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1-27

谁家的地界

整整五天的时间,我们都在张家界盘桓,眼耳鼻舌齐齐上阵,还是不够用,这里有赏不够的景,也有捉摸不透的神奇。

自远古蛮荒以来,天地之间,除了山,大概只有水了。很久以前,人们就明白大自然的智慧,先是有了山岩和流水,然后让植物落生在山之畔水之湄,于是所有的生灵诞生了,我们人类也在其中。我们人类象是在山水间做了一个梦,酣梦醒来,满眼就有了叠嶂的山、蜿蜒的水、还有葳蕤的草木。有人要表达对大自然的认同,就倾心于对艺术的追寻。晋代的时候就有了山水画,渐渐成了气候,在笔墨上讲究一些刚柔、虚实、开合、静躁、阴阳的对比,而这往往就是山与水的对比,山的阳刚,水的阴柔,山的凝重,水的灵动。水总是作为山的点缀,甚至于只是一点留白。

而在这里,水不是这样的,水可以盈盈流淌,可以激荡飞扬,可以脉脉回洹,也可以一泻千里。它是独立的,但与山岩又分分合合地夹缠着,几千几万年,几亿年以来,山与水相依相傍、冲撞、背离,才有了现在这般神妙迷离的景:溪流、峰林和溶洞。

走一遭人间地府

我对地下溶洞并不陌生,想着,无非是石钟乳、石笋、石柱,重重叠叠排在狭窄的洞穴里,佐以五彩的灯光,营造出一片光怪陆离的氛围。沿着洞壁走一圈,时时提防头顶上突出的岩石,心想不过如此,看也就看得潦草了。

这是一个晴热的下午。当炎炎的烈日突然消失在在洞外时,禁不住打了个寒颤。白炽与黑暗,酷热与阴冷,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不知不觉,仿佛走错了另一个空间。

把这儿称为黄龙洞,实在有点儿委曲了它。

洞是狭小的阴晦的,洞也常常是动物们温馨的家,人类最初也有过穴居的日子,比如山顶洞人,一伙八九个住在洞里,粗略地分了工,男人出去狩猎,挖树根找吃食-----那时候,吃,的确是比天还大的事。女人做些细活,在岩石上磨骨针,缝制兽皮衣服,当然还有奶孩子。那时,一定有这么一个人,始终守洞穴里,他要看火种-----这是上苍恩赐给他们的,雷击或者高温,使某一棵树某一个丛林燃烧起来,他们取了回来,不断地添加树枝,让火延续下去。火给他们带来了温暖与光明,但这样一堆篝火带来的温暖和光明是有限的,因而洞穴一定不大。

而我的眼前,是空旷广漠又曲折回旋。钟乳石、石笋、石柱、石旗、石瀑、石帘、石花、石盆,道不尽的神奇,我的目光拾起这个,又丢掉了那个,实在忙不过来。从龙宫出来,可到天柱街,再逛花果山,每一处景都很神似,一点没有虚与委蛇的感觉。龙宫里住的应该是传说中的黄龙了,它只给我们一个翩然的背影,倒是偏殿中的小龙女与她心上人杨过,他们情意绵绵的情景,让我们看得一清二楚。花果山上的猴子,是短小光滑的石笋,千姿百态,呼之欲出。还有定海神针,那么细那么高,终有一天会接上穹顶,它是龙王的宝吧。这所有的奇观,据说是多少亿年前,水冲击而成,在郦道元的《水经注》中有类似的认定。

我们从响水河坐小船,响水河是活水,并不哗啦啦地流淌,只有一些细碎的波纹,静水流深吧。仰头看时,呆住了,洞项是那样高那样宽广,分明是一片苍黄的天穹呀。人说天有九重,这大约是最低的一重天了,这一重天,是阎王的天吧。终有一日,我们的躯体会化作一掊土,被树根吸收,再变成气体,散发到空气中。而我们的灵魂会不会来到这儿,在这个漠然的空间里游荡?

