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浅窥151:鼎卦·取食还是取信
《周易·序卦传》讲“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用以革除、变革事物,没有比鼎更合适的了。所以讨论革除、变革之道的革卦之后,是对事物进行烹煮、烩制的鼎卦。
如果说革卦的重点在革除,是在“去”的话;鼎卦的重点在烹制,是为着“取”的。所以,今天我们所熟悉的“革故鼎新”,简而言之就是去故取新的过程。《西游记》中,太上老君有一个最核心的法器,那便是兜率宫用以炼丹制宝的八卦炉。八卦炉本质上就是一个鼎,同鼎卦的卦象完全一致。八卦炉之所以叫八卦炉,是因为它的内部是按照乾、坎、艮、震、巽、离、坤、兑的八卦方位布局的,炉内燃烧的是四大天火之一的六丁神火。乍一看,把孙猴子放在炉中烹煮、烩制是为了“炼化”它,深层次来讲是为了取它的精华之气。要知道早些时候,东海龙宫的如意金箍棒、猪八戒的九齿钉耙、观音坐骑的紫金铃无不出自此炉。正像讨论烹煮、烩制之道的鼎卦的要义在“取”一样,被投入八卦炉锻炼四十九天的孙悟空,最终留下的皆为“可取”之处。他的“火眼金睛”就是躲在炉中巽位上,不断被风烟熏蚀形成的“副产品”。
明白了鼎卦的核心要义在“取”,了然了鼎卦讨论的烹煮、烩制是为着“可取”的,有助于我们更好的理解鼎卦的卦辞。
鼎卦卦辞讲“鼎,元吉,亨”。讨论烹煮、烩制之道的鼎卦,有元始善好之吉庆,是所行亨通的。因为烹煮、烩制的发心是为着发挥事物的“可取”之处的,这一发心,当然是元始善好的。鼎卦上卦为离火,下卦为巽木,巽木源源不断地为离火提供充足的燃料,上下卦之间和谐一致,自然有所行亨通之“亨”。
(一)原文
鼎,元吉,亨。
初六,鼎颠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无咎。
九二,鼎有实,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
九三,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亏悔,终吉。
九四,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
六五,鼎黄耳,金铉,利贞。
上九,鼎玉铉,大吉,无不利。
(二)白话试译
鼎卦,有元始善好之吉祥,所行亨通。
初六爻,鼎的足趾倒转,彻底倒出鼎内残留的陈秽之物能取利合义,就像娶妾后生下子嗣从而实现后继有人,以反常之举达成正向结果,不会有什么咎害。
九二爻,鼎中盛满丰盛的食物,我的仇敌正身患疾患,无力接近我进行侵扰,行事有吉庆。
九三爻,鼎耳陈旧脱落,使用不便、移动困难,鼎中烹好的肥美雉肉无法取出享用,天将降雨以去鼎热,悔吝之事将要过去,最终会有吉庆。
九四爻,鼎足不堪重负折断了,鼎身倾覆,公侯用来享帝养贤的珍馐美食泼洒在地,其身形被玷污,整件事最终走向凶险。
六五爻,鼎配有中正尊贵的黄色鼎耳,搭配坚固耐用的金色铜环,取利合义于所守之贞正。
上九爻,鼎器上配有象征真醇的玉环,大为吉祥,无所不利。
(三)浅窥
卦有六爻,六爻从时间维度讲,解构的是由始而终不同爻位的不同处境。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讲,《周易》有以终为始、以果决行的决策意义上的科学性的一面。具体到鼎卦,隐隐然还有另一层隐秘的意义。
鼎,在天宫可以等同于太上老君的八卦炉,在人世,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铁锅大灶。周制九鼎,楚人“问鼎”即有僭越以图颠覆周人天下之嫌。也就是说,在周人看来,鼎是与天地沟通,以代天帝统辖万民的象征,是不该问、不可问的重器。与此同时,在实用意义上,它又是一口带盖的“大锅”,本质上是百姓烹煮、烩制的日常用具。
所以,鼎卦六爻所解构的由始至终的过程,除了时间维度上的递进外,也暗含了功能意义引发的空间上的改换。
初六爻的“鼎颠趾”,讨论的既是鼎的最基底部位——鼎趾,也是鼎的最基础功能的最开始阶段——颠趾——也就是倒转过来,将鼎中的秽物倾覆掉。浅白来讲,就是做饭之前,把锅刷洗干净。
九二爻的“鼎有实”,是同“我仇有疾”相比较着来讲的。人与人、部落与部落之间,无外乎竞争与合作的关系。“鼎有实”相当于家中有粮,是能够安定人心的,能使众人遇事不慌。在同其他人、其他部落竞争时,“鼎有实”有着明显的竞争优势。我方“鼎有实”,敌方饥寒交迫,这种情形在冷兵器时代,绝对是碾压级别的优势,明显的优势在我。
九三爻的“鼎耳革”,讲的是食物烹煮、烩制停当后出的幺蛾子——锅把儿损坏了,没办法取用它。从鼎本身的位置而言,已经到了“鼎耳”。从它的功能讲,烹煮、烩制已经完成,到了“取用”时,却出了点小插曲。
九四爻是上卦的初爻,已经进入一个全新的维度。所谓的“鼎折足,覆公餗”,讨论的已经不是小老百姓做饭用的大锅了。这里的鼎已经变成公侯祭祀的器具,除了烹煮、烩制的基础功能外,还有一个教化意义在。在众目睽睽之下,公侯用以祭祀的大鼎的鼎足断掉了,鼎中之物散落一地,公侯的颜面、威信被搞得一地鸡毛。人无信不立,何况是公侯,所以是极为凶险的。
六五爻处在卦的至尊中位,爻辞讲“鼎黄耳,金铉”,很显然是在讨论天子之鼎的形制。
上九爻的“鼎玉铉”——鼎耳上装饰着玉制的环铉。 这里讨论的鼎,已经纯粹变成了象征物。谁家做饭的锅,会挂着玉环?
平常人家烹煮、烩制是为了取食,天子、公侯烹煮、烩制是为了取信、取用。鼎还是那个鼎,形制不同、位置不同,功用便也会有一定的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