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芦花会唱歌(61)(之 我进了运输公司)

我是农村人,没有见识过多好的生活,小农意识中,有份固定工作,便是好生活。

带着交通局开具的介绍信,喜滋滋地去县汽车运输公司报到。

走进大门一看,破有些失望,与想象中的高门深院大相径庭。

偌大的场地,停着几辆破旧的客车,车身上落满斑驳的灰尘,我曾经背着包裹追赶的庞然大物,不再不可一世,而是落寞,是浮皮潦草。

一排低矮黯淡的平房,我推开其中的一扇木门,室内笑语喧哗,烟雾缭绕。

有站着,有坐在长条椅子上,有两个干脆把桌子当椅子,还肆无忌惮地翘着腿。

一屋子人说到什么有趣的事,或是开了什么玩笑,正哄然大笑。

听说我是新来的,他们又是一阵大笑,脸上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嘲谑:又一个大学生入坑了。

其中一个老年男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接过我手中的介绍信,说等过几天定岗!

旁边的人打趣到,你得好好贿赂朱主任,办公室大权在握,保管给你个好岗位。

朱主任脸色变冷,嘴里嘟囔一句什么,同时挥了一下手臂,没有苍蝇,也没有明确的内容,也许只是徒劳地做一个手势。

我颇为尴尬地退了出来,里面又是哄然大笑。

事后我才知道,这是一群驾驶员和修理工,在办公室讨要拖欠的工资,我的出现,适逢其时地贡献了一个羊入虎口的谈资。

我天天按时到办公室报到,无所事事,待了会儿,朱主任就叫我先回去。

回去,回哪去?

居住县城的二姑已经去世,表哥家我是没有脸皮再去蹭吃蹭住的了。

小四是我的发小,我们两个交情一向不错,她在城东桥下租了间工棚给人理发,我暂住她处,早出晚归。

我就这么吊在半空,十天后,住院的一把手黄总来上班,安排我去了修理厂。

梁厂长年过半百,看上去老实诚恳,话虽少,但手上功夫了得。

他没有把自己当作高高在上的管理者,经常在汽车里钻上钻下地修车,弄得满身油渍与污垢,外人看来,他就是普通的修理工。

老梁对我颇为照顾,没有安排我做具体的事情,说一个小姑娘哪能干这些糙活,我像是个闲散人员,走走晃晃,捱到下班。

事有凑巧,十天之后,一把手调整,粗鄙的黄总走了,来了儒雅的高总。

听朱主任说,高总看了我的自我介绍,当即决定调我去办公室,能写会画的朱主任即将退休,单位需要培养一个写手。

从此,我就成了办公室的内勤,而那些分配去修理厂、车站、加油站、仓库的“高材生”,很难调换岗位。

做会议记录、买卖办公用品、举行工会活动、领着妇女到医院体检、代替老总去局里县里开会、书写月度年度工作小结和领导的发言稿……整天忙得团团转,把看书学习的事撂到了九霄云外。

工作忙碌,可以给我实实在在的安慰,可是,单位发不出工资,这才是实实在在的釜底抽薪。

我每次回家,无需我开口,母亲会主动地给我钱。

我羞愧难当,以为找到工作了,可以养活自己,减轻家里负担,结果依然跟父母伸手。

那次我坐单位的客车回家,车上除了驾驶员,还有另外两位同事。

他们跟我开玩笑,今天去小江家里吃饭。

我仅仅犹豫了几秒,便欣然同意,刚刚踏上社会的我,还不懂得委婉地拒绝。

母亲一听说是我的同事,高兴坏了,立刻安排哥哥和嫂子张罗一桌好饭好菜好酒。

我几次拉母亲到僻静处,告诉她,这就是普通同事,家常便饭就好。

可是,节俭成性的母亲,一反常态,颇有一掷千金的豪爽。

席间,母亲几次举杯敬酒那些同事,还语带虔诚地请他们多照顾照顾我。

此后一个多月的早上,我和小四正还在工棚里酣睡,传来砰砰敲门的声音。

是母亲在说话,我很是诧异,一骨碌坐了起来,她怎么会摸到这个地方呢?

原来,小四的姐姐来过这里,母亲问了她。

母亲跟了最早的班车来县城,然后一路走一路打听“城东桥下,城东供销社门前的理发店”,终于找到了我。

正值深秋,雾气蒙蒙,母亲的头发半湿,鬓角上挂着一串一串雾珠子,珍珠一样的闪闪发亮。

她在马荡,听亲戚说表哥认识交通局的人,所以她要带我去找大表哥,请他再找人帮忙调换我的单位。

母亲背着一袋米,我手里提着一网袋螃蟹,我读高中时,母亲曾经很多次背着大米送给表哥。

不同的是,走在前面的母亲,更矮小,背也更驼了。

表哥光是咂嘴,不过看在母亲的面子上,还是带着我们去找熟人。

等了好长时间,那位熟人才回家,他确实在交通系统,不过不在局里,而是在航运公司做一线船员,根本说不上什么话。

母亲来不及失望,突然咬紧牙关,捂住左腹,蹲了下来。

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从母亲的脸上往下淌,我吓坏了,上前拉母亲,她的双手冷冷的,寒冰一般。

从早上到中午十二点多,母亲一口水没喝,胃病犯了,疼痛难忍。

表哥要带母亲去医院,母亲摆摆手,让我送她去车站。

候车室内,母亲瘫坐在长条木椅子上,我买来一碗面条,母亲疼得吃不下,我强喂她几口。

没过几分钟,母亲脸色蜡黄,开始一抽一搐,呕吐的声音很大,不止几口面条,像是要吐出所有的饮食历史。

我吓坏了,坚持要带她去医院,母亲用严厉的神色阻了我,母亲舍不得把钱乱用在自己身上。

母亲非常难受,头发像是水洗一样。

我拗不过母亲,急忙去旁边的医院买来止疼和镇吐的胃药,喂进母亲的嘴里。

母亲还在呕吐,但是幅度和频率慢慢变小拉长。

下午时分,我把母亲送上去马荡的客车,她要我去好好上班,别管她。

枯乱的发,苍白,稀少,一绺一绺地贴着头皮,母亲闭着眼睛,脸色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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