拾阶而上,又见一大厅,顶似穹窿,底如黄土高坡,有泉水从三十米高的洞顶石窟中,如烟似雾地倾泻而下,坡地上纵横着斑驳怪异的纹路,是水的冲击,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我俯下去,轻轻地抚摸,有一种细致入微的凉,沿着手膊,浸透了我的肌肤,以至我的血液。一定有生灵来过,甚至是人类,他们劳动、欢爱、衰老、死亡。他们已经化成了坡地上的一块乳石一根石笋,没有了语言没有了气息,不过,他们肯定能用另一种方式倾诉。是的,通过花纹、形状与神态,别慌拍照,别慌评论,静一静,静一静,我就能听到他们遥远空漠的声音,告诉我,曾经的欢乐与忧伤。人自蛮古以来,世世代代的生活,也不过在演绎喜与忧这两个话题。

迷宫入口的地方有两个门,一是长寿门,一是幸福门,不能同时走过。略一思索,进的时候,穿越幸福门,出的时候,记得走长寿门。倘若没有幸福,活多久是没有意义的。

猛洞河的漂

我对漂并不陌生,去过安徽的江南第一漂,秋林尽染的季节,上了木筏,坐的是竹椅,稳稳当当的。水是致命的清,夹岸青山不断变幻着给你欣赏,左一侧脸,右一侧脸,向北转身,向南转身。时间长了有点倦,坐在阳光下打个盹,鸟儿的叽啾,水流的细碎,渐行渐远。复张开眼时,水还是流淌,山还是转身。

猛洞河的漂又能怎样呢?这条河是幽藏在湘西北部的原始丛林中,沿着河道是怪石嶙峋的绝壁,云雾缭绕山涧,两岸树木苍翠,间或有灿烂的野花,一丛丛,一处处,点亮了人的眼睛,藤蔓更是恣意妄为,攀着树枝,从岩隙中挣扎向上。山崖有些粗砺的野气,河水是否也有些野气呢。

上了皮筏,我心稍安。入了秋,水越发的清悠,滩底有各色的石头,大小不一,阳光下光影斑斓。筏子滑过水面,象在云端上飘浮。船头年青的舵手掂着竹篙,轻巧地一点石尖,筏子就飞出去了,船工眯缝着眼睛,瞌睡了一样。渐渐的,河滩的景致变了,河中乱石成堆,如削,如攒,为坻,为礁,竟有些让人触目惊心的庞杂。来不及回顾也来不及玩味,河道变了,水流迅疾,船工挺一挺身,高高卷起裤筒,手中竹篙时前时后,左右逢源,闪开磐石,闪开暗礁,顷刻之间,橡皮舟掠浪而过,随飞流直下。我心中正暗自赞叹,突然皮舟左右摇晃,水声喧哗,飞溅的浪花猛然敲打皮舟,仿佛河上急雨乍至。这时河床变窄,落差大了,受束的河水暴怒地撞击石壁,溅起几丈高的浪花,空中一时有无数水珠纷纷撒下来,我们一声声惊叫、大笑,一个个浑身湿漉漉的,象从水底钻过的一尾尾鱼。

前面又是波澜不惊的宽阔河滩,动与静,惊险与安逸,只隔了数秒的时间。幽清澄碧的河水一如镶了底色的水晶石,蓝天白云、巍巍青峰,一只翠鸟箭一样飞过,金灿灿的石蒜花在山崖上摇曳,无数的黑蜻蜓在头顶盘旋,还有拖着长长燕尾的蝴蝶,这些轻盈的昆虫,都是深色的,接近青黛的色彩,翅膀上闪着幽蓝的光。有人说,昆虫的颜色就是昆虫的语言。它们是这条古老的河流的代言人吗?竟使用这样幽深的语言。

绕过了一湾又一湾,漂过了一滩又一滩,阎王滩、雷公滩,有七七四十九重难呢,我们都一一地过来了,人生也有重重的难呢,哪有过不去的险恶。

漂着,我就想到了米切尔的《飘》,明明知道,此漂非彼飘,飘因为风,漂缘自水,但两者的结局是何等的相似。《飘》大概要译成FLY WITH THE WIND,曾被拍成了电影《乱世佳人》。一生错爱的赫思佳, 她的美丽、狡黠、痴情、执着,最终挽不住那段纷繁萦绕的情爱悲剧,在以战争岁月为背景的舞台上,黯然落幕了。当红尘飞扬,一切随风而逝,只留下一丝忧伤,一点落寞,还有一种无奈。岁月给了我们什么?瘁然转身间只做了一个苍凉的手势。

我喜欢漂着的人们,漂在撒哈拉沙漠的三毛,漂在激流岛的顾城,还有漂在瓦尔登湖畔的梭罗,爱他们,不止是因为他们笔下美丽的文字,还因为他们的灵魂,没有纤毫的杂质和旁溢的负重,所以他们才能旁若无人地漂着,他们的人生简单而丰满、孤独而芬芳。尽管,他们中的一些人,最终没能泅过心灵的河岸。

