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步天感觉像过了数百年一样漫长。自己也不知自己是从生到死从死到生的第几转了。他的意识一直处在朦胧的状态下,一时间感觉到全身如烈火炙烤一样难受,一时间又感觉到全身如冰雪覆盖一样寒冷;有一阵子更是根本感觉不到自己躯体的存在。然而在他的意识深处,却始终有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存在,也在提醒着他自己的存在,迫使他一次又一次提聚内力,想要醒过来。
那是一个优美缥缈的倩影,给他以又亲切又陌生的感觉。那是谁呢?
终于某一瞬间在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完整的印象,那是一位全身白衣飘拂的女尼,头上以白色尼帽覆盖,一张面庞清丽皎洁犹如天上的明月,秀美淡雅为他生平罕见。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咳嗽出声。看到的是自己的床,自己在琴心谷内的卧室。他试着转动头颅,便看到了一旁正靠在椅子上打瞌睡的青霜和紫电。
青霜最先醒过来,惊喜交加地大喊道:“公子醒了!公子醒了!”紫电也随即惊醒,一见到徐步天炯炯有神的眸子,亦是惊喜不已。徐步天笑道:“你们也醒了,我真不知是否也该像你们一样欢呼一下来回报你们。”青霜嗔道:“你当然要欢呼,不过不是为我们而是为你自己。你可知道你整昏了三天呢!可把我们吓坏了。”
紫电微笑道:“醒了就好。我们还真担心你再也醒不了。公子试着运运气看,是否武功还如从前一样。”
徐步天依言果然试着运气,发现不仅内气畅通无阻,功力似乎更有进步。此刻全身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便和往日毫无分别。他不由得讶然起来:难道楚梦幽所说的话竟然是吓唬他的么?他记起在他昏倒前聂擎天曾经狠掴他一记耳光,当时脸上火辣辣的疼得厉害,现在无甚感觉,只是不知什么样子。他素来最爱惜容貌,便令青霜取镜子来照看。紫电知他心意,笑道:“早消了呢。也没几个人看见,损不了你黄衫飞白马徐公子的光彩形象的。”徐步天失声道:“没几个人看见?难道还有几个人看见了?”紫电一本正经扳着手指数道:“聂爷算一个,楚姑娘该算一个,我一个……”此时青霜已笑着取下镜子来给他自照,徐步天匆忙一看之下,果然已没有任何痕迹留下来,这才松了口气。紫电犹数道:“还有小霜一个,这便一共是四个人了。”徐步天笑道:“聂师兄从小就常跟我打架打得头破血流鼻青脸肿,他看见也算不了什么。倒是在你和小霜面前丢了个大面子,哈哈,不过家丑例不外扬,也没什么。”青霜笑道:“那还有你的楚姑娘楚师妹呢?”徐步天脸上笑容不变:“下次如若再让我遇见她,她便要从这阳世除名了,你说她看没看见又有什么关系。”青霜紫电均打了个冷颤,因从未听过徐步天用这么冰冷的语气谈论一个人。紫电叫道:“哎哟,少算了一个。还有留云禅院的观音尊者哪!怎么她刚走我们就把她忘了呢!”
徐步天差点从床上跃起来,还是青霜忍着笑把他按住了。他失声道:“留云禅院?观音尊者?天哪,你们公子的面子可丢大了!”紫电忍笑道:“没见过你这种人!你的性命都是人家救的呢,自己给打得像条落水狗一样趴在地上动弹不得,还有空计较脸上的掌印。”徐步天郁闷道:“你们哪里知道。佛门圣地两大禅院,莲花禅院为上院,都是些和尚;留云禅院为下院,都是些尼姑。若是被和尚们看见了还好,我打发的那四个老和尚就很不错。尼姑家却是嘴碎,保不得不添油加醋说东道西的。”
紫电啐了一口道:“我的公子,说这话提防着下割舌地狱。人家真正是有道高人,可不像你这么多嘴多舌惹是生非。你忘了你的聂师兄为何要赏你一耳光了?”
