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

【文章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哎——呀——!”

周日一大清早,隔壁就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多半是刘卜芝又不小心把昨晚通宵玩的游戏存档误删了。

我慢吞吞地套上衣服,走到隔壁房间门口,象征性地敲了敲门便顺手推门走了进去,她的房间门从来都不上锁。

房间里没开灯,刘卜芝穿着一件恐龙造型的连体睡衣,整个人垮坐在床上,透过厚厚的镜片盯着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床边的那台电脑显示器,双眼无神。听到我进来,她转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我,起身作势就要往我身上扑,被我轻车熟路地挡了下来。

“莫要借故挨身。”我看了一眼她的屏幕,“又误删了?”

刘卜芝没有回答,将睡衣的恐龙头帽子扣在头上,趴回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发出一声怨叹,算是默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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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卜芝经常喜欢动不动就往我身上扑,不是因为她是色情狂,也不是因为我有什么女性诱捕体质。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有时候突然就想找点啥子东西抱一哈”。换言之,在刘卜芝眼里,我可以是一个毛绒玩偶,也可以是一个沙发抱枕。总之,我只是一个经常恰好出现在她面前的可以抱的东西,不算是人。

我和她在同一家公司上班,她在人事部,我做销售。我俩只是很平常的同事兼合租室友关系,怎么决定和她合租的我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她说合租省钱,和同事合租也有安全感。但鉴于她的卧室门又从来不锁,因此她安全感的来源对我来说,一直是个头号谜题。因为根据我个人不成熟的调研结果来看,她算是长得就比较安全的类型,所以我对她这个合租理由一直持保留态度。

说到长相,就要扯到刘卜芝的二号谜题:眼镜。不管是在公司还是在家,她那副厚厚的圆框金边近视眼镜像是长在她脸上似的,从来没见她取下来过——不过我和她每天相处的时间有限,至于她洗澡和睡觉的时候会不会取下来我也不知道,毕竟我也没有偷窥她的爱好——所以待考。

除了眼镜,她的一头秀发也是我俩能长期相敬如宾的核心原因之一。刘卜芝虽然在公司是八卦团体的核心骨干,但在我看来,这单纯是岗位职业习惯而已。工作时间外,她的爱好就是打游戏,除了逢年过节会约自己的几个闺蜜打麻将外,平时周末基本不怎么出门,头发也是非必要不打理,偏偏她又是油性头,几天下来,头上就像顶了一坨泡发的紫菜,虽然味道不大,但是成缕地搭在她略显饱满的前额上,始终还是有碍观瞻。当然,刘卜芝也有话说的,洗得太勤容易脱发,她要坚守自己的发际线,即使她的发际线在我看来已经开始有点且战且退的征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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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此刻的刘卜芝已经开始忏悔,我准备下楼吃早饭,顺便问她,“还是给你带两笼小包子,一杯豆浆哇?”

“一笼半,我要减肥。”刘卜芝趴在床上,没有抬头,闷闷地回应了一句。

“要得,祝你这次得金牌。”

“啊——!”

我转身刚要出门,身后又传来了刘卜芝的惨叫。和早上那声带着怨气的嘶吼不同,这声惨叫里明显带着恐惧。我回头一看,刘卜芝已经跪坐在床上,脸色发白,大喘着气,仿佛刚刚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怪物。

自打认识她以来,我还未见过她如此鲜活的表情,应该是被吓得不轻。被她这么一闹,我也有点紧张,“你爪子,闯鬼了?”

刘卜芝好像还没有缓过来,直愣愣地盯着身下的床铺,声音有点发颤,“我刚刚好像……掉下去了。”

掉下去?我看了看她的床脚,按理说她个子虽然小小一只,但毕竟几十斤砸地上动静应该不小,而且我一转头她就好好地坐回床上了,动作未免也太敏捷。我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怕不是通宵多了,刚刚趴起一哈就睡迷了?”

听我这么一说,她也有点困惑,“可能是吧……刚刚就有点像睡觉梦见自己掉下去的感觉……”

“少熬点夜,影响内分泌,还容易导致月经不调。”我调侃了一句,转身出门。

身后刘卜芝的“滚”字才说了一半,紧接着又是一声尖叫,“哎呀——!”

一惊一乍的,我有点恼火,回头怒斥道,“清早八晨你就惊风火扯的是有病蛮?”

