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我将要讲述的这个故事的主人公,他的名字就不必再提,或许他就是正在手机屏幕后面的读者中的一个。
他很普通,普通到像你我一样,既无名又无财,只是这个世界中可有可无的小角色。话虽这么说,但我们不妨先看看他平凡的一生是怎样的?
上初中的时候,他的学习成绩一般,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他很喜欢自己这个位置,他总是喜欢当老师在讲桌前唾沫横飞时用书挡住自己的脸,慢慢的闭上眼睛,聆听窗外传来的音乐声。
音乐声来自学校的门口,大概是在初中一年级下册刚开学的时候,那里来了一位流浪歌手——秦申。没人知道秦申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秦申为什么要到这里,甚至连“秦申”这个名字的真实性也值得考量,秦申很年轻,满打满算最多也只有二十五岁左右。
秦申一来这里,就把自己那一把吉他横在怀里,便唱了起来,唱的桀骜不驯又锋芒毕露,唱的听众也浑身滚烫起来,之后秦申告诉他这种音乐叫做摇滚。秦申唱歌的时候,把自己戴的那顶帽子摆在正前方,刚开始没人敢走过去放钱,过了好几天秦申才有生意开张。靠着卖艺挣的钱,秦申省着点花,也能做到自力更生。
当他第一次听到秦申弹吉他唱歌的时候,便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有一座小火山爆发了,差一点就跟着唱出声来,小脸憋的通红才勉强忍下自己内心的躁动。在那个时候,摇滚的火种就已经在他心中发芽了。
他一有时间就听秦申唱歌:上学路过听,上课跑神听,放学回家的路上也要停下听上一会儿。
默默地听了一个多月,他终于忍不住了。有一次周五下午放学回家,他终于有了机会。父母告诉他晚上出去有事办,让他放学后自己随便在家做些饭吃。他在放学之后绕到秦申卖艺的地方,静静地站在那里听了十五分钟,把自己手里捧着的“小猪”和十块钱放进了秦申的帽子里,那是他一个月的零花钱和在这之前存下的所有钢镚儿。
接着又站在那里听,听着听着不自觉的跟着哼唱了出来——秦申唱过的所有歌他都已经背的滚瓜烂熟,比语文老师让他背的古诗词还要熟的多。
晚上六点左右,秦申唱完了最后一曲,欠着身子开始低头收拾东西,而他就站在一边安静的看着。秦申收拾好自己仅有的一点家当,端起颇沉的帽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那只小猪和十块钱从帽子里取出来,递给了他。
“无功不受禄,存点钱不容易,拿回去吧。”
他没有去接,而是抬起了头,看着秦申。
“哥哥,我……我想学唱歌,还有……弹吉他!你能不能教教我?”
秦申愣了一下,转过头来,凝视着他的眼睛。他也在看着秦申。
“哦?很喜欢音乐吗?”
他不答话,还是看着秦申。
秦申把手伸了回来,拿上自己的家当毫不犹豫的转身走了,走得慢悠悠的。
“是,我是喜欢音乐,喜欢摇滚!能不能教我!”
他对着秦申大喊,用了全身的力气。秦申没有回头,他就那样看着秦申渐渐远去的背影,觉得鼻子不太透气,眼睛酸酸的,有些想哭。
“看什么呢?还不快点跟上来!”
秦申朝身后挥了挥手,示意让他跟上。这下,他是真的哭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在他的印象里,自己早就过了哭鼻子的年龄。用手背抹了抹脸上的泪珠,他赶紧追上了秦申。
秦申去小超市买了两桶四块钱的红烧牛肉面,又买了一个凉菜,带着他来到了自己在学校附近租的一间三十平方米的房子里。
两人坐在一起吃着凉菜和刚刚泡好的桶面,秦申转过身看着他。
“这钱我收了,拜师礼也免了,以后每天晚上放学后来这里练半个小时吉他,可以吧?”
他激动的说不出话来,愣愣的看着秦申。
“有问题吗?”
