏桐捧着新写的诗集赠她,诗里再无半字桃花,却多了些「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壮烈。「多谢姑娘。」他拱手行礼,文人的疏离里藏着莫名的怅惘,「我总觉该为你写首诗,却不知落笔何处。」林盏接过诗集,翻到最后一页,有行被划掉的字迹:「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骨瓷灯的光,亮了一瞬,灯芯的裂纹,已弥合过半——以诗意暖魂,以执念牵丝,是第三缕善缘。三缕善缘齐聚,诅咒的第一道枷锁应声而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