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宫宴丝竹复鸣,悠扬的乐曲掩去方才短暂的僵持,可紫宸殿内的气氛,早已不复最初的松弛温煦。
桂香随风漫卷,落进雕梁殿宇之间,满席珍馐佳酿依旧,可殿中众人的心思,却全然不在歌舞宴饮之上。方才玄元帝当众宽慰顾清沅的一幕,落入每个人眼中,成了今日宴席最微妙的变数。
谁都看得明白,这位身居末位、备受流言非议的顾答应,看似无宠无依,却凭着一身从容风骨,悄然入了圣眼。
席间低语细碎再起,不再是先前的轻视鄙夷,反倒多了几分忌惮与揣测。
顾清沅静坐末席,指尖轻覆白瓷茶盏,眸色清淡,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仿佛对外界一切窥探视若无睹。青黛立在身后,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不敢懈怠,低声轻语:“小主,方才真是凶险,好在圣明,未曾让贵妃为难住您。”
春桃也连忙附和,压着嗓音欣喜道:“是啊小主!方才您应答得极好,柳才人那般刻意刁难,都被您说得哑口无言,奴婢看着都解气!”
顾清沅未抬眼,只轻轻摇了摇头,语声极轻:“莫要妄言。这不是结束,只是开端。贵妃心结未解,今日折了颜面,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她话音刚落,上位便传来一声温婉轻笑,打破席间细碎的热闹。
居于右侧中位的贤妃,手执银筷拨弄着盘中蜜饯,目光遥遥扫向末席,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遭数人听清:“说起来,后宫许久未见这般通透的孩子了。顾答应身居偏殿,安分守己,不攀附、不张扬,遇事又沉稳有度,倒是难得的纯粹心性。”
这话看似夸赞,实则暗藏提点,公然肯定顾清沅的品性,隐隐驳斥了先前“孤傲无礼”的流言。
殿内瞬间静了一瞬。
德妃闻言抬眸,眉眼带着几分温和笑意,顺势接话:“贤妃妹妹所言极是。深宫之中,太多人汲汲营营,反倒失了本心。顾答应年纪轻轻,却懂得守本分、知礼数,属实难得。想来此前种种流言,不过是旁人以讹传讹,无端诋毁罢了。”
二人一唱一和,看似闲谈夸赞,实则是当众为顾清沅正名。
谁都知晓,贤妃性情温婉中立,德妃素来公允端方,二人极少掺和后宫纷争,今日却主动开口维护,无疑是给了顾清沅极大的体面。
柳才人坐在华贵妃身侧,听得心头一阵发紧,悄悄抬眼看向身旁的主子。
果见华贵妃握着酒杯的指尖微微收紧,绯红锦袖下的手背青筋微绷,面上却依旧挂着雍容浅笑,看不出半分怒意。
片刻后,华贵妃缓缓抬眸,眸光漫不经心扫过贤妃、德妃,最后落在顾清沅身上,唇角笑意浅浅,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柔和:“两位姐姐倒是太过抬举顾答应了。”
她缓缓开口,语声婉转,字字藏锋:“本宫倒觉得,顾答应不是纯粹,是太有主见。深宫规矩森严,嫔妃本分便是温顺恭谦、合群睦上。太过特立独行、凡事自有说辞,看似通透,实则是骨子里的桀骜。今日圣上宽厚,饶了她的小节,可长此以往,难免恃宠生娇,坏了后宫和气规矩。”
这番话看似退让,实则再度给顾清沅扣上了“桀骜恃宠”的帽子,轻轻一句话,便将贤德二妃的夸赞尽数驳回,还隐隐暗讽顾清沅借着圣心放肆无度。
贤妃眸光微敛,笑意淡了几分:“贵妃此言过重了。顾答应不过是据实应答,不曾逾矩半分,何来恃宠之说?圣上不过是赏她沉稳守礼,绝非偏爱偏袒,贵妃多虑了。”
“是吗?”华贵妃微微挑眉,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拿捏,“或许是本宫多虑了。只是本宫素来觉得,后宫之中,低位嫔妃最忌张扬。顾答应今日当众辩驳本宫,从容是从容,可未免太过伶俐。太过伶俐的人,心思最是深沉,姐姐怎知,她不是刻意装出沉静模样,博取圣心怜悯?”