“我没有!刚刚我整个人真的在往下掉!哪个狗骗你!”

“你明明好好生生坐在床上的,掉到哪里去?你是不是脑壳出问题了?去医院检查一哈不嘛。”

“你脑壳才有问题!我刚刚真的眼睛一黑就往下*%#¥&……”

和我拌了两句嘴,刘卜芝急得有点崩溃,后面的话都说不清楚,然后毫无征兆地“呜哇”一声哭了出来,涕泪横流,嚎哭时嘴里呼出的白色雾气在显示器的白光笼罩下异常鲜活,让她的头看起来就像一大勺刚捞上来的紫菜搭在一颗汤圆上。

关键她一边哭,一边还不忘向我伸出两只手,意思是要抱抱。我看她也不像是开玩笑,走过去刚坐下,她就像一只蛞蝓黏在了我身上,眼泪鼻涕口水全蹭在了我衣服胸口。

“眼睛一黑?你怕是熬夜熬出啥子病了哦,要不打车去医院看一哈嘛。”我内心毫无波澜,出于人道主义关心了一句。

刘卜芝捶了我一拳,在我衣服上蹭干净了脸,刚要松开我的时候,她瞄了一眼我背后,接着浑身一僵,用有点发抖的声音问道:

“你背后……咋是一片黑呢……?”

我转头看向身后,房间门半开着,门旁边的墙脚下还有她扔的外卖盒子,门外走廊白墙上洒着清晨的太阳光,哪有她说的一片黑。

我正想吐槽她是不是玩游戏把眼睛玩瞎的时候,挂在我身上的刘卜芝又是一声尖叫。我回头一看,她明明就和刚才一样,双手环抱着我的腰,只是脸上惊魂未定,嘴半张着,像是声音被卡在了嗓子眼。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和她大眼瞪小眼。

“……又掉下去了。”缓了半天,刘卜芝挤出一句话。

我有点懵圈,“……你不是一直挂在我身上的蛮?掉了哪里去了?”

她瞪着眼睛缓缓摇摇头,“不晓得……就你刚刚脑壳转过去的时候,我面前突然就全部变黑了,啥子都看不到,然后整个人就感觉在往下掉……你一转过来,我就正常了……而且……”

刘卜芝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我身后,朝我背后指了指,“……你现在背后又是一片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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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能地正想转头去看,刘卜芝突然喊了声:“等一哈!”紧接着抬起双手用力捧住我的脸,像要打算强吻我。

我大惊失色,开始挣扎着试图捍卫我的清白。刘卜芝不耐烦地拍了一下我的脸,“哎呀,你不要乱动。”随后矮下身子低头一边打量着我的身侧,一边把我的头往左扳扳,又往右扳扳。

末了,刘卜芝放开了手,郑重地对我说:“你先不要转头哈。”然后转身从电脑桌上拿了张纸,在上面潦草地画了几笔之后递给我。

我接过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地画了个半圆形,占了大半张纸,半圆的那条直线正中画了个小圆点。

我的几何从来没及过格,懵逼地看着她,等着看她是不是要画辅助线。

刘卜芝盘腿坐在我面前,用笔指着那个圆点,“这个是你,”然后用笔又沿着半圆形描了一圈,“这个是你的视线范围。”

见我没什么反应,她又将半圆外的部分潦草地画上一堆斜杠,“你视线外的地方,全是黑的。”说完,她一脸期盼地盯着我,好像我能揭晓这个谜题的答案。

我缓缓回了一句:“安?”

刘卜芝有点气急败坏,“哎呀,我不晓得咋给你说!反正你看到的地方就是正常的,你看不到的地方就是黑的!”

这种无法证伪的事情有很多,比如外星人、比如平行世界、比如进化论。通常我并不会过多地去纠结这类论题,毕竟离生活太远,离科学太近。但对“你看不到的地方都是黑的”这种无限贴近自身的话题,我还是很感兴趣的。加上刚刚刘卜芝突然重量消失这件事也比较蹊跷,所以我抱着半逗乐半求知的心态问道:“你眼前的黑是什么黑,是像关了灯那种黑吗?”

刘卜芝又伸长脖子仔细看了看我身后,“不是,就是纯黑,啥都看不见。”

“你拍张照片给我看哈呢……不是自拍!拍我!”