徐步天苦恼道:“君子隐恶而扬善,你们就不要老揭我的伤疤了。传出去你们脸上也不见得有什么光彩。玉观音的名头倒也听说过。想来是个七老八十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老妈妈罢?”
青霜抿嘴笑道:“人家说了,有缘自然有相见之时。你见了就自然知道了。看你那时候还敢这么胡说八道。”
徐步天正色道:“她老人家究竟是什么时候来的,又是什么时候走的?我怎么没见着她老人家?”
紫电也收拾起笑容道:“当时我们知道你伤得很重,便把你搬入谷内,却也无计可施,只有守着发愁。青霜说怕只有你师傅才能救得你,但你又从来没告诉我们他老人家行止何处。想去找聂爷呢,他那里到这里又路途遥远,而且我看他对你也不甚关心。正在发愁时玉观音在谷外传声说特来拜谒徐公子,我两个出去答话说你受了重伤生死未卜,她说她正为此而来,便进谷为你耗用本身功力为你打通经脉疗治内伤,衣不解带直守了你三天三夜才离去。”
徐步天叹道:“我与四尊者斗了一场,倒并没受什么致命内伤,灵应尊者临走时还赠药与我,足见大德。聂师兄那一掌虽然是全力出手,却也只是皮外伤,真正要命的是楚梦幽的寒魅修罗功。她趁着我内力不济战得力脱时给我一掌,当时我毫无自保之力,仅余的一口护身真气也被她击得四散无踪,实在没指望过自己还能活下来。”
青霜道:“玉观音也是如此说。她说好在她的佛家功正好与楚妖女的魔功相克,她拼着耗费本身真元当能救得你。她以本身功力助你疗伤,加上你怀里的佛家灵药和聂爷留下给你治伤的丹药,所以你才好得快。”
徐步天道:“我便知道师兄纵然误会我,也仍是为我好。他留下的想来是师傅传的九转大还丹,那药固然千喊千灵,万呼万应,却只是难配得紧,我便从来懒得去配。”
紫电忍俊不禁道;“甚么千喊千灵万呼万应?你是否把什么都当了玉观音呢?”
徐步天伸个懒腰笑道:“有何不可?她既是救苦尊,我一生多灾多难,多念她几声也是应当的。”青霜苦笑道:“还没见人家已经是这般念念不忘,若见了才不知是什么光景。”话音未落,徐步天眼前忽然一亮,但见门口赫然立着一位如天边明月般圣洁出尘的素裳女尼,头戴白帽,斜背古剑,清艳绝伦,修长弯曲浓密的眉毛下一双深冷清幽似乎不含任何杂质的妙目正自瞧着自己,玉容平静有如止水。他一瞬间头脑里“轰”的一响,以他的机灵善变一时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倒是青霜嚷道:“大士你不是去了么?怎么又回来了呢?”玉观音沉着道:“我才出谷行了几步,便察知魔门中人已经来到附近。因怕徐公子尚未醒来,故回身来探。”徐步天连忙从床上一跃而起,一揖到地道:“在下徐步天,多谢尊者施救。”玉观音瞧了他半天,这才淡淡道:“谢是不敢当,只是以后别背地里说我坏话便已足感盛情。”徐步天愕然,因他虽知自己适才出言无状,但实在想不起自己说了她什么坏话,讷讷道:“还请尊者恕在下失言之罪。”玉观音转过身去道:“我要去对付魔门中人了。你自休息吧。”但见她白影一闪,人早已不见。
徐步天慌道:“你二人在这里守着,我跟去看看。”紫电青霜对视一眼,前者忍笑道:“公子啊,勿要忘记人家是出家人,你这么追在人家后面有损人家清誉,不成体统呵!”青霜笑道:“大士是不染凡尘的菩萨,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担心的倒是公子你‘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徐步天啐了一口道:“你们嘴里放干净些。越来越没规没矩了。我只是感激她出手相救,又回头特意来探,怕她因耗费真元而不敌魔门中人才要赶去看看吧!”说着更不理睬青紫二人,已经飘然从窗口横飞出去。青霜拍手笑道:“真正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你看他急得连正门都懒得走了。”二婢仍然嬉笑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