一句话,直接将顾清沅的从容应对,曲解成刻意做作、心机深沉。
殿内众人屏息凝神,无人敢贸然插话。
谁都清楚,华贵妃盛宠滔天,如今是铁了心要打压顾清沅,哪怕帝王稍有垂怜,她也绝不会让这人安稳立足后宫。
柳才人见状,立刻俯身附和,语气带着刻意的恭谨与苛责:“贵妃娘娘慧眼通透!嫔妾也这般觉得。顾答应初入宫闱,位份低微,本该谦卑恭顺、谨言慎行,可昨日闭门拒了各宫姐妹的探望,今日又当庭辩驳主位,这般行事,实在过于张扬。若非刻意筹谋,怎会次次应对滴水不漏?”
她说着,转头刻意看向末席的顾清沅,高声问道:“顾答应,你且说说,你日日闭门不出,究竟是读书自省,还是刻意故作清高,欲借独特姿态吸引圣驾注意?”
这话咄咄逼人,直指顾清沅心性,硬生生将安分守己扭曲成蓄意邀宠。
春桃气得脸色发白,险些当场起身辩驳,被顾清沅抬手悄然按住。
顾清沅缓缓抬眸,澄澈眼眸平静对上柳才人的逼视,不慌不忙,起身从容福身,语声清润坚定,字字有据:“才人姐姐此言,实属曲解揣测。”
“臣妾入宫以来,位份卑微,深知深宫步步谨慎,从不敢有半分投机取巧之心。日日闭门读书自省,是为修身守礼,安分度日,绝非故作姿态。”
她眸光一转,扫过席间众人,继续从容道:“各宫姐妹前来探望,臣妾闭门,是因初入后宫,不懂周旋应酬,唯恐言语失当,无意得罪旁人,并非刻意倨傲疏离。深宫流言四起,人人皆可揣测议论,可若无实质罪责,仅凭臆断便定人心性,未免有失公允。”
话音落,她微微垂首,礼数周全:“臣妾愚钝,不懂哗众取宠,更不懂刻意筹谋。唯知守礼安分,无愧君上,无愧本心而已。”
一番话坦荡磊落,既解释了前因后果,又不动声色反击了二人的恶意揣测,无半分怯弱,亦无半分失礼。
柳才人被怼得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却寻不出半句反驳的话语,只觉得满堂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窘迫万分。
华贵妃见柳才人落败,眼底冷意更甚,面上却依旧笑意温婉,看似随意闲谈,实则步步紧逼:“顾答应倒是巧舌如簧,事事皆有说辞。只是本宫记得,前日御花园偶遇,你不仅当众顶撞本宫,还冷眼漠视宫规,漠视尊卑。莫非在顾答应眼中,本宫这位贵妃,还不如你一己本心重要?”
此话陡然拔高了立意,不再是私人争执,而是上升到了尊卑礼制的层面,若是应答不慎,便是大不敬的罪名。
殿内气氛瞬间凝滞,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锁在顾清沅身上,等着看她如何破局。
连主位之上的玄元帝,眸光也微微沉下,静静凝视下方,默然观望。
顾清沅心中清明,知晓这是华贵妃最后的狠招,欲借尊卑礼制彻底压垮自己。
她腰身挺直,神色坦荡,语声不急不缓,掷地有声:“娘娘乃是后宫贵妃,位尊权重,臣妾素来敬畏,从无半分轻视之心。前日御花园之争,是因臣妾撞见宫人恃势欺人,苛责低位宫人,一时情急出言劝阻,言语唐突冒犯娘娘,是臣妾之过,臣妾从未推脱。”
“可尊卑之道,贵在公允仁德,而非恃位压人。尊卑是礼,本心是德,臣妾恪守礼数、敬畏上位,亦坚守仁善本心,二者从不相悖,更不相冲。臣妾从未漠视尊卑,唯不敢盲从偏颇而已。”
这番话堪称绝妙。
既认下了冒犯贵妃的言语之过,守住了尊卑礼数,又巧妙点破华贵妃恃势欺人的隐由,摆明自己并非忤逆,只是坚守本心仁德,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滴水不漏。
贤妃眼中闪过一抹赞许,轻声叹道:“好一个恪守礼数、坚守本心!顾答应此言,深得后宫立身之道。”
德妃也适时开口:“贵妃,依臣妾看,此事本就是一场误会。顾答应心性正直,绝非忤逆无礼之人,今日重阳佳节,实在不必深究细论,徒扫宴席兴致。”
二人再度开口解围,彻底断了华贵妃借题发挥的路子。
华贵妃死死盯着从容而立的顾清沅,心头怒火翻涌,却偏偏发作不得。
她步步设局、层层刁难,本想借着国宴盛典,当众折辱打压顾清沅,让她彻底沦为后宫笑柄,永无出头之日。可几番交锋下来,不仅没能抓住对方半分错处,反倒一次次被对方从容辩驳,落得个刻意刁难、恃势欺人的观感。
甚至经此数轮对峙,满堂众人皆能看出,顾清沅清清白白、进退有度,反倒是她这位贵妃,步步紧逼、心胸狭隘。
良久,华贵妃才压下心底戾气,唇角扯出一抹疏离浅笑:“既然两位姐姐都为你求情,今日佳节,本宫便不再计较。只望顾答应谨记今日所言,往后安分守己,恪守尊卑,莫再让旁人诟病。”
“臣妾谨记娘娘教诲。”顾清沅屈膝行礼,从容归位,全程神色无半分波澜。
待她坐定,一侧素来沉默温和的林答应,悄悄侧过身,压低嗓音轻声道:“清沅妹妹,你方才太过勇敢了。贵妃盛宠在身,你这般直面辩驳,怕是会彻底得罪她,往后日子怕是更难了。”
她语气真切,满是担忧。
顾清沅转头看向她,眼底掠过一抹浅淡暖意,轻声回道:“多谢姐姐挂怀。可身处深宫,步步退让换不来安稳,与其被动受辱、任人构陷,不如守住本心底线,方能立足。”
林答应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低声叹息:“你说得是。只是往后行事,千万多加谨慎,我能帮你的,定会尽力帮你。”
二人低声低语的模样,落入柳才人眼中,又是一番新的算计。
柳才人垂眸掩去眼底阴翳,悄悄凑近华贵妃身侧,附耳低言:“娘娘,您看林答应与顾清沅,竟是这般亲近。林答应素来温顺不起眼,如今竟暗中与顾清沅交好,怕是想借着顾清沅得圣心,伺机攀附,来日分一杯恩宠。”
华贵妃眸光微冷,淡淡扫过林答应的席位,唇角寒意森森:“区区两个低位答应,抱团取暖,倒真是不自量力。”
“娘娘不可轻视。”柳才人继续挑拨,语气阴恻,“顾清沅沉稳聪慧、心思缜密,又得圣心侧目;林答应性情温顺、人缘极好,二人若是联手,日积月累,难免成了气候,来日怕是会碍了娘娘的眼。依嫔妾看,不如早早寻个由头,一并敲打打压,永绝后患。”
华贵妃指尖摩挲着温热的酒杯,眸色沉沉,暗藏杀机。
她缓缓颔首,低声道:“你说得对。野草不除,终会蔓延。今日暂且放过她们,来日方长,本宫有的是手段,让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低位嫔妃,知晓后宫真正的规矩。”
二人附耳密谋,语声极低,无人察觉。
殿中乐曲依旧,歌舞升平,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一派国泰民安、后宫和睦的盛景。
可这锦绣繁华的表象之下,暗流早已汹涌翻涌。
一次重阳宫宴,数轮言语交锋,几番明暗拉扯。
顾清沅看似平稳过关,稳住了自身处境,却也彻底被华贵妃记恨,卷入了更深的后宫漩涡。贤德二妃的暗中维护、林答应的真心交好、柳才人的刻意挑拨、华贵妃的斩草除根之心,层层纠葛,尽数织成一张无形大网,笼罩在顾清沅头顶。
顾清沅端起清茶,浅浅抿入一口,清苦茶香漫过舌尖。
她早已洞悉席间所有明暗算计,心中澄澈通透。
她知晓,今日的从容辩驳,只是撕开了深宫争斗的一角。往后朱墙之内,言语构陷、明枪暗箭、拉拢站队、算计倾轧,只会源源不断,接踵而至。
可她眼底无半分惧色,只剩沉静笃定。
深宫漫漫,人心叵测,权谋交织。她无家世倚仗,无盛宠护身,唯余一身风骨、一颗清醒之心。
纵前路风雨遍布、风波不息,她亦能步步为营,见招拆招,于万千算计之中,守得自身清白,谋得一寸立足之地。
秋风再次穿殿而过,卷起满殿桂香,也吹散了席间细碎的暗流。
重阳盛宴未歇,可属于顾清沅的深宫博弈,才刚刚真正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