“咔嚓”刘卜芝举起手机,对着我拍了张照片,把手机递给了我。

“你把我脸拍这么大搞啥子?拍我背后啊!”

“咔嚓”刘卜芝这次站在床上,举起手机,对着我身后拍了张照片,把手机递给了我。

照片也没啥特殊的,就是一片纯黑,像是手机放桌上充电时不小心按到了拍照键。

“我看不到的地方就这个样子啊?所以我刚刚没看你,你就掉下去了?那为啥我转回来,你又正常了呢?”

“我咋晓得。”刘卜芝盘腿坐下,耷拉着她那颗恐龙头。

我不放心地拿起自己的手机,切到前置摄像头,屏幕上我看到自己的身后又是正常的。

“咋我手机上拍出来又是正常的呢?”

“不晓得嘛,可能这种也算成是你看到的嘛,类似镜子折射这种……”刘卜芝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

“你先别动,”我放下手机,然后慢慢向右边偏头,用眼角看着刘卜芝,直到视野里只剩下她一半身体,“现在黑色的边界在哪里?”

“在我大腿上。”刘卜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那你有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异常?”

“就是觉得那边空空的,感觉不到膝盖了。”

一直保持斜视让我的眼睛有点酸,我回头用手揉了揉,突然意识到这下刘卜芝又不在我视野里了,赶紧放下手睁开眼睛,她这次好端端坐在我面前,我也没有听到尖叫。

“哎,你咋没有掉下去?”

“就是哈……这个是不是还有时间限制?”她也有点惊讶。

有可能,不然的话我眨一次眼睛刘卜芝就得掉下去一次,那她不得拿牙签撑在我眼皮上。想到这里,我打算做个小小的实验。

“你忍一哈哈。”我闭上眼睛,心里开始默默读秒。每数一秒,我都要重新作一次迎接尖叫的心理建设。这种感觉就像小时候我们去医院打针,护士用棉棒在你屁股涂上碘伏后,等待着针扎下来的那段提心吊胆的空窗期。

“……九、十。”我默念到十,刘卜芝也没有什么反应,我甚至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

我睁开眼睛,看到刘卜芝正在挖鼻孔。

不堪入目。我闭上眼睛,痛苦地背过头去。

“哎呀——!你……”

果然,这和我睁不睁眼关系不大,只要刘卜芝在我正面180度的范围内,她就不会掉下去。

我回头将刘卜芝归位,然后又试了试抬头、低头,发现上下角度并没有影响,我整理了目前的情况,然后将这一重大发现告知了她。

“昨天都还不是这个样子的啊……”刘卜芝听完我的汇报,并没有多高兴,反而有点苦恼。

我更苦恼,如果这样的话,那我岂不是得物理意义上的随时面对她?一时之间,我甚至不知道这是在惩罚她还是在惩罚我。

“关键是我总不能天天把你守倒撒,未必睡觉洗澡上厕所我都要向倒你老人家?”我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你只有戴个眼罩了。”刘卜芝倒是一副光脚不怕穿鞋的表情。

“那你呢?未必我上厕所你还要站我面前蛮?有人守倒我上厕所我屙不出来。”

“那到时候我也戴个眼罩,”说完刘卜芝转身爬向床头柜,从抽屉里翻出一副睡觉用的热敷眼罩扔给我,“来,戴起,我要去洗澡洗头了。”

“等等等等……”我连忙拦住她,“你想哈,既然我闭起眼睛都不影响,照理来说,隔张眼皮和隔面墙性质应该是一样的。所以我觉得你洗澡的时候把门关起应该也没问题,只要我脸朝到卫生间就可以了撒。”

果然人类只有在极度危险的时候才能激发出自身的潜力,我觉得这是自我高考之后脑子转得最快的一分钟。

刘卜芝狐疑地看着我,我尽力挤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调动出我平时接听领导电话时的沉稳声线:“你去嘛,我看到的。”

“那你要看到哈,脑壳不准转到一边哈!”刘卜芝一步三回头地朝卫生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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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刘卜芝的房间是这套房子主卧,自带卫生间和淋浴,且干湿分离。当时这个套二的房子是我租下来的,因为离公司近,房租也便宜,又自带家具家电。

那时这间主卧还是我的房间,次卧被我用来做书房。坏就坏在有次和她中午下楼吃饭的时候,我无意间说漏了嘴,刘卜芝就像闻到血的鲨鱼一样,非要和我合租。我从生活习惯、人际关系、伦理等方面提出了反对意见,她就丢下一句话:

“我都不介意,你介意啥子。”

于是刘卜芝就这么搬了进来,然后宣布她是女生,会有诸多不方便的时候,所以她需要住有独立卫生间的主卧。

我一边把自己的东西往外搬,一边任由懊悔的情绪将我吞没。

明明是我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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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分神这会儿,刘卜芝半个身体已经踏进了卫生间门,伸出个头不太放心地看着我。

我脸上挂着微笑,对她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那个头缩回去了一秒,又伸了出来,“不准转脑壳哈。”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出了水流的声音,看来我的猜测是对的。

我在床边坐下,这样总算能松口气了。

不对,明天要上班,刘卜芝是人事,天天在公司;我是销售,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我他妈总不能像向日葵一样,天天保持面朝公司移动吧,况且我又是个路盲,方向感极差,再加上现在也不知道我这个视线范围受不受距离和障碍物数量限制,想到这里,我又有点绝望。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沉,反正掉下去的是她刘卜芝,又不是我,伤脑筋的事就留给她吧。

我埋头开始刷手机,卫生间里面响起了吹头发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刘卜芝搽着脸施施然走了出来。

洗过头之后的刘卜芝看起来总算是像个正常女性,我将刚刚想到的问题丢给了她,想听听她的高见。

“明天到公司再说吧,”刘卜芝不耐烦地挥挥手,“对了,你这几天就睡我房间这张沙发,侧起睡正好能对倒我的床,我怕你睡你自己床上乱翻身。”

妈的,睡觉翻身都不准,集中营跟你一比都算是慈善机构。我看着那张沙发,心里暗暗骂了一句,然后意识到以前睡觉能自由地翻身是多么惬意的事情,我突然开始怀念过去单纯美好的小幸福。

一整天我就这么困在刘卜芝房间里吃喝拉撒,期间她又掉下去了两次:一次是外卖到了,我起身去开门;第二次是那个外卖有问题,吃完之后我肚子不舒服,在厕所里拉完肚子忘了冲水,被她怒斥后转身回去冲厕所。

鉴于这两次惨痛的教训,刘卜芝拉着我画了一个户型图,并且详细规定了在不同情况下我在家里的移动路线和方式。比如她在玩游戏的时候,我要回隔壁自己房间拿东西,需要尽量保持横向平移;但如果她在房间对面的厨房——虽然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去厨房干嘛——我就只能倒着走。

在制订完一系列规章制度后,她就像已经忘了这件事,玩了一天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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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睡沙发弄得我一晚上辗转难眠,熬到凌晨三点多才睡着,早上醒来我左手都是麻木的。刘卜芝倒是醒得早,不过估计也没早多久,这会儿正蓬头垢面地坐在床上发呆,像一个一天没要到饭的丐帮弟子。见我醒了,有气无力地说:“我要换衣服,你先转过去……不,你先把眼睛闭起……”

收拾完毕,一晚上没睡好的我蔫巴地跟在刘卜芝后面出了门。现在想起来,这个画面虽然说不上抽象,但也足够社死:一大清早、一女一男、一前一后,女的在前面趾高气扬,男的在后面垂头丧气,看起来就像昨晚被现场抓奸的丈夫跟在老婆后面去民政局办离婚手续和财产分割。

一路上行人也不少,但是他们都好像看不见我背后的异状,并且其他人哪怕从我视线里消失,也没有像刘卜芝那样发出尖叫,目前看来,受到影响的好像就她一个人。

地铁到站的时候刚好有个空座,刘卜芝一个箭步冲过去正要坐下,转头看了看我行尸走肉的样子,一脸纠结地说:“你坐嘛,到站了我喊你。”

此刻的刘卜芝慈眉善目,身后罕见地迸发出了人性的光辉。

我感激涕零地坐下,歪头便睡。

到了公司,真正的麻烦才算开始。这会儿办公区里已经七七八八地来了好些同事。我总不能像个变态一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拖把椅子坐在她身后看她上班吧。

刘卜芝扫视了一圈,指向最后一排,“行政部那边只有两个人,有几个空的工位,你先过去坐起假装打电话。”听那意思,就是主打一个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我拿起手机一边假装打电话,一边贴着墙尽量让刘卜芝保持在我的视野里,缓缓向后面挪。好在早上大家都在忙着吃早餐和开电脑,没注意我。

