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底石
这两家就住对门,中间只隔了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里堆着些杂物,张家扔出来的旧鞋,王家晾出去的被单,平日里倒也相安无事。
张家底子厚。老爷子退休前是县里某局的副局长,老太太在供销社干了一辈子,两人退休金加起来小一万。儿子张建国两口子都在事业单位,说出去体面得很。孙子张明辉从小娇生惯养,念书不怎么样,好在考上了公务员,也算端上了铁饭碗。
“明辉考上公务员了,那以后的路就好走多了。”张老太太逢人就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可这话说完没几天,张家的热闹就开始了。
起因是张建国在外面有人了。这事其实巷子里的人多少都知道些,那个女的是他单位下面的一个临时工,三十出头,模样周正,常看见她坐张建国的车。只是谁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张家在巷子里算是有些头脸的。
张建国的老婆姓李,叫李秀兰,是个火爆性子。知道了这事以后,家里的碗筷砸了好几茬,哭天抹泪的,闹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在家伺候老的照顾小的,你在外面胡搞!”李秀兰扯着嗓子喊,声音尖锐得像刀子划过玻璃。
张建国倒是不吭声,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的,烟灰弹得到处都是。
张老太太护着儿子,说李秀兰没本事管住男人的心,这话更戳了马蜂窝。李秀兰跟她婆婆又干上了,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张老爷子倒是想说句公道话,可他一开口,老婆儿子都怼他,他也就不作声了,每天提个鸟笼子去公园遛弯,眼不见心不烦。
张明辉夹在中间,也是难受。他本来有个女朋友,谈了两年多了,姑娘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家里条件一般。张老太太一直不太满意,嫌人家门不当户不对。张明辉考上公务员以后,老太太更是天天念叨:“你现在是公务员了,找个对象也得配得上你的身份不是?”
张明辉耳根子软,架不住他妈和奶奶轮番轰炸,最后跟那姑娘分了手。姑娘哭了一场,收拾东西搬走了,听说后来去了南方。
张明辉分手后,倒也相了几次亲,不是他看不上别人,就是别人看不上他。慢慢地,他脾气也大了起来,在家摔摔打打的,嫌他妈管得多,嫌他奶奶唠叨。一家子四五口人,天天闹得跟唱大戏似的。
巷子里的人走过张家门口,总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争吵声,有时候是李秀兰在哭,有时候是张老太太在骂,有时候是张明辉摔门的声音。
“这家里条件多好啊,怎么过成这样了?”巷口卖豆腐脑的老陈头摇着头说。
而巷子对门的王家,却是另一番光景。
王家老头子叫王德厚,早些年在县农机厂当过工人,退休金不高,两千出头。老伴周秀英手脚勤快,在家做些刺绣活计,花鸟鱼虫的,绣得活灵活现,拿到街上去卖,也能挣些零花钱。
儿子王建军和媳妇刘芳都在县里的民营企业上班,一个在车间,一个在仓库,工资不高,两人加起来一个月也就七八千块。孙子王志远没考上大学,念了个中专就回来了。这孩子倒是不像张明辉那样心高气傲,回来以后跟着村里一个养鱼的专业户学了半年,回来就跟家里商量,想承包村东头那个鱼塘。
“那鱼塘荒了好几年了,要包下来得费不少功夫。”王德厚坐在院子里,磕了磕烟袋锅子。
“爷爷,我都看过了,那鱼塘水源好,清淤以后就能用。我算了算,投鱼苗的钱,买鹅苗鸭苗的钱,加上承包费,总共要五万多。”王志远掰着指头算。
五万多块,对这个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一家人坐下来合计了半天,最后王德厚拍了板:“干!志远这孩子从小就踏实,他说能干,就让他试试。”
老爷子拿出了自己的积蓄,王建军两口子也凑了些,刘芳还回娘家借了两万,总算是凑够了本钱。
从此以后,王志远就住在了鱼塘边上的小屋里。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喂鱼,白天在塘埂上放鹅放鸭,晚上还要巡塘。手上磨出了茧子,脸晒得黝黑,可他一天到晚乐呵呵的。
王建军和刘芳下班以后,也去鱼塘帮忙。王建军会木工活,在塘边搭了个凉棚,支了几张桌子,夏天的时候有人来钓鱼,收点费用。刘芳会做饭,有人来钓鱼她就给人家炖鱼炖鹅,手艺好,价钱公道,慢慢倒也做出了一些口碑。
周秀英在家绣花之余,还养了一院子鸡鸭,种了一园子菜。菜多了吃不完,就拿到街上去卖。王德厚每天骑个三轮车,把老伴绣的花样、种的菜、还有鱼塘里产的鹅蛋鸭蛋,一起拉到早市上去卖。
