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时光如一条长河,流水汤汤。《诗经》就是河流彼岸最美的一丛花,三千年了,依然鲜艳、明媚,让人忍不住要荡了轻舟,前去采撷。
《诗经》包括“风、雅、颂”三部分,实录三百零五篇,古人只称“诗三百”,汉代尊之为经。其中“风”是采自周朝各封地的民歌;“雅”是西周贵族之歌,宴乐时唱,或是朝拜周天子时所唱;“颂”是周王朝和春秋时鲁、宋二国的庙歌,其曲调与风格皆大不相同。
时光如逝,三千年前坚固的庙堂早已倾颓,混入流沙,只有山川大地那流荡不息的清风,无可捉摸,却恒久如新。时至今日,人们最喜爱的,依然是“诗三百”中最活泼明艳的风诗部分,那是流响于山川大地最明亮的歌,清扬摇曳,袅绕不绝。
“风”又分为十五国风,其中最清雅纯正的部分是《周南》与《召南》,合称“二南”,又称“南音”“正音”。“二南”是指周公、召公领地的南面,涵盖洛阳南面江汉流域的广大土地。
有幸生在南方。相较于北方的干脆爽利,南方扁舟漪漪,杨柳依依,拂面的微风之中,是水汽氤氲的清新,是青草滋长的芬芳,是窈窕淑女的婀娜。“新莲映多浦,迢递绿塘东”“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都觉得是南方之歌。
孔子曾对他的儿子伯鱼说:“女为《周南》《召南》乎?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
不读《周南》《召南》,如同面墙而立,世间春风拂不到,世间风景看不见,岂不可惜?由此亦可见“二南”之重要,因此被编在《诗经》之首。
而《关雎》又为《周南》之首,亦是整部《诗经》之首,实是美中之美,是镶嵌在诗歌源头最温润的一颗明珠。
所喜今人读《诗》,不再管什么《三家诗》《毛诗》《郑笺》和朱子之注,不必再牵强附会于什么政治美刺,更不理会什么后宫失德或淫奔之说,那不过是清新河流中一些人为设置的礁石,绕过去,便可还《诗》清新明媚的本来面目。
首句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八个字起兴,兴中又兼含有比。
《诗序》说:“诗有六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一般来说,“风、雅、颂”前文有阐述,是类别不同,也是曲调不同。“赋、比、兴”则是《诗》的表现手法。
“赋”很好理解,直陈其事曰赋。
“比”也很好理解,以此物喻彼物则是比。譬如在这里,即是以雎鸠求偶的和鸣喻男女相恋。
“兴”却只可意会,难以言说。它是最美最微妙的,且多以自然之物起兴,它似乎只是诗人触目之景的直观感触,是展开话题的一个由头,然而却利用一种通感,在读者心中引起强烈的共鸣。那是自然万物与人类心灵之间最幽深的奥秘,是生命之气的激荡感发,如“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如“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如“风萧萧兮易水寒”“洞庭波兮木叶下”莫不如此。而兴中往往又兼含有比,两者难以截然分开。
且不说它吧,“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只念念这八个字,这一念,也就会明白了什么是兴。这八个字念起来实在好听,一念这八个字,就好像又来到了春光明媚的河畔。河流对岸的沙洲上,芦苇荡密如轻纱帐,里面藏满了斑鸠、鹧鸪之类的水鸟。春天来了,花光水光交相明媚,斑鸠正藏在芦苇荡里求偶产子,发出“叽叽咕咕”好听的声音,如情人间的亲切私语。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在这美丽的画面里,还有一位蹲在河埠头采摘和清洗荇菜的少女。荇菜是漂浮于水中的水草,颜色碧翠,叶片圆如小铜钱,初夏开小黄花。在这诗里,少女的面目是不可见的,只见清清流水冲刷着长长短短的荇菜,冲刷着清洗荇菜的少女的双手。
诗亦是画。这画面如此熟悉。我小的时候生活在水乡,家门口不远即是兰湖的浩浩水泽。春来时,水草满洲,无数的鹌鹑、斑鸠、白鹭、野鸭子,藏在苇草里求偶产卵,整日咕咕啾啾,和着一阵阵的蛙鸣。小女孩三五相邀,提着小铁铲,挽着小竹篮,在湖泽剜黄鹌菜、粑粑蒿,也常常下水摘莲蓬、捞菱角,摘荇菜的小黄花。少年们则三三五五,牵着水牛来湖边放牧。
荇菜,我们小的时候称之为“水黄花”,它的青嫩叶茎也是可以吃的。从水中打捞起来,冲冼干净,回家用沸水焯过,洒上香麻油,或焯过后切碎与粳米一起煮成粥羹,味皆清淡,且可以清火消暑,凉血解毒。只是水乡物产丰富,我们小的时候并不吃它,只和黄鹌菜、粑粑蒿一样当猪菜,或者只是摘它的小黄花来玩。
诗经里的少女,在水中采摘和清洗荇菜,或许是为了吃吧?
明媚的春光,清洁的流水,婀娜的少女,怎能不让那来到河边的少年心神摇荡?那清清流淌的河水,仿佛都是在他的心上流过。所以呀,他要情不自禁对着少女唱起歌来。
“美丽的姑娘啊,我一定要将你追求。追求不到的话,我会彻夜难眠,整日整夜将你思念。美丽的姑娘啊,我一定要将你追求,我要同你像琴瑟和鸣一样知心友好,我要敲着钟鼓来迎娶你。”
兰湖对岸也有一位美丽的姑娘,常与我村少年隔坳放牛。有一天,湖边安静,只有我和妹妹在湖边玩耍,那姑娘忽然过坳来与我和妹妹搭话。她指着山岗上桃林掩映的一栋红砖屋说,我将来嫁人,就要嫁到那栋红砖屋里去。那姑娘长发飘飘,说话时,一对明亮的银耳环在耳畔时隐时现,曼妙如仙。姑娘的话,却让我大吃一惊。那红砖屋,是我家,看来那姑娘是让我和妹妹捎话给我哥。当然,那姑娘后来并未嫁到我家来。少男少女的爱情,原是湖畔清风,随风而起,又随风而逝,清新美好,而不求结果。
诗是乐,是歌,是用来唱的。《关睢》是一简单的诗,诗意单纯不复杂,然画面同音律都极美。虽然我们已不知这诗当初如何谱曲,可只要轻轻吟诵,也会觉得它是那样悠扬好听。音节最妙的是第三章,于前后四叠换字重唱的“窈窕淑女,寤寐求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之间,突然插入一句“悠哉悠哉,辗转反侧。”便仿佛一个音乐的歇拍,节奏在这里变得舒缓,情感也在这里缠绵深挚。这一缓歇之后,便刚好可以承接其后“琴瑟友之”、“钟鼓乐之”的坚定与高昂。
方润玉说,之所以把《雎鸠》放在“三百篇”之首,因为男女相恋求偶乃为人伦之首。此算得正解吧。这实在是一首好歌,画面美,音乐美,故事美,情谊更美。
孔子曰:“师挚之始,《关雎》之乱,洋洋乎盈耳哉。”
“师挚”是乐师,“乱”是乐器的合奏。这就好比一幕好戏剧,要由这一首好歌开头。周朝八百年的历史从这里拉开序幕,人生的好故事亦要从这里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