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霁,秋日晨光澄澈透亮,将巍峨的紫宸殿映得金碧恢弘。
重阳宫宴设于紫宸殿大殿之内,殿内雕梁画栋,鎏金烛台次第排列,桌上早已摆满时令鲜果、精致膳点与陈年佳酿。殿外丹桂飘香,秋风拂过,落一地细碎金蕊,衬得这场皇家盛宴愈发隆重华贵。
后宫众嫔妃、宗室命妇、朝中贵妇陆续入殿,锦衣罗裙流光溢彩,环佩叮当之声连绵不绝。人人面上皆是温婉笑意,言语谦和,可眼底深处,皆是各怀心思,暗流汹涌。
顾清沅随着低位嫔妃队伍缓步入殿,一身月白素衣立于锦绣人群中,显得格外清雅脱俗。她恪守礼数,垂眸慢行,不四处张望,亦不与人闲谈,安分寻了末席位置静静落座。
青黛与春桃立在身后一侧,时刻留意周遭动静,不敢有半分松懈。
不多时,皇后凤驾亲临,身着雍容凤袍,仪态端庄,居中落座主位。紧随其后,华贵妃一身绯红织金凤纹长裙,容颜艳丽,气势夺目,位居皇后左下首,盛宠之势一目了然。
而后贤妃、德妃等高位嫔妃依次入席,分列两侧。
最后,内侍尖细的通传声响起:“圣上驾到——”
殿内众人瞬时起身,齐齐垂首行礼,参拜之声整齐划一。
玄元帝身着明黄色龙袍,步履沉稳走入大殿,周身帝王威仪浑然天成。他目光淡淡扫过殿内众人,抬手沉声开口:“免礼,入座吧。”
众人这才依次起身,各自归位。
重阳宫宴正式拉开序幕。
殿内丝竹乐声缓缓响起,婉转悠扬。席间众人举杯闲谈,皆是吉祥祝颂之语,一派祥和盛景。只是这份热闹之下,处处藏着窥探与算计。
自入席后,便有不少目光若有若无落在末席的顾清沅身上。
连日流言早已传遍后宫,不少命妇嫔妃皆暗自打量,眼中带着几分探究、轻视与非议。低声窃语此起彼伏,虽刻意压低声响,却依旧断断续续传入耳中。
“便是这位顾答应?瞧着倒是一副清冷模样,没想到性子这般孤傲。”
“出身本就寻常,入宫更该谨小慎微,竟敢冲撞贵妃,着实不知分寸。”
“难怪如今无人理会,这般性情,的确难成气候。”
细碎议论萦绕耳畔,春桃气得攥紧衣袖,心头愤愤,却碍于场合不敢出声辩驳。
反观顾清沅,仿若未闻一般。她端坐席位,脊背挺直,神色平和,面前酒盏不曾动一分,只安静看着殿中歌舞,眼底无半分局促窘迫,亦无恼怒委屈。
这般沉静定力,反倒让不少暗中窥探之人暗自诧异。
柳才人坐在贵妃下侧席位,余光一直留意顾清沅,见她始终淡然自若,心中暗自不悦。她侧头看向身侧的华贵妃,见贵妃神色慵懒,正与身旁贵妇闲谈,便知晓时机尚未到,只得暂且按捺心思。
酒过三巡,乐舞暂歇。
华贵妃终于缓缓敛了笑意,目光漫不经心扫向殿内,最后落点径直落在末席顾清沅身上,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遭众人清晰听见。
“本宫倒是险些忘了,今日宴席之上,还有顾答应在。”
一语落下,殿内瞬时安静几分,所有目光齐刷刷齐聚在顾清沅身上。
顾清沅心中了然,该来的终究来了。她从容起身,缓步出列,屈膝福身,礼数周全:“臣妾参见贵妃娘娘。”
华贵妃唇角噙着一抹浅淡冷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缓缓开口,字字带着敲打之意:“入宫已有些许时日,顾答应素来性情清冷,平日里居于偏殿闭门不出,倒是清静自在。只是深宫之中,尊卑有序,礼数为先。前日你当众顶撞本宫,事后毫无半句悔过之意,近日更是行事孤僻,不合宫众,难免落人口舌。”
她刻意顿了顿,目光环视殿内众人,继续说道:“身为后宫嫔妃,不求温婉合群,起码要懂得谦卑守礼。出身低微从不是短处,可若是心性孤傲,目无尊卑,便是立身大忌。顾答应,你可知自己错在何处?”
