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靳北眯着眼瞧着这荒芜的大漠,头顶有一轮弯月已经显露了形状。每当这个时候,他总觉得太阳落得极快。快到还没让世人准备好,便让人世陷入了黑暗。
大漠上的风是凛冽的,没有丝毫的人情味儿。
靳北坐在点燃的火堆旁,紧了紧身上的毡袍。红色火舌不断地舔着黑色的夜空,却驱不散半分寒意。
“喝点吧,能暖和点。”
驼队的汉子在旁边席地而坐,随手扔了个酒囊来。那是中原的口音,听起来难免有些亲切。
靳北朝那人点了点头,也不客气。顿时烈酒入喉,浑身舒坦爽快。
汉子是驼队的头儿,北方太乱了,他们打算南下去谋求生计。
这里是个临时的安驻点,人很多,大多是躲避战乱的难民。北边的村寨多被异域人洗劫一空。他们被烧杀抢掠,失去了一切,只剩下了这条命。
中原与异域的摩擦日益激烈。
靳北盯着燃燃的火光,眸色发沉。黎民太脆弱了,他们手无缚鸡之力,没有丝毫能够反抗异域人的能力。
他知道,再往北就是另外一个世界。那是生的另一面,是聚载着数万怨灵的死亡之地。
篝火中,燃烧的木柴劈啪作响,声如爆豆。
远处的暮色中浮现一抹瘦小的身影,一人,一马,渐渐在火光中清晰起来。
那人裹着暗色的纱巾,看身形应该是个女人。过于瘦弱了,像一张单薄的纸,风一吹便能刮走似的。那马也瘦,巨大的骨架上披着张皱巴巴的皮。
靳北眯起鹰似的双眼,对那人来了兴趣。她是打南边来的。
女子安置好马,在靳北的不远处席地而坐。她的怀里抱着个不轻的包裹。
靳北掰了块饼子割了条肉干给那女人递了过去。
“吃吧。”
女人抬头看着身前这如山般的身影,怯怯地伸手接过。
“谢谢。”
她的声音很是干涩,应是许久未喝水的缘故。
靳北在她身边找了个地儿坐下,顺带递过了自己的水壶。问道:“往哪去啊?”
“往北边去。”
女子边回答边解开了她的头纱,顺势抖了抖,甩落不少沙尘。
那露出来的是一张生俏的脸。一双眸子很是清灵,像极了大漠中的甘泉。这是个眉目清秀的姑娘。
靳北定定的看在眼里。这姑娘,他似曾相识。
“北边就快打起来了。去那鬼地方做什么?投奔亲戚?”
姑娘闻声摇了摇头。“我要去找我的恩公,他是咱漠北的戍防军。”
漠北有一支强大的军队,是当地的守护神。深受边域百姓爱戴。
靳北挑了挑粗眉,“你恩公叫什么?说不定我认识。”
他难得对一个人如此上心。
姑娘口中嚼着肉干,肉质很硬,很难嚼烂。她含糊地开口答道:“不知道。”
“那他是何长相?”靳北追问着。
姑娘却被问得有些急了。
“我不记得他的长相。”
“那你如何找他?就算见着了,也认不得。”
女子瞧着靳北发笑的神情,顿时不服气地顶撞起来。
“谁说的?我有恩公的信物!”
姑娘不服气的打开怀中的包裹,露出一把断成两截的铁剑。剑身锈迹斑驳,暗沉的红色分不清是铁锈还是干血。
靳北的薄唇闭成一线,他沉默不语。眉宇间是少有的凝重。
姑娘却喃喃自语起来,陷入回忆。
“当年异军洗劫了我们的寨子,是恩公把我从那群畜生手中救了出来。这把剑便是在那个时候断的。小女子不才,只求他能够不嫌弃我,让我能够用余生报答救命之恩。”
姑娘的脸有些发烫,许是火光映的,非常娇俏。
靳北的喉咙紧了紧,他垂下眼睑,终是冷下心来。
“别找他了。”
姑娘闻声,一张脸上顿时满是错愕。她好不容易从南边赶来,一路上风雨无阻,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她都不怕。这人凭什么一句话就想把她打发?
靳北知道,这姑娘不会轻易放弃。既然如此,索性就让她绝望吧。也好彻底断了她的念想。
他定定地盯着女子的脸,“你那恩公,我认识。”
姑娘闻声,一双水眸顿时大放异彩!像极了五彩的琉璃,熠熠生辉。
她的眼里有星辰散落。
姑娘急声追问着。
“那他现在在哪儿?”
相比之下,靳北的表现就过于平静了。平静地让人害怕。
他机械地抬起了手臂,随手指向远处空旷的大漠。薄唇微动,声音冷的刺耳。
“他死了,就死在这片大漠上,埋在这片沙土下。战场呵,你知道,生死无常。”
女子顿时呆滞了起来,宛如受到当头棒喝。人生中的大起大落莫过如此。
靳北给自己狠狠地灌了口酒,酒很烈,呛得他红了眼。他的唇边噙着一抹笑意,透着些许的无奈。他沉吟道。
“姑娘,往南去吧。北边太凶险。”
女子木讷地点了点头,低头落寞地笑了笑。她张了张口,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几个单调的声节艰涩地从她口中挤了出来。
“多谢。”
头顶月色凉薄,暮色俞深。一夜无话。
清晨,天色鱼白。清脆的驼铃声惹得靳北睁开了眼。驼队的人已经收拾妥当,准备赶往南方。
那昨夜的姑娘却不见了踪影。只留下那把断了的铁剑,和绣有姑娘名字的丝帕。
她叫思南。
靳北摸着那柄断剑,面色柔和起来。像是遇到了旧交。
那姑娘是个聪明人,到底还是让她给识破了他的谎话。
也罢,本就是有缘无分的事。
他是漠北的戍防军,是个把脑袋别再裤腰带上的人。干的是刀口上舔血的营生。
就算承认了又能怎么样?数月前,义兄为救他而死。临终之时,亲手将其胞妹交与他手。他早已立誓,要照顾她一辈子。
他不能再耽搁一位姑娘了。
靳北看着手中的丝帕,将其紧紧地握在掌心。也罢,只感叹造化弄人。他们终究是有缘无分。
“将军,该出发了。”
靳北披上铠甲,翻身上马。一队人马早已整装待发。
他们盯着北方的大漠,一张张坚毅的脸上写满了无畏。
他们肩负着荣誉与使命。他们的肩膀上是国家的尊严与百姓的期望。
此一战,破釜沉舟!
靳北高举手中长剑,嗓音粗犷,极具威严。
“众将听令!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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