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串亲戚,去过最多的是小寨村。因为村里有我最亲的两家亲戚,东边是大姑家,西边是舅舅家,两家住在一条街上,几步路的距离。
舅舅家是当地响当当的大户人家,姥爷弟兄三个守着一座气派的大庄园,院落是实打实的一进三门规制。青砖黛瓦的门楼气派规整,头道门进去是栽着石榴树的前院,二道门将待客的厢房与内宅隔开,这道门里挤着两户本家——我舅家住西厢房,二姥爷家的堂舅住东厢房。姥爷为人本分,家里划的是贫农成分,守着庄园里的几分薄田,日子过得本分又踏实;二姥爷家是中农成分,日子过得不疾不徐。三道门后是个闲院,荒着半块菜地,堆着些旧农具,倒成了我们小孩子捉迷藏的好去处。堂舅家的厨房屋里就挖着一个地窖,是大户人家存东西的老法子,里头码着红薯,藏着秋收的杂粮,我每次路过都只敢远远瞅一眼,那黑黢黢的洞口总让人心头发怵。院里还栽着一棵凌枣树,结出的枣子圆滚滚的,咬一口甜脆汁水淌满嘴角,是我儿时最惦记的滋味。
两家人低头不见抬头见,难免有磕磕绊绊的时候,每当舅家和堂舅家闹了矛盾,总是我母亲上门调解。母亲为人明理,性子又有股利落劲儿,说话不绕弯子却句句在理,两家人都愿意听她的,往往三言两语就能把疙瘩解开,让院里的烟火气又重新热络起来。
我们张洼村在象山的西南,小寨村在西北,一条河曾穿村而过,一头连着张洼村,一头牵着小寨村。老辈人都说,这河藏着风水玄机的“水龙脉”——它蜿蜒曲折,形如游龙戏水,恰与卧象形态的象山形成“象脉”呼应,两条脉络相生相伴,正是“山环水抱”的吉兆。更要紧的是,两岸的庄稼全靠这条河的水浇灌,各村都在河道上修了小石坝,水浅时拦水成塘,水涨时开坝分流,春灌时渠水哗哗淌,浇得麦苗绿油油,玉米秆噌噌长,护佑着两岸农家丁旺、丰顺。只是如今,河早断了源,成了一条干巴巴的土沟,象山也因开采没了当年卧象的模样,可那蜿蜒龙形的走势,还有小石坝残存的石棱,依旧清晰可见。
最盼的就是正月初二。大清早,我就和哥哥踩着霜花出门,肩上挎着给舅舅家备好的年礼,走小路往小寨村赶。脚下的土路冻得邦邦硬,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一抬眼,小寨村的石墙、黑瓦顶,就撞进了眼里,晨雾里飘着谁家灶膛里的烟火气,还有几声狗吠,清清爽爽的。
到了村里,先往西头舅舅家走,把年礼妥妥当当地放下,再转身去东头大姑家——老家的规矩,去姑家拜年空着手就行。大姑父是退伍老兵,后来成了国家干部,待人温和却带着几分军人的硬朗。大姑待我格外亲,见了面总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给我五毛钱压岁钱,我把这五毛钱贴身放着,攒下的零钱凑在一处,盼着开春去镇上买心心念念的小画书。舅母最亲我疼我,吃饭时往我碗里夹满了肉和菜。舅舅家四个孩子,两个表妹、一个表弟、一个表哥,春节时凑在一桌,有说有笑,满屋子都是热闹的亲情。
到了饭点,我俩便分开落座——哥哥留在大姑家吃,我回舅舅家解馋。老规矩就是这样,给谁拎了礼,就在谁家吃顿热乎的。舅舅家初一就特意多包了些饺子,在灶上温着,等初二我们来。掀开锅盖,就是一股子喷香的热气。这饺子是过年的团圆味儿,里头还藏着一枚一分钱的硬币。老辈人说,谁吃到这枚钱,就是有福的人,这一年的日子都能顺顺当当。一大家子围着桌,舅妈说初一饺子的钱还没吃出,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饺子,等你共享那份福气。偏偏那枚带着吉祥的硬币,被我吃到了嘴里,硬邦邦的一下硌了牙,吐出来时,满桌人都笑了,舅母拍着我的背,眉眼弯弯:“你看,我们家的福气都给你了。”
往后再去舅舅家,我最惦记的就是院里那棵凌枣树。枣子熟透的时节,我踮着脚尖够高处的枝丫,舅舅就搬来梯子,站在上面给我摘最红最圆的,枣子落进衣襟里,沉甸甸的,咬一口甜脆汁水淌满嘴角,满院都是快活的滋味。
大姑家房后的三棵杏树,是我心底最牵念的春景——我生于二月杏月,总觉得和这杏树有着天生的缘分。刚入春时,枝桠上先是冒出星星点点的嫩芽,嫩得像刚剥壳的豆瓣,风一吹就晃悠。没几天,嫩芽舒展开来,变成巴掌大的杏叶,绿得透亮,带着绒绒的毛边,摸上去软乎乎的。叶缝里,偷偷探出青杏的影子,黄豆粒大小,裹着一层细细的白绒毛,像一个个害羞的绿灯笼,藏在叶丛里,不仔细找都瞧不见。我总爱蹲在树下,仰着头看,看风把叶子吹得翻卷,看青杏一天天鼓起来,心里头也跟着长出满满的欢喜。