这番话字字句句,皆是按着礼制规矩发难,堂皇正大,挑不出半分私心。摆明了要当众压下顾清沅的气焰,坐实她不懂尊卑、性情孤傲的名声。
殿内一片寂静,众人皆屏息观望。林答应坐在不远处,手心暗自捏紧,满心替顾清沅担忧。
玄元帝端坐主位,神色平淡,默然看着下方,似在静观事态发展。
顾清沅垂首立在原地,神色坦荡,不卑不亢,语声清和却条理分明:“贵妃娘娘教诲,臣妾谨记于心。那日之事,臣妾从无半分目无尊卑之心,当日所言,皆是心中实话,一时言语唐突,若有冒犯娘娘之处,臣妾甘愿受责。”
“只是臣妾身居西偏殿,平日安分守己,恪守宫规,每日闭门读书自省,从未有意疏远旁人。宫中闲话流言,非臣妾所能左右。臣妾自知位份低微,家世浅薄,从不敢心生骄纵,唯有谨守本分,安稳度日。”
她不卑不亢,不刻意狡辩,亦不卑躬屈膝求饶。坦然认下言语冒昧之过,却绝不认领莫须有的孤傲蔑上之罪。
一番应答进退有度,礼数周全,言辞恳切,丝毫不见慌乱局促。
华贵妃闻言,眉梢微蹙,没想到顾清沅竟这般伶牙俐齿,滴水不漏,全然不给自己继续发难的把柄。
一旁的柳才人见状,立刻顺势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苛责:“顾答应这话未免太过轻巧!冲撞贵妃乃是不敬,平日里待人冷淡、孤高自赏,引得宫中非议不断,如今却只一句言语唐突便想揭过,未免太过敷衍。”
顾清沅抬眸,目光平静看向柳才人,淡淡回道:“才人姐姐所言差矣。心中有无尊卑,不在于待人冷热。臣妾从未刻意冷淡任何人,只是生性喜静,不善交际。从未出言得罪旁人,更不曾违背宫规礼制。若无实质过错,单凭旁人口舌便定人罪责,怕是难以服众。”
寥寥数语,不软不硬,句句在理。
柳才人一时语塞,竟一时无从反驳。
主位之上的玄元帝将一切尽收眼底,眸中掠过一丝浅浅赞许。他先前便听闻顾清沅沉静内敛,今日一见,面对贵妃当众诘难,不慌不乱,言辞得体,风骨凛然,远比那些一味怯懦逢迎的嫔妃多了几分气度。
皇后坐在一旁,神色不动,心中暗自点头。顾清沅这番应对,分寸拿捏恰到好处,既未曾顶撞贵妃失了礼数,也不曾一味退让折了自身风骨,聪慧通透。
贤妃眸色柔和,眼底藏着一抹了然。果然,她从未看错,顾清沅绝非徒有沉静外表,内里心思机敏,遇事有度。
华贵妃面色淡淡,心底却已有几分不悦。本想借着今日场合狠狠打压一番,没料到顾清沅应对如此周全,反倒让自己落得几分刻意刁难的观感。
她正欲再度开口,玄元帝却适时出声,语气平和,淡淡打破僵局:“好了,重阳盛宴,本是欢庆佳节之日,不必拘泥这些小节。”
帝王一开口,便是定调。
华贵妃纵使心中不甘,也不敢拂逆圣意,只能暂且压下心中不快,敛了神色,淡淡颔首:“圣上所言极是,是本宫过于严苛了。”
玄元帝目光落在顾清沅身上,语声平和:“心性沉静,行事守礼,是为本分。往后在宫中安心度日便是,无需过多介怀旁人闲言。”
简单一句提点,却已是公然的偏袒与宽慰。
顾清沅心中明晰,再度屈膝行礼:“臣妾谢圣上恩典。”
说罢,从容退回归回原位,全程神色依旧淡然,仿佛方才那场针锋相对,不过是席间一段小小插曲。
经此一事,殿内众人看向顾清沅的目光悄然转变。
轻视之意淡去,反倒多了几分忌惮。众人皆看出,这位看似柔弱安静的顾答应,绝非软柿子,心性坚韧,口齿伶俐,又得圣上暗中侧目,日后恐怕绝非池中之物。
乐声再度响起,宴席恢复往日热闹,只是气氛已然悄然不同。
华贵妃端起酒杯,眼底寒意渐浓。今日没能折辱顾清沅,反倒让她得了圣上留意,着实出乎预料。但这并不代表此事就此作罢,往后来日方长,她有的是机会。
而顾清沅静坐席上,端起身前清茶浅抿一口。
方才一场交锋,她分毫未退,稳稳守住自身立场,也彻底打破了流言带来的被动局面。
她心中清楚,这不过是深宫博弈的开端。今日暂且平稳过关,可华贵妃心中积怨未消,往后的磋磨与算计,只会接踵而至。
秋风穿殿而过,卷着桂香漫入席间。
朱墙深宫的争斗,从不会因一时平静而落幕。
顾清沅抬眸望向殿外高远云天,心底沉静如水。她已然做好万全准备,前路再多风雨算计,她皆能一一接住,步步为营,静待来日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