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在外工作二十多年,五十岁就退休回家了。他文化水平不高,记性也不是很好,很少提过去的事情。偶尔提一嘴,我也不上心。想想他就是一个工人,上班下班一辈子,能有多少故事。
有一日我问他你刚出去时做啥工作,他说在济南砬(他说的是个二声)山炸石头挖战备防空设施。说自己当时做班长,有一天下班看到坑道顶上有块巨大的石头跟交班的说要先清掉,交班的人不在乎,后来石头掉下来顶塌陷死了好几个人。这个“砬山”怎么写我都想不出来,也就没放心上。后来我听说济南有个腊山,那里有很多的防空设施,想来那就是爸爸当年奋斗的地方。当年在哪里流的血与汗现在都没多少意义了,一个时代过去了。
父母年龄大了,想带他们出去旅游,他们哪里都不想去。我就说去吉林看大舅吧,去看看长白山,他们竟然答应了。
我们一早就开车去了潍坊,然后坐高铁去济南。半个多小时我说到淄博了,爸爸惊讶地说这就到淄博了,我说再一个小时就到济南了,爸爸从惊讶一下恢复到一种略带落寞的释然,也许这条路承载了他年轻时回家的太多辛苦,而那时的漫漫征途现在就是一个半小时的行程。时代发展太快了,快到老人家都不想再跟我们谈论当年的艰辛。
济南火车站、济南城、遥墙机场这些对他而言都对不上号了。候机的时候他说自己二十岁左右时跟二伯去过东北,坐火车,一直趴着睡觉,二伯推醒他说过山海关了,然后他就掉向了。这个故事我听过好多次了,今天又跟往常一样,妈妈接话说我咋就没听说你到过东北呢,年纪大了加了吹牛的毛病。爸爸就又不说话了。
白山机场出来到舅舅住处还有几百里,我打了个出租车,感觉一路上都是树林子,很快新鲜劲就过了。司机是早年闯关东的山东招远老乡的二代,聊了一路吉林的风土人情。我们在讨论长白山的地名,几道河子几道沟之类的,司机说前面的镇子叫黑影,山东人很多。一路无话的爸爸突然接话道黑影我来过。我妈妈撇嘴说又来过!爸爸说真来过,黑影那里有火车的,他当时在这里给人家锄地、干活,冬天背玉米翻山到黑影车站那里卖,一年赚了一千多块钱,过年回家东家、也是我们村的一个本家说这么多钱拿着不安全,给他邮局邮回去,结果到现在他也没收到钱。在那个干生产队一个工才一毛多钱的年代,一千多块对一个农民而言那是一笔何其巨量财富啊。不止我妈妈不信,我也不信,老爸觉得黑影这个名字熟悉也许是因为方言说名字不标准。我说我们现在是在长白山的抚松,你记得来过么?他不说话了,过会他说我当时呆的地方叫六品叶沟。司机一拍方向盘说,这就对了,六品叶沟在这北边不远。看来真是来过啊,我对他的故事都不敢怀疑了。我问他要不要绕点路去六品叶沟转转,顺便去拜访下那个本家,他说不去了,人早该没了。当年的那笔财富对他已是过眼烟云,他毫不留恋,也没有怨怼。
后来我带他去了长白山,在抚松火车站等车,抚松火车站明显是新翻建过,我问他来过么?他说想不起来。站前广场非常空旷,好多少年在溜旱冰。我想这个抚松站他也许真的没来过,他那时可能在中间某一个小站就下去了。然后就是劳作,然后就是从这个小站再坐上车回家。多少年后他们都老了,这一辈子也就即将走向终点了。爸爸在似看非看地看着那群溜冰的少年,似乎思想停止了转动。
爸爸今年八十了,写这篇文章作为他的生日贺礼,愿他健康长寿。父子五十年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感觉自己还没学会做人儿子,他已经老了。
斯人已逝,永不再来。在爸爸走后我开始愿意相信有来生,期待在那里能再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