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昨夜风急雨骤。清晨的校园铺了厚厚一层枯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踩碎了一地旧梦。我裹了件不合时宜的旧风衣,独自走在飒飒西风里。
黄的叶,枯的草,灰暗的天空。眼前的一切,连同我的未来,仿佛都褪尽了颜色。
自从来到这所师院,我的心情就几乎没亮过。高考折戟沉沙,我从一所响当当的市重点中学坠入这名不见经传的师院,学的偏偏又是我最讨厌的数学,未来的职业大概率会是清贫的教师,人生平淡得一眼就能看到尽头。希望在哪?我不知道。只觉得心里堵着一团燥热的土,找不到出口。
恍惚间,前面出现了一个女孩。
一件火红色的风衣,在漫天黄叶与灰暗的底色里,猝不及防地劈出了一道刺眼的亮色。她步子很快,漆黑的长发随风翻涌,像一面青春的旗帜,猎猎作响。

啊,多美。我下意识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想看真切些。
可只是一瞬,拐过楼角,那抹红色连同那面旗帜,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幻觉,还是清晨风里的一个梦?
四周重归寂静。风卷着枯叶,簌簌落下,一切如旧。可我的心,却像被那抹红色狠狠烫了一下。某种沉睡了十九年的东西,被惊醒了。
那一瞥之间,命运的丝线已然抛出,悄无声息地,缠了上来。
【50岁的注脚】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二
“言铭泽,你来让大家签个名。”赵永递给我一个笔记本。他是话剧社这个社团的发起者,也是我们数学系的文艺部长,从入校我就没少和他打交道。
“行。”我接过本子,在略显嘈杂的会议室里走动。今天是话剧团成立后的首次聚会,教室里坐得挺满。
忽然,我眼皮一跳。靠窗的位置,坐着那个红衣女孩。是她。没错。
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遇见”了。
第一次是清晨那惊鸿一瞥,第二次就在几小时前——学校“爱国主义”知识竞赛的决赛场上。我代表数学系,她代表外语系,我们是对手。在抢答器急促的鸣响和台下的嗡嗡声里,我瞥见对手席上那个沉静的侧影,长发垂下,遮住半边脸颊。当时心念微动,却无暇细想。
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话剧社分话剧、小品、朗诵三个组。点名分组时,偏偏这么巧,她和我同在朗诵组。大家围坐成一圈,我终于有机会在极近的距离,仔细打量她。
女孩个子不高,长发披肩,一张圆圆的脸,肤色白皙,眉眼秀气。若单论容貌,她或许算不上那种令人惊艳的漂亮,可她身上偏偏有一种说不清的气质,让她显得卓尔不群。那是一种沉静的、带着几分距离感的清澈。
组里并不缺活泼靓丽的女孩,可不知为什么,只有她,像一块磁石,牢牢吸住了我所有的注意。或许,我天生就对长发飘飘、气质清冷的女孩没有抵抗力吧。
社长赵永带着大家侃起了诗歌,从苏轼聊到毛泽东,从李清照侃到舒婷。众人七嘴八舌,各抒己见,唯独她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只是听着,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意味的弧度。
我喜欢这种静默。这种静默让她周身仿佛笼着一层薄雾,越发引人探寻。
我从来不是一个甘于在人群中静默的人——尤其是有这样一个靓丽女孩在场的情况下。我得做点什么,让她“看见”我。
于是,当话题稍歇,我清了清嗓子,调动起全部的情感,吟诵起岳飞的《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声音在教室里荡开,渐渐压过了别组的低语。念到“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时,几乎所有人都停了下来,齐齐朝我看过来。一阕词终了,最后一个“朝天阙”的尾音在空气中震颤、消散。
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

而我,在掌声响起的第一个瞬间,就装作不经意地,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向了她。
她也正看着我,嘴角那丝极淡的弧度,似乎深了那么一分。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水面漾开一圈极浅、却无比清晰的涟漪。
没有夸张的赞赏,没有热烈的鼓掌。只是一个加深的笑意,一个平静的注视。可就是这一个笑意,一个注视,让刚才所有用力表演带来的微微虚脱感,瞬间被另一种更汹涌、更滚烫的情绪取代——一种被“看见”、并且被“懂得”的狂喜。我的心不轻不重,却又无比真实地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真想知道她的名字。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紧跟着便是一阵懊悔——刚才挨个签名时,我竟像个傻子一样只顾着递本子,完全没看她签下的那两个字!
“同在一个组,还怕以后没机会吗?”我安慰自己,心底却已热盼着下一次活动。
那时的我并未意识到,在燥热的土里,一颗遇到了水的种子,终于裂开了硬壳。
我只是模糊地觉得,对这个女孩的感觉,和以前对任何女孩的都不一样。
【50岁的注脚】
三十年后回头再看,当天发生的一切都巧得近乎刻意,像是有人早早写好了剧本,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递到我面前。
而那时的我,只顾着心跳,只顾着雀跃,以为所有偶然都只是偶然——偶然的第三次遇见,偶然的同组,偶然的展示机会,偶然的被她“看见”的瞬间。
十九岁的我,沉浸在一种虚荣心被满足的巨大喜悦里,以为这只是青春里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关于才华与注意力的游戏。
但我并不知道,从那一刻起,我的人生轨道,已经发生了一次微小却不可逆的偏转。像一艘刚刚驶出港口的船,舵轮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动了一度。一度,不多。但足够让它在漫长航行后,抵达一个完全陌生的、从未在航海图上标注过的彼岸。
其实,哪里有那么多偶然?从赵永递给我那个签名本开始,从她恰好坐在靠窗的位置开始,从我们名字被并列报进朗诵组开始……
剧本的扉页已经翻开,主角已经就位,舞台的追光已经悄悄打在了我和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