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祭灶这日,窗外的雪粒子簌簌地往玻璃上撞。我踩着吱呀作响的杉木梯子,擦拭窗棂上经年的积灰。冰花在抹布底下融成细流,顺着生锈的合页往下淌,在窗台结出透明的钟乳石。楼下传来邮递员老王的吆喝:"小梅,你男人从深圳捎年货来喽!"尾音被北风削得尖利,惊飞了檐下缩着脖子的麻雀。
三岁闺女立刻丢了手里的麦芽糖,像只欢快的小麻雀扑向院门口。糖块在青砖地上滚出黏腻的轨迹,沾着几根苍白的猫毛。我望着她桃红色的棉袄在雪地里忽闪,突然听见缝纫机"咯噔"卡了线,惊得指尖一颤。黑漆台面上倒映着半截蓝布片,像被掐断的往事突然翻了个面。
蝉鸣聒噪的午后总是裹着机油味的。1980年的纺织厂后墙根,我捧着搪瓷缸子蹲在法国梧桐的荫蔽里。汗珠顺着脖颈滑进的确良衬衫的领口,那抹水蓝是车间主任特批的瑕疵布头拼成的。"小梅这丫头手巧得很。"老师傅们嚼着蒜瓣夸赞时,总爱用油亮亮的筷子头点我缝的连衣裙腰线。
国栋就是在那时闯入这片荫凉的。他军绿色的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铝饭盒里躺着两个掺麸皮的馒头,却把掌心摊得平展展的:"给全车间姑娘裁衣裳不费眼?"两颗裹着玻璃纸的奶糖在他手心里出汗,阳光穿过糖纸,在梧桐树干上投下晃动的虹彩。
筒子楼三层的婚房只有十二平米,蝴蝶牌缝纫机的镀铬支架却占去四分之一地盘。每月十五号发薪日,国栋总要攥着工资条在百货公司布匹柜台前打转。"给咱闺女缝个新围兜吧。"他摩挲着红底白点的灯芯绒布料,仿佛已经看见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满院子疯跑。其实那时我肚皮还没动静,缝纫机抽屉里却早早攒了各色碎布头,都是他省下香烟钱换的。
"妈妈!"女儿举着铁皮青蛙冲进屋,双颊冻得像两颗山楂果。她今天第五次翻开帆布包裹,抽出印着"友谊商店"字样的塑料袋。"爸爸给的!"彩色塑料纸里裹着十颗酒心巧克力,锡箔在她小手上绽成金属花。窗台上晾着的广式腊肠在寒风里轻晃,油星子顺着麻绳往下淌,在雪地上砸出细小的陨石坑。
我把最后半截蓝布塞进机头,金属压脚咬住加厚的中山装布料。深圳的湿气最蚀关节,特意在膝盖处多絮了层新疆长绒棉。顶针箍勒得无名指发胀,让我想起新婚夜国栋给我戴戒指的情景。他粗粝的拇指抹过我眼角的泪花,戒指在十五瓦灯泡下泛着幽光,像枚坠入深潭的月亮。
暮色漫进院子时,缝纫机"哒哒"声突然停了。线轴咕噜噜空转着,黑线在梭芯上缠成解不开的漩涡。女儿趴在我膝头酣睡,口水洇湿了老虎鞋面上金线绣的"王"字。去年清明她问爸爸为什么不回家挂青,我指着缝纫机说:"爸爸在给老虎缝新爪子呢。"
绿皮火车的汽笛从五里外的货运站飘来,惊醒了电线杆上打盹的麻雀。雪地上留着几行零乱的胶鞋印,深浅不一的凹痕里落着星星点点的巧克力锡纸。缝纫机抽屉最底层压着张泛黄的照片,十九岁的我穿着水蓝色衬衫,背后是纺织厂斑驳的红砖墙。照片边缘露出半截军绿裤腿,裤脚沾着经年的机油渍。
窗台上的腊肠不知何时少了一截,可能是被野猫叼去了。我摸着缝纫机台面上经年累月的划痕,突然发现"囍"字贴花右下角缺了个角。那年我们搬进筒子楼时,国栋在门框上钉了颗生锈的图钉挂结婚照,如今照片还在,图钉孔里却长出了淡黄色的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