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玉梅,我的母亲,生于1956年,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她上头原本该有一个姐姐、四个哥哥,可惜最大的那个孩子在十几个月大时因病夭折了。所以最终陪伴她成长的,是一个姐姐、三个哥哥。外公到了这个年纪才得这么个女儿,恨不得把天下所有的好都给她。
取名就是个大事。外公绞尽脑汁给她取名叫“玉梅”。“玉”字是族谱上排下来的,轮到他们这辈,女孩也沿用;“梅”字是外公自个儿想的,他就盼着这个女儿能像安丰街角伸出的梅花一样,冰清玉洁,又耐寒经冻,有骨气!在那个遍地“秀”、“芳”的年代,外公把自己所能想到的所有美好,都藏进了这个“梅”字里。母亲的小名唤作“阿珠”,是如珠如宝的意思。他常抱着小女儿在安时河边散步,对着潺潺流水拍打出的水花念叨:"我家阿珠以后要像这河水做的梅花,看着柔,实则韧得很呢。"
可惜外公精心取的名字,差点让小舅给弄丢了。轮到母亲到学校上学报到的时候,是小舅领着去的,老师问叫什么名,他挠着头支吾了半天,只记得小名:"好像叫...阿珠?段阿珠!"于是母亲被迫用了十几年"段阿珠",直到后来办身份证,才总算改回了“玉梅”。后来每