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河山桃花记
朱玉林

进山的土路是斜的,车子便也歪着身子走。黄土被昨夜的雨浸得微润,泛着些铁锈似的光。忽然,一个转弯,像是被谁迎面用淡粉的、薄薄的颜料,泼了满眼。那便是原河村的山桃花了。
村子静静地,伏在一道舒缓的山坳里。这里的桃花,生得有些“野”。不似园中供人玩赏的品类,枝条是经了修剪的,花朵也丰腴。它们是从岩石的缝隙里挣出来的,从荒了的梯田边沿漫出来的,一丛丛,一片片,带着不管不顾的泼辣。枝干是铁画银钩般的黑瘦,花朵却开得那样绵密,粉的、白的,深深浅浅,将一座沉默的、土黄色的山,晕染成一幅正在洇开的水墨。春风是没有形迹的,只能从花枝的摇曳里看见它——那满山的云霞便跟着微微地颤,簌簌地,仿佛在说着一场无人能懂,却又盛大无比的梦。
循着一条被落花点染的小径向下,便遇见了他,一个放蜂人。帐篷是军绿色的,旧了,像一片更大的苔藓,偎在桃林的边上。几十只蜂箱列在坡上,蜂群出出进进,嗡嗡的声响,是这静谧天地里唯一的、忙碌的呼吸。他正弓着身,检查一副巢框,动作迟缓得像在对付一件易碎的瓷器。我立在一旁看,他觉察了,抬头,露出一张被山风和日头打磨成酱紫色的脸,笑了笑,皱纹便从眼角层层漾开,像投石入湖。我们没有说话,只一同望着那一片喧嚣的花海。
我心中,忽然无端地起了些微波澜。是为这撼人心魄的美么?仿佛不尽然。这美是孤绝的,热闹是它们的,人走进去,反倒像闯进了一个与自己无关的、过于圆满的寓言。我忽然觉得,自己与眼前这劳作的人,这漫山的花,隔着一层透明的、不可触的壁。
我的感动,我的寻觅,在此地此刻,显得那样文弱,那样书斋气,带着城里人“为赋新词”的矫情。这漫山遍野的生,与轰轰烈烈的死(那落花便是),是它们的本分,又何尝需要我这外来者一丝一毫的感喟与伤怀?一种无地自容的寂寞,混着对自身“闲愁”的羞赧,悄悄地爬上心头。
他似乎并未察觉我内心的兵荒马乱。直起身,捶了捶腰,目光仍望着远些的一株开得极疯的桃树,开口道,像是自语,又像是对我说:
“今年天暖得迟,花开得却狠。你瞧那一棵,像是要把攒了一冬的力气,都在这几天里呕出来似的。”
他的话,土土的,却一下子戳破了我那层自哀自怜的壁。是了,哪里有什么“孤绝的美”?那只是我带来的眼睛的偏见。在这里,美就是生计,是蜜的来处;绚烂就是力气,是生命本身不管不顾的、质朴的呐喊。我的那些文人式的纤细愁绪,在这“狠”劲的面前,显得轻飘了。
我释然,笑了笑,问他今年的收成。他摇摇头,说还早,得看天。正说着,一阵稍大的风掠过,枝头的花瓣便成群地脱离开来,纷纷扬扬,下着一场粉白色的、寂静的雨。有几片,沾在他的衣领上,他并不拂去。蜂群在落花间穿行,依旧忙碌。
离了那坡,走到高处的路上回望。那帐篷,那蜂箱,已成了小小的、沉默的点。满山的桃花依旧燃烧着,只是那轰轰的、无声的喧哗里,仿佛多了一点别的什么。是那放蜂人捶腰的影子?还是他衣领上那片未拂去的、温柔的胭脂?说不清了。只见青山如黛,而云霞正酣。那一片无言的粉白,静静地,向着更深的春里,一路泼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