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深:凤阙谋 第六章 风影潜留意,闲谈辨人心

秋日天光日渐短促,午后的日头褪去暖意,淡淡的凉意漫遍整座长乐宫。

西偏殿内静谧安然,顾清沅临窗静坐,手中书卷一页页翻过,神情恬淡从容。殿外偶有风吹叶落,沙沙声响,反倒更衬得院内清净。

青黛将方才晒干的衣物叠放整齐,走入内殿,看着自家小主始终沉静淡然的模样,心底不由得暗自佩服。昨日内务府那般刻意刁难,换做旁的低位嫔妃,早已日夜郁结难安,唯有顾清沅,好似从未将这些磋磨放在心上。

“小主,方才奴才去院外取水,瞧见圣上一行人方才从西巷宫道走过,看方向,应是往长乐宫主殿去了。”青黛轻声开口。

顾清沅翻页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淡淡颔首:“知晓了。”

她神色并无半分波澜,无欣喜,无妄念。深宫之中,帝王偶遇不过寻常小事,若是心生奢望,反倒容易乱了心神。与其盼着虚无缥缈的圣宠,不如守好眼下方寸之地。

春桃端着一碗温热的粗粮羹走来,神色难免忧心:“说来也是可惜,这般凑巧遇上,偏偏咱们院落偏僻,殿门又关着,若是能让圣上多看一眼,也不至于如今这般无人问津。”

“不必强求。”顾清沅浅啜一口羹汤,语声平和,“恩宠皆是浮云,强求不来,刻意攀附,反而落了下乘。眼下安稳度日,便是最好。”

几人正闲谈间,院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此次比上回更为轻柔,伴随着宫女低声的问候,是林答应又来了。

春桃连忙起身出去迎接。

不多时,林答应缓步走入殿中,今日她神色略带几分仓促,眉宇间藏着一抹忧色,落座后便下意识看向门外,确认无人靠近,才压低了声音。

“姐姐,我今日听闻一件事,特意赶来告知你。”

顾清沅示意旁人退下,殿内只剩二人,轻声道:“妹妹但说无妨。”

林答应蹙着眉,缓缓开口:“昨日内务府克扣姐姐份例一事,宫中已有不少人知晓。柳才人今日在御花园与众嫔妃闲谈,话里话外都暗指姐姐性子孤傲、目中无人,直言姐姐这般不识时务,被贵妃冷落也是理所应当。”

她心中愤愤,继续说道:“还有人附和,说姐姐出身寒门,入宫便该安分谦卑,偏偏还要当众顶撞贵妃,如今受了冷落,也是自作自受。这些人向来趋炎附势,瞧着姐姐无依无靠,便跟着肆意编排闲话。”

深宫便是这般人情凉薄,世人永远只会依附强者,落井下石向来是常态。身处低谷时,从无人记得你平日谦和安分,只会一味跟风指责。

顾清沅听完,神色依旧淡然,不见怒意,只缓缓道:“人之常情罢了。世人大都随波逐流,旁人爱如何议论,便由他们去。口舌之言,伤不了筋骨,无需放在心上。”

“可这些闲话传得多了,若是传到皇后与圣上耳中,难免会对你心生误解啊。”林答应满心焦急。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顾清沅目光澄澈,“我未曾行差踏错,未曾违逆宫规,日子久了,是非对错自有定论。一味辩解澄清,反倒显得刻意。”

柳才人这般刻意散播闲话,无非是想借着流言败坏她的名声,让她彻底沦为宫中众人排挤非议的对象。越是此刻,她越要沉静自持,不乱方寸。

林答应看着她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愈发敬佩。同是新晋入宫,她遇事尚且会慌乱不安,而顾清沅的心性定力,早已远超常人。

“姐姐这般通透,倒是我多虑了。”林答应轻轻叹了口气,“只是眼下宫中局势实在微妙,华贵妃一派气焰越发嚣张,处处排挤异己。皇后娘娘身居中宫,看似端庄公允,却也始终不愿轻易得罪贵妃,处处折中制衡。咱们这些无家世、无依靠的人,着实步履维艰。”