天子山的随想

张家界的峰林很美,美到用笔难以尽诉,但让我心底涌出想法的,还是天子山。

史书介绍:天子山,为台地地貌,中间高,四周低,可俯视大千世界。明朝时,当地土家族领袖向大坤曾被义军拥为向王天子,天子山由此得名。

登上天子山,千山万壑尽在眼下,确有“一览众山小”的感觉,气势磅礴的峰林,在这儿变成了脚底的一幅画。贵为天子的人坐在金銮殿上,俯视众臣,大约也有这种感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封建帝王都有这种雄视天下的心态。

是谁给了他们雄视天下的权力?因为他们是天子,是上苍赋予的权力,这是他们在自说自话。千百年来,权力是血雨腥风间诞生的魔棒,无论是“贞观之治”的唐太宗,还是风正气顺的雍正王朝,无论是一统天下的秦始皇,还是消除了边患的汉武帝,他们难逃杀兄弑父焚书坑儒剔除良臣的阴影,通往金銮殿的路上,是血染的红地毯。

偏偏他们说,他们是真龙天子,是要降福祉给天下的。不是所有的人被蒙住了眼睛。儒生知道,不能多言,多嘴多舌的后果是可怕的,秦始皇觉得,封住一个两个人的嘴没有用,干脆全埋了,连书带人一起毁。佞臣知道,他们不说,只疯狂地贪污腐化,皇帝得大头,他们也能赚小头,他们唯一要做的是哄皇帝开心,好让自己安心地敛财揽权。良臣也知道,在说与不说之间彷徨。说多了,言直了,多半没有好下场,比如说司马迁,只为同僚李陵说了一句公道话,触犯了皇帝的尊威,受了奇耻大辱的宫刑,幸而心有存志,挥就洋洋大观的历史鸿篇,补救了一生的痛。

身为天子,他们还是需要苍天厚土的福佑, 封禅就是祭祀天地,请天地保佑的一种祭典。据说,五岳之中,泰山最高,所以帝王就去泰山举行“封禅大典”。历代帝王都渴望能上泰山封禅,够资格的却廖廖无几。我想,这样的王朝,不仅是明时盛世,帝王将相也要充满自信,若不然,刚刚封禅,不久大厦倾倒改朝换代,岂不会让世世代代的人嘲笑讥骂。秦始皇封了,汉武帝封了,唐高宗封了,唐玄宗封了。秦始皇封禅后十来年秦就消亡了,他的儿子秦二世继位不久就被人砍掉了脑袋。高宗李治被武则天夺了权,落下“公鸡不叫母鸡叫“的笑柄。玄宗李隆基抢了儿子的老婆杨玉环,说是为了爱,结果让这个如花似玉的弱女子,在马槐坡白绫赐死,以保全皇家的安危。

尽管冒着被笔伐嘲骂的危险,每朝每代的皇帝,还是怀有蠢蠢欲动的心。据说,太宗李世民也想上一趟泰山,封一次禅,魏征硬是打消了他的念头,一针见血说这是徒有虚荣。封禅的前题是天下太平,帝王有宏大的功绩,所以封禅的目的,是通过祭祀天地彰显自己的丰功伟绩。如果再说的透彻一点,按照他们的说法,皇帝是天子,受命于天,而天高高在上,是虚空无垠的。所以皇帝至高无上,所以中国皇帝有成就感了后就上泰山封禅,是告诉天,眼下的天子受命于天当之无愧,从而让更多的眼睛蒙蔽起来。

天子山脚,我们漫步在十里画廊,遇到一个研究地质的老先生,向他寻问这些嶙峋绝壁的峰峦的形成根源。老先生告诉我,在大约九亿年以前,地球上是茫茫的一片水域,只有一小块的古陆地。后来,地球板块运动,隆起了山嵴,加之有一些动植物的遗体堆积,水流的侵蚀与冲击,就有了层层的石崖,当水退却,一直退到太平洋大西洋,峰林就显露出来。我在心里叹息,原来我们说的“海枯石烂”不是同期的事儿呢,海枯了,石却没有烂呢。又想,在这些海枯了之后才有人类呢,在荒茫的大自然中,人迟到了很多年,人又有什么权利向自然举起杀戮的斧头?人又有什么资格对着大自然说三道四?人只是有思想的一根芦苇,是一滴水,一粒砂。

老先生指着前面的石峰:你看,那些没有棱角的光滑的石峰,是早些年形成的,风剥雨蚀,棱角都磨掉了;而那些参差峥嵘的,是后来形成的。

原来,人与山水有很多微妙的相关性呢,人的成长与石峰的形成何其相似。


张家界,究竟是谁家的地界?“峰三千、水八百,三千翠微峰、八百琉璃水”。这样的景致这样的气势,有人说,是仙家的地界,我只有微笑地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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