日子忙忙碌碌的,家里每个人都各有所忙,从早到晚不得闲,可这种忙不是那种焦头烂额的忙,而是踏踏实实的忙,心里有底的忙。
巷子里的人走过王家门口,总能闻到饭菜的香味。刘芳下班早的时候,会在院子里支起桌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菜是园子里现摘的,鱼是塘里现捞的,鸡蛋是鸡刚下的,简简单单,热热乎乎。
“志远,你今天去相亲那姑娘怎么样啊?”刘芳一边夹菜一边问。
王志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行吧,人家姑娘在镇上的幼儿园当老师,挺文静的。”
“那你好好跟人家处,别整天就知道弄你的鱼。”刘芳叮嘱道。
“知道了知道了。”王志远埋头扒饭。
一家人说说笑笑,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两家的对比,在最寻常的一天里最为明显。
那天下了场大雨,巷子里的积水漫到了脚脖子。张家门口,李秀兰打着伞站在台阶上骂张建国不早点把下水道疏通,张建国不耐烦地说这么大的雨疏通也没用,两个人又吵了起来。张明辉的车停在巷口,水淹过了半个轮胎,他急得直跺脚,打电话叫拖车。
王家那边,王建军穿着雨衣,拿着铁锹在巷子里掏下水道。王志远从鱼塘赶回来,带来了几袋子沙袋,垒在两家门口挡水。周秀英在屋里煮了一大锅姜汤,给淋了雨的人喝。
“建军啊,歇会儿吧,雨太大了。”王德厚在门口喊。
“没事爸,马上就通了。”王建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继续掏。
李秀兰站在门口,看着王建军在雨里忙活,嘴唇动了动,想说句什么,终究没说出口。她转身回了屋,客厅里张老太太又在念叨谁家的孙子找了什么对象,买了什么车,话里话外都是嫌张明辉不争气。
“奶奶你别说了行不行!”张明辉从房间里冲出来,眼睛红红的,“我就是不争气,我就是给你们丢人了!”
一家人又闹了起来。
而那边的王家,雨停了以后,一家人坐在屋檐下乘凉。王志远端了个大盆,里面是刚从鱼塘捞上来的龙虾,刘芳在厨房里忙活着做油焖大虾。王德厚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给孙子讲他年轻时候的事。
“爷爷,你说咱们家要是也像对门那样有钱了,会不会过得比现在好?”王志远随口问了一句。
王德厚停了摇扇子的手,看了看对门亮着灯的窗户,那窗户里隐约又传出了争吵声。老爷子笑了笑,说:“志远啊,日子过得好不好,不在钱多钱少。咱们家是钱不多,可人心齐,劲儿往一处使,这就够了。”
周秀英接过话头:“你奶奶我绣了一辈子花,针针线线都是功夫。过日子也一样,一针一针地绣,别着急,别慌神,绣出来的才是好花样。”
刘芳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笑着说:“爸,妈,你们又给志远上课呢?”
“可不是嘛,年轻人容易想歪了,得时不时正正苗。”王德厚哈哈大笑。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龙虾,虾壳堆了满满一桌子。晚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栀子花的香味,还有鱼塘那边飘来的水草气息。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着这个小院子,也照着巷子那头张家的屋顶。
张家那屋里,灯还亮着,电视机开着,可没有人真的在看。张老太太回了房间,张老爷子在阳台上抽烟,张建国窝在沙发上翻手机,李秀兰坐在床沿上发呆。张明辉躲在自己房间里,戴着耳机打游戏,耳机声音开得很大,大得听不见外面的动静,也听不见自己心里的声音。
同一轮月亮照着两家人,可照出的光景,却是天上地下。
后来有一次,巷口修鞋的老刘头跟人聊天,说起这两家,说了句实在话:“张家是钱多窟窿也多,王家是钱少踏实也多。这人呐,内心是啥底色,过的就是啥日子。张家那底色灰蒙蒙的,日子能好到哪去?王家那心底亮堂堂的,再苦的日子也能过出甜味来。”
这话糙,理不糙。
人这一辈子,说到底,过的就是个心态。心里有阳光,粗茶淡饭也能吃出滋味;心里有阴霾,锦衣玉食也是愁苦。那些鸡飞狗跳的日子,不是因为缺钱,是因为缺了一份安顿好自己的能力。而真正的富足,从来不是银行卡上的数字,是一家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的那股热气腾腾的劲儿。
对门的两家人,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过着各自的日子。一个屋檐下的人吵吵闹闹,一个屋檐下的人和和美美。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可走进去,天差地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