有一年暑假,大姑家翻盖房,我去帮忙搬砖递瓦。隔壁的女孩也来了,她是大姑的邻居,没上过学,手脚却格外麻利,和我配合递砖传瓦,干的特别用劲,像个男小伙子。歇晌的时候,她坐在墙根的阴凉地里,拽拽身上那件碎花的确良褂子,细声细气问我:“你瞅瞅,这衣裳好看不?我抬眼瞧着,碎花衬得她脸蛋白净,心里头怦怦跳,嘴上却只会说:“好看,怪鲜亮。”她听了,就抿着嘴笑,脸颊上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过了些日子,小寨村唱戏,戏台搭在村头的麦场上。我去姑舅家送戏礼,刚挤到人群边上,就听见她喊我的名字。一扭头,她正朝我招手,手里还攥着一把炒瓜子和糖。我挤过去,她把瓜子和糖塞到我手里,我们俩就站在人堆里,嗑着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听戏台上的锣鼓梆子响,风里飘着糖块的甜香,满是青葱的乐样。
又一次去大姑家串亲戚,刚走到大姑家门口,她家正好家盖新房。按辈分我得喊她爸舅,舅瞧见我,老远就笑着招手,非要我给新门楼写紫气东来四个大字。那时候没现成的毛笔,我就找了块粗布裹起,蘸了墨汁落笔。写到“东”字收笔时,墨汁差点滴在门板上,她就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块干净抹布帮擦余墨。中午她爸执意留我吃饭,捞面条她给我盛了满满一大碗,飘着葱花和香油,双手递给我。
那段搭着递砖、戏台下嗑瓜子、门板上写字的日,就成了少年时代里,一阵吹过就散的风,是青春里没写完的插曲。
再后来,大姑四十多岁就得了病,两腿走动不方便,再也没法踏踏实实地来我家串亲戚。每次来,都是表弟拉着平车,车上铺着厚褥子,大姑靠在上面,盖着小棉被,慢慢悠悠晃过村东河沟的土坡,晃过那条穿村而过的干沟。
前年,表弟的儿子娶媳妇,新房刚盖好,特意来找我求一幅四条屏。我把早已写好的作品给他带回家,他精心装裱后,挂在了新房的堂屋里添喜气。我回了一趟小寨村,村容村貌早变了模样,过去的老街被新砖新房挤得没了踪影,那条曾经穿连张洼村与小寨村的河,如今成了庄稼地了,可龙形的曲度仍在,小石坝残存的石棱仍在,与没了卧象轮廓的象山遥遥相对,依旧是老辈人说的“龙脉护象脉”的格局。我站在村口,竟找不着当年熟悉的家门。倒是几个同龄人,一眼就认出了我,拍着我的肩膀喊小名,掰扯着小时候的糗事——我们撒欢的晒麦场,就在象脉与龙脉之间,难怪小时候总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他们啧啧叹着,说谁能想到当年那个上房揭瓦的小顽童,如今竟成了能写一手好字的书法家。
婚宴上,表弟邻居家婶子拉来一个圆乎乎的妇人,笑着说这是她娘家侄女,如今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媒人。我愣了半晌才认出来,竟是当年那个眉眼俊俏的姑娘。她褪去了少年清瘦,脸蛋圆了,腰身丰腴了,笑起来眼角弯出浅浅的纹,全然不是记忆里那个墙头接砖的俏模样。她大方地喊出我的名字,拉着我聊起当年盖房写字的旧事,说自己当年没上过学,语气里却没有半分遗憾——脑子灵光,手脚麻利,凭着这份机灵,把红娘的活儿做得风生水起。我们都笑,笑当年的莽撞,笑岁月的匆忙,原来那个和我一起在阳光下递砖、戏台下嗑瓜子的姑娘,如今竟成了撮合姻缘的红娘。
如今表弟家在象山坡地种了一大片核桃树。象山核桃,皮薄肉满,咬开一口满嘴生香。每年丰收的时候,表弟总不忘给我捎来一大袋核桃,还有一桶榨得金黄透亮的核桃油,说这是自家树上结的,吃着放心。老辈人都说,这是象脉养人、龙脉聚福,才让象山的果子格外香甜。
大姑和舅母都不在多年了,舅舅今年90岁,姑父86岁。如今我已是花甲之年,很少再回故乡了,除非家中有大事,才会踏上那条熟悉的小路。趁回老家,我总要先踱到东头姑父家,再转到西头舅舅家看看他们。一条街的距离,走了几十年,还是熟门熟路。
两位老人都是通情达理的性子。坐在舅舅家的炕沿上,他总爱絮叨:“这人呐,不管活多大年龄,能自己照顾自己,不给孩子们添麻烦,就是最好的。”话朴素,却像老玉米熬的粥,暖到心坎里。去姑父家,他总拉着我的手嘱咐:“要把家庭和谐放在第一位,挣钱是其次,人得明事理。”
窗外的象山静静立着,没了当年卧象的雄姿,那条断了源的穿村河,只剩一条干沟卧在两村之间,龙形蜿蜒依旧,小石坝残存的石棱在夕阳下泛着微光。一条街的两头,炊烟依旧袅袅,藏着我半世的念想,藏着象脉与龙脉滋养的岁月温情,那些没走远的人,没说完的话,温温热热的,仿佛就在昨天。
作者简介:张占举,笔名张相,1965年3月生,河南浚县人,中国硬笔书法家协会会员,河南省书法家协会会员,河南省诗词学会会员,现任焦作市书法家协会副主席,山阳区十届政协常委,山阳区书法家协会主席,焦作市古恩州驿文化研究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