好不容易挪到最后一排,行政部一男一女两个同事正在小声聊天,见我过来,那个戴着黑色棒球帽的女生转过头,脸上还挂着副黑口罩,露出一对熊猫眼疑惑地看着我。

我去,这大黑眼圈,看来昨晚睡得不怎么样的不只我一个人。我讨好地对他俩笑笑,指了指手机,意思我在打电话。那女的看了看我,没说话,两人继续聊了起来。

这时候,我手机震动了一下,我看了一眼,是刘卜芝发来的信息,我嗯嗯啊啊说了两句,假装挂掉电话,点开微信。

——你等哈是不是要出去?

——是撒,下午还要见客户。

——那咋办?

咋办,凉拌。我也没招了,不过还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可以试试,我给刘卜芝打了个视频电话。

刘卜芝从工位上冒了个头,疑惑地看了看我,然后又缩回工位,接通了视频。

屏幕上,刘卜芝像个巨人一样居高临下地低头看着我,应该是怕旁边同事看到,所以她把手机平放在了办公桌上。

我尽量不去注意她的双下巴,缓缓背过身,假装看墙上的优秀员工荣誉墙,然而,和我昨天拿手机自拍自己身后的时候不同,刘卜芝那边的屏幕黑了下来。等我回过身,刘卜芝和她的双下巴又出现在了屏幕上,只是表情惊愕中又带有一丝不解。

我关了视频,给她发微信:

——不得行,我只有自拍的时候才能看到背后,视频通话没用。

——那咋个办呢?

——我出去的时候我们就把视频通话开起,你那边屏幕黑了我就晓得方向错了,到时候我能及时转过来。

刘卜芝回了一个流汗黄豆的表情。

班还是要上的,我也顾不得许多,收拾好见客户的资料便出了公司。坐电梯下楼的时候,因为要面向公司方向,我只能背对电梯门站着,把一个等电梯的女孩吓得半死。

事实上,我发现在外面反而比公司方便,离刘卜芝越远,我需要调整的视线角度就越小,稍稍偏头就能将刘卜芝囊括其中。当然,不免有时候要委屈一下她,毕竟我总不能背对着和客户握手吧。所以这一天下来,刘卜芝也就掉下去了两三次,而且时间都不长,比我预计的惨烈状况好了很多,唯一麻烦的,就是我得租好几次手机充电宝。

下班回去后我俩吃完晚饭,我靠在沙发上玩手机,她照例穿着恐龙睡衣坐在床边玩游戏。

“你说你掉下去的时候,是啥子感觉呢?”玩了一阵,我脖子有点酸,放下手机问道。

“给你说过的嘛,就是像做梦梦见自己一直往下掉的那种感觉撒。”刘卜芝头也不回地左手按键盘,右手狂点鼠标,好像在玩什么打丧尸的游戏,“……还有就是……孤独,咋说呢,那种全宇宙里头只剩你一个人的孤独。”

话音刚落,她面前的屏幕一红,主角被丧尸咬死了,屏幕上缓缓浮出了“You're Dead”的字幕。

“你爹的。”刘卜芝将鼠标和键盘一推,顺势倒在了床上。

“你说要是一直这样下去该咋整呢?”沉默了一会儿,床那边飘来一个闷声闷气的问题。

不等我回答,她又自顾自地往下说,“要是以后我结婚了,总不能喊你也睡到房间头撒,不合适。”

这个怕不是合不合适的问题,搞不好要出人命。而且为什么就那么肯定你比我先结婚?万一我先结婚了再睡你房间也不合适好不好?要是我俩都各自成家了,四个人睡一个房间里……算了,那画面太美我不敢想。

我正想疯狂吐槽,刘卜芝突然从床上坐起来盯着我,“你说,要是我们两个……”说了一半,她自己摇摇头,“……也不行,你死了我也等于完了。”说完又把恐龙帽子扣在头上,重新躺了回去。

老子吓出了一背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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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人类在几十万年的进化中能立于不败之地,靠的就是环境适应力。一周下来,我已经能够熟练地随时锁定刘卜芝的方位,刘卜芝似乎也适应了偶尔会掉下去的情况,不再动不动就大呼小叫,只是有时会用警告的语气告诉我刚刚她又掉下去了,希望我引以为戒。