他连忙说:“没有没有”
吃完饭,他和自己的新师傅告了别。回到家里,父母已经办完事回来了,问他去了哪,他眯着红红的眼眶,只是回答:出去吃了一碗麻辣烫。
他和父母说学校举办的文艺社团每人可以参加一个,他参加了音乐社团,以后每天晚上放学后要留在学校半个小时,周末也可能会有社团活动。
父母虽然有些不乐意,但很幸运,并没有阻止他;更加幸运的是此后的两年中,父母都没有发现他的谎言。
从此,他每天放学都会去秦申那里报道,(直到他考入了市里的高中)。
秦申也每天下午早早收摊,回家等着他放学后来这里。
秦申对于他这个学生还是很上心的,手把手教他弹吉他。
从吉他都没有摸过到识谱、和弦、弹唱、即兴solo样样精通,他只用了一个月时间。
秦申还教他了很多摇滚乐,他也一一吸纳,水平一天比一天高,对摇滚的热爱也是一天比一天高涨。
之后成绩不算太好的他通过自己的努力和父母的关系打理,考上了市里一所普通高中。也是在这时,他和秦申分别了,之后的日子里,他都没有再见过秦申,只有在某个睡不着的夜晚才会偶尔想到他。
暑期独自一人先来到市里住下熟悉环境,一开学便是要住在学校了。刚上高中,他就开始适应了高中生活的节奏,而自己的摇滚梦,经过一个暑假的沉淀,竟是有些淡忘了!
一年后,他的生活开始变得井然有序,像是大钟表里的齿轮,一圈一圈,一天一天,过着同样单调的生活。
可是有一天,这样的生活却有了变化。
那是高二的一个周日,他正和室友一块去买新手机,路过许都广场,看到了伫立在广场正中心的巨大播放屏幕。
银幕上正在播放一段选秀节目,一位打扮潮流的摇滚歌手正站在舞台的正中央放声高歌着,手中的吉他弹出一阵又一阵憾人心弦的颤音。
他被震撼了,他的身体开始颤抖,一座火山在他的身体里爆发,初中时的一幕幕回想在脑海中,屏幕上的场景被印在了他的眼眸深处。
一扭头,旁边乐器店的橱柜里,放着一把吉他,价格是一千四百九十九。他死死的盯着那把吉他,移不开视线。直到室友喊他,他才回过神来。
他跑回手机店,把新买的手机退了,用攒了半年的钱买下了这把吉他。
之后的一年多,他整天抱着吉他,脑子里只有一段段歌词与旋律,甚至到了高考之前,他仍然是这样的状态,考试时他的脑子里想的不是ABCD,而是自己新编的歌词。结果显然易见,原本在高中成绩还算不错的他,连一所三流大学都没考上。
遇上这种事情,他难免受到了一些打击,意志有些消沉。
可能坏事一旦发生就会成双出现吧?
这个节骨眼上,父亲出了车祸,他收到消息后连夜赶了回去,幸好人没事,不过手却断了一条,是右手。
家里的顶梁柱倒了,他要赶紧振作起来,扛起这个家。
在城里找了份工作,是做零件的,按件付钱。主要是因为学历不够,短时间内找不到什么体面工作,不过还好,只要努力干,工资还说得过去。
之后的十几年,他就待在这个小工厂里打工,整天累死累活,领着廉价的薪水。也在父母的张罗下不断相亲,找了一个喜欢却算不上爱的对象。
然后结婚生子,挣钱养家,一天又一天,无趣而又乏味。他最终过上了自己之前最讨厌的生活。
看着儿子一天天开始慢慢长大,算是他的一件安慰吧。
他三十九岁那一年,儿子十三岁,刚上初中,有一次他去给儿子开家长会,老师反映说儿子的学习成绩正在不断下滑。
年轻时受过学历低的亏,怎会允许儿子再重蹈覆辙?他当时就怒气中烧,到家之后就问儿子是怎么回事?
儿子支支吾吾说了半天,大致意思是说:我喜欢看漫画,最近自己动手画,迷上了那种画完一章漫画后的成就感,也爱上了画漫画,以后想当一位漫画家。
他当时直接给了儿子一巴掌,下手不轻。
“整天搞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学习不好,其他什么的都没用!”
儿子被惊得大哭,扯着嗓子喊:
“你凭什么打我?我有梦想,我坚持自己的梦想有什么错!”
他愣住了,刚扬起的巴掌最终还是没落下去。他转身上了阁楼,背影仿佛老了十几岁。他最终还是做了自己之前最讨厌的那种人!
坐在阳台上,他看到左手旁的杂货堆里有一个箱子,他好像想起来了什么,抓狂似的拆开箱子。
箱子里躺着一把吉他,上面已经落满了灰,他把吉他拿了出来,抱在怀里,轻轻的用手抚摸着,拭去上面的灰尘。
他哭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还记得,他上一次这样放声大哭,还是在初中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为自己梦想的诞生而哭。
这个时候,他为自己梦想的逝去而泣。
还记得曾经,他有一个梦想,叫摇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