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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路匆匆,总会经过一段或几段特别的路,不一定是风光旖旎悠然,也不一定是缤纷秀美。
有那么一段路,让人印象深刻,路旁是些不知名的草木,多半也萎顿了。叶子是黄褐的,边缘卷曲着,像被火燎过一般;茎秆斜斜地撑着,撑不住,便倒伏下来,叠在别的枝叶上,一片一片,乱得很。
就在这乱里,却有一丛玫瑰。它就那么烂在路旁,烂在黄褐与灰绿交错的乱草里,红得有些发黑。走近了才看清,花瓣的边缘都已萎软了,松散地摊开,像倦极的人摊开的手掌,纹路还在,力气是没了。风来的时候,它颤着,却不落。倒是不远处几片干透的叶子,簌簌地响,打着旋儿飘远了。
这便是那条路了。
路不宽。碎石半露着,踩上去微微地硌脚。路旁的草木多半也萎顿了,叶子卷曲着,像被火燎过;茎秆斜斜地撑着,撑不住,便倒伏下来,叠在别的枝叶上,一片一片,乱得很。路弯弯曲曲地向前伸,穿过这片荒疏,穿过那丛烂漫的玫瑰,仍旧向前伸着。看不见尽头。
我就在想,路的尽头是什么呢。
念头一起,便觉得有些痴了。路哪里有什么尽头;即便有,也不过是另一段路的开始。可是心里还是愿意想着,路的尽头,该是月光。

不是那种清冷冷的、照得人心里发慌的月光。是柔的,软的,像母亲的手掌轻轻覆在眼皮上;是温的,暖的,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散在空气里便化了。那样的月光,不必很亮,朦朦胧胧地洒下来,能把一切锋利的棱角磨得圆润,把一切刺目的颜色染得柔和。路边的碎石会变成一枚枚温润的玉;那丛颓败的玫瑰呢,花瓣上的暗红会褪去,只剩一层淡淡的、透明的光,薄薄地笼着,像给每一片瓣儿都披了件轻纱。
路旁没有灯。只有天色在变,不是早晨中午晚上那样的变,是光的颜色在变,从灰白到昏黄,又从昏黄到一种说不清的淡青色。那丛玫瑰在这淡青里,竟好看了起来。烂还是烂的,可烂里透出些别的意味,不是凋零,倒像是某种完成。花开花落,本是寻常;它偏不落,偏要在枝头烂着,烂成另一种模样。这便不是败了,是尽性。
风里有泥土的腥气,也有草木枯败后特有的那种干燥的香。我站住了,回头看。来路已经模糊在暮色里,影影绰绰的,像被水洇开的墨。那丛玫瑰只剩下一个轮廓,可那暗红,竟还隐隐地透出来,固执得很。
路是长的。路是弯的。路是看不见尽头的。
可还是要走下去。
不为什么,只为着那份念想:路的尽头,终会是温柔的月光。也许今夜就到,也许永不到达。这都不打紧。要紧的是,走在路上的时候,心里存着这么一点柔软的光,便连那颓废的玫瑰,也烂得好看了;便连这乱石棱棱的路,也走得温存了。
天更暗了些。那淡青色里,忽然透出一痕极浅极浅的银。不是月光,是星光。星子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冷冷地闪着。可我不觉得冷。我总觉得,月光就在前面等着,转过那个弯,或是再转过下一个弯,它就在那里,静静地铺了一地,像水,又不像水;像雾,又比雾更清透些。
那丛玫瑰,这时候该是看不见了。可我知道它还在那里,烂烂地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