目前来看,我的视线并不受距离和建筑物等的影响。当然,刘卜芝好歹算是半个宅女,活动范围基本就在市区,我们距离最远的时候也不过就几十公里。如果她是那种三天两头全球到处旅行拍照片发小红书的网红女,没准我就能测试出我的能力范围了。

原本我是这么想的,直到公司春节放假,刘卜芝要我陪她回一趟老家去看她奶奶。

“你各人回去就行了撒,我反正在屋头对倒你那个方向就行了嘛。”

“不得行,哪个晓得你那个管得倒好远呢?万一我在动车上,超出了距离,你未必还撵得上动车啊?整不好我就回不来了。”

刘卜芝老家离这边有点远,动车要开差不多两个小时。就像她说的,万一她在动车上离开了我的视线覆盖范围,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让她归位。毕竟从之前的情况来看,她消失的时候,时间也是在正常流转的,等我顺着路线找过去,是该去找她坐的那趟动车,还是去找她本人在当下时间应该出现的地方?而且有一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刘卜芝如果长时间往下掉的话,最终会掉到哪里?有没有生还的风险?我不知道,她也不知道,所以我不敢赌。

“到时候回去了就给我屋头说你是我男朋友哈,不要说漏嘴了。”出发当天,刘卜芝一边嘱咐我,一边又递给我一件核桃奶和几袋零食坚果大礼包,“这个你提倒,到时候就说是你给我奶奶买的礼物。”

确实,总不能给老人家说我只是您孙女的同事,跟着她过来就是为了看着她别让她掉下去。而且看得出来,刘卜芝对这次回乡探亲还是比较重视的,不仅花重金去理发店做了个发型,并且还化了妆,换了一套颇为淑女的衣服,甚至解除了脸上的万年封印,戴上了隐形眼镜,整体效果堪比奥特曼反向变身,人模人样,令人刮目相看。

动车到站后,我们又转大巴摇了半个多小时,再走了十几分钟的乡道,到她奶奶家已经是接近中午。老人家住在一间典型的农村小院,屋后一排竹林,门口打扫得挺干净,聊天声和爽朗的中老年妇女笑声从灰白色的围墙里飘出来,一条黑黄色的土狗趴在门口,看见我俩,颇为克制地吠了几声,然后摇着尾巴向刘卜芝屁颠颠地跑过来。

刘卜芝轻抚狗头,叫了一声“屁娃儿”,然后带着我推开了院门。

正所谓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院子里两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拿着玩具发光剑在院子里追打切磋;正中间几个中年男人叼着烟凑了一桌麻将,后面还站着两个系着围腰的观战;一群中老年妇女靠着墙根坐在板凳上围成一圈嗑瓜子,高速交换情报的同时发出嘹亮的笑声;旁边还有一个婴儿车,里面躺着一个几个月大的小孩,情绪稳定,面无表情地看着天空。

看着我和刘卜芝进了门,那群妇女像是树上被惊到的鸟群,从墙根炸开,又迅速聚拢到我们周围。其中一只小鸟冲进了里屋,应该是去叫刘卜芝的奶奶了。

刘卜芝一边轻车熟路地挨个向三姑六婆打招呼,一边抽空向她们介绍了我的假身份,于是便是此起彼伏的“一表人才”“小伙子长得多精神的”“一看就有文化”。

不是我吹牛,她们真是这么说的。

正当我徜徉在正能量的包围中时,刘卜芝奶奶也从里屋出来了。老人家虽然身形有稍许佝偻,但是衣服和头发打理得干净利整,一股常年劳作习惯下来保持的矍铄精神,一看年轻时肯定是个勤快人。刘卜芝迎了上去,几只小鸟帮我们搬来几张凳子,又飞回墙角一边嗑瓜子一边窃窃私语,时不时朝我们这边望几眼。

奶奶很亲切,也很健谈,拉着我就开始查户口,吃饭的时候还让我俩坐她旁边,给我夹了一堆的菜。饭桌上又讲了一大票刘卜芝小时候的糗事,刘卜芝倒是很淡定地吃着饭,时不时还笑着补充几句。

在奶奶家住了一晚上,第二天我们准备回县城看望刘卜芝的父母,告别的时候,奶奶把我拉到一边,悄悄塞了个红包在我手上。

“小伙子,芝芝交给你奶奶放心,这两天我看你随时都把她向倒的,一看你就会照顾人。”

