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叔叔,与我没有血缘关系,只是一种称谓。他今天很正式地到我家来做客,说他很正式地来访,是因为他提前一周跟我约了时间,而且说要在我家里吃个饭。
从年龄上来说,他只比我大六岁,只能以兄弟相称,称不上叔叔的。但他是我爷爷的关门弟子,跟我祖父学木工,才以称呼他叔叔。说到木工,我曾祖父是方圆五公里、十里八村有名的木匠,大到修建祠堂,小到板凳水桶,无不精通,而且与本地同行做得精美、耐用。曾祖父精湛的手艺传到我祖父,依旧是好口碑。三年带一个徒弟,出师一个再带下一个。 我已经上了小学的某一天,家里突然多了一个年轻人,才知道是拜了祖父为师的木工徒弟,祖父要我叫他“叔叔”。
由于年龄相差不大,我们自然很快熟络起来。可能是在师傅面前的拘谨,也可能是性格内向,他总是言语不多。在没有出工做事的时候,他会给我做木头驳壳枪。做得很讲究,一般会选用老得红紫,纹路密集的樟木板,按照战斗连环画的手枪模型,做胚,磨砂,涂色,简直和真的一模一样。带着玩具枪上学,我很“威风”,也很拽,不少同学为了玩一把与我结好。
夏天,只要一散工,我就跟着他去农田或捉泥鳅,或钓青蛙,甚至爬树掏鸟窝。他的技术很好,从不空手而归,我很羡慕他。他也会羡慕我的时候,那就是我看了《薛仁贵征东》,把故事讲给他听。他听得津津有味,回味无穷的样子。但我不喜欢他老是反问我问题,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和回答。
三年后,他出师,可以单独出工,承揽活计。偶尔来一次我家,问我祖父如何处理某个问题。小问题,祖父在家教他,大问题,祖父则亲自去现场解决。祖父说,不能把口碑做砸了。
祖父年岁大了,一次起夜跌倒,瘫痪半个月,叔叔如同儿子一样,日夜守候在床前,直至祖父后事了结。
祖父离开我们已经十五年了,但是叔叔与我、与我们家一直保持着原有的交往,没有减退,不是血缘胜似血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