顾清沅微微颔首,缓缓分析道:“皇后看似折中,实则心中自有盘算。贵妃盛宠过盛,外戚势力庞大,早已是中宫隐患。皇后不过是在静待时机,不愿过早与贵妃正面冲突。现下贵妃越是肆意妄为,越容易失了分寸,日后自会惹出祸端。”

高处之人的博弈,从来都藏于无声之处。

二人又说了片刻宫中近况,林答应想起一事,又轻声提醒:“对了,再过几日便是重阳宫宴,届时后宫所有嫔妃皆要赴宴,圣上、皇后还有各宫高位娘娘都会在场。到时候人多眼杂,贵妃一派定然不会放过这般场合,姐姐行事务必多加谨慎。”

重阳宫宴,便是又一场无形的风波战场。众人齐聚一堂,最容易滋生是非、挑起事端。

顾清沅心中了然,从容道:“我晓得。届时我安分静坐,少言少行,不与人攀谈,不凑热闹,便是万全之策。”

林答应见她心中有数,也不再多言,又小坐片刻,便起身告辞离去。

林答应走后,天色渐渐转阴,秋风越发萧瑟,看样子入夜后便要落雨。

青黛看着天色,忧心说道:“转眼便是重阳宴,奴婢就怕宴上柳才人又要故意找茬,华贵妃更是会借机刁难小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顾清沅神色沉静,“只要我谨守本分,言行无错,她们便寻不到发难的由头。宫宴之上,万众瞩目,她们也不敢太过放肆。”

她心中早已想得通透,一路步步小心,便是为了这般紧要场合不露破绽。

而此刻,长乐宫主殿内。

贤妃临窗而坐,听着晚翠回禀西偏殿近日的种种动静,包括内务府刁难、宫中人的流言蜚语,还有顾清沅全程淡然处之的态度。

晚翠说完,忍不住感慨:“这位顾答应,心性实在沉稳得超乎常人。换做旁人,接连遭遇磋磨、流言缠身,早已心神大乱,她却始终波澜不惊,半点不露怯态。”

贤妃指尖捻着佛珠,眸色浅淡,缓缓开口:“此女心智通透,遇事沉稳,懂得藏锋守拙,绝非池中之物。身在低位却不卑不亢,受委屈而不愤懑,这般心性,在后宫实属难得。”

“那日圣上途经西偏殿,特意驻足片刻,想来也是留意到了这位顾答应。”晚翠轻声补道。

贤妃眸光微动,唇角掠过一抹浅淡意味:“圣上向来偏爱沉静通透、不慕虚荣之人。华贵妃张扬跋扈,行事张扬,时日一久,难免会让圣心生厌。顾清沅如今蛰伏低调,反倒最容易让人心生留意。”

她淡淡吩咐道:“往后多留意西偏殿的动静,不必刻意亲近,也不必刻意疏远。静观其变即可。后宫局势变幻莫测,谁也不知日后何人能扶摇而上。”

晚翠立刻躬身应下:“奴婢谨记娘娘吩咐。”

与此同时,昭阳宫内暖意融融。

华贵妃斜倚软榻,听着柳才人诉说宫外流言已尽数散播开来,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得意。

“姑母,如今宫里人人都对顾清沅颇有微词,她如今便是孤家寡人一个,再无人愿意与她亲近。”柳才人语气得意。

华贵妃端起玉盏,漫不经心的开口:“不过是些闲言碎语,成不了气候。本宫要的,是让她彻底认清自己的身份。一个毫无依仗的女子,也敢屡次扫本宫颜面,就得学会默默受着这所有冷落。”

她眼底凝着一丝冷意:“待到重阳宫宴,本宫自有法子,让她好好明白,后宫之中,尊卑之分,容不得半分僭越。”

秋风卷着乌云笼罩宫城,暮色沉沉。

西偏殿内,烛火已然提前点亮。

顾清沅静坐灯下,翻看着手中书卷,耳边是窗外渐渐响起的淅淅沥沥雨声。

她心中清楚,重阳宫宴便是下一场风雨。

可她心底无半分慌乱。一路蛰伏沉淀,收敛锋芒,只为静待时机。

风雨终会到来,亦终会散去。

她只需要稳住心神,步步谨慎,静迎所有即将到来的风波。朱墙深宫的棋局,才刚刚铺开,往后的较量,才真正徐徐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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