奶奶,我要是不随时看着您孙女,她就掉下去了……我去,这红包分量不小啊。

想是这么想,我还是点点头,“放心,奶奶,我肯定把她照顾好。”

“早点把日子定了哈。”奶奶握了握我的手。

坐上回县城的大巴,我把红包递给刘卜芝,“刚刚奶奶给我的,你收倒嘛。”

刘卜芝白了我一眼,“奶奶给你的,又不是给我的,你揣起就是了撒,过年过节的,老人家一片心意。”

我内心窃喜,讪笑着把红包揣了回去。

到了刘卜芝家,她爸是个敞亮人,晚饭几杯小酒下肚,就开始和我分享刘卜芝轶闻,与奶奶提供的信息有部分重合,但也有部分独家干货;刘卜芝她妈倒是拉着她嘘寒问暖,然后开始疯狂侧面打听我们啥时候准备扯证、啥时候准备要小孩,后面已经开始扳着手指计划婚宴宾客名单了。

看望完她的家人,我们也准备返程了,毕竟我又不是孤儿,我也要回家过年的。

当然我也不可能扔下刘卜芝一个人回去,所以我俩就和她爸妈说要带她回我家见见我父母,老两口自然是喜不自胜,她爸还专门拿了两瓶珍藏的老酒出来,说是给亲家公的见面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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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路上,刘卜芝提出来而不往非礼也,她也可以以我女朋友的身份陪我回家看我父母。

我估计她还是怕掉下去,不过不带上她的话,还真不好解释我为啥莫名其妙给我爸提两瓶老酒回家。

“我跟你回去这一趟,你屋头起码不得三天两头催你耍朋友了撒。”刘卜芝一脸得意,仿佛我欠她一个天大的人情。

的确,这趟回去之后,我妈再也没有催过我谈恋爱,改催婚了。

我爸收了别人两瓶老酒,拉着刘卜芝要了她爸的电话,说一定要好好谢谢亲家公,不能失了礼数。

然后两家父母就联系上了。

再然后,两家父母就见面了。

再再然后,我和刘卜芝站在民政局办事窗口前,里面的工作人员笑嘻了,递给我俩一人一个小红本。

“记倒,你不能比我先死哈。”走出民政局大门,刘卜芝语重心长地告诫我。

我连忙点点头,一想到以后不用睡沙发,我还是很高兴的。

两个月后,我和刘卜芝的婚礼如期举行,台下高朋满座,众宾喧哗,刘卜芝的奶奶、三姑六婆、甚至之前那个婴儿车里淡定的小孩都悉数到场。

司仪在台上叽里咕噜念了一大堆,我一句都没听进去,满脑子一直在复盘昨晚上彩排的顺序,生怕出漏子。刘卜芝倒是很淡定,全程微笑,时不时还朝台下的歌迷挥手致意。

到了交换戒指的环节,墨菲定律显灵,我因为是第一次结婚,有点紧张,拿戒指的时候没拿稳,掉在了地上,顺着滚到了我的身后。

我赶紧转身蹲下去捡戒指,然后我突然反应过来,完了,刘卜芝又要掉下去了。

然而我没有听到身后传来刘卜芝的惊叫,只感觉一只手从背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我起身转头看向她,她也看着我,笑得眉眼弯弯。

我愣了一会儿,笑着摇摇头,轻轻拉起她的手,把戒指稳稳套在了她的左手无名指上。

————————————

“你当时是咋想出来的呢?”

“有时候打游戏会遇到BUG,人物卡出地图就会一直往下掉撒。”

“……”

“还有些游戏为了节省显卡运算,一般画面不显示的地方就不得渲染,看起就是黑的。”

“等于你一开始就计划好了所?”

“才怪,开头就是想逗哈你,结果你还多听话,喊你睡沙发就睡沙发。”

“那为啥你给我拍照片和我们视频的时候会黑屏呢?……等哈,我晓得了,你是用手指头把镜头挡了是不?”

“对头,你才反应过来啊,哈哈哈哈……不过亏你想得出来开视频通话,弄得我上个班还要不要去挡一哈镜头。”

“老子服了你了……哎呀~现在总算睡觉可以随便翻身了……”

“不得行哈,你还是要看倒我睡,起码等我睡着了才准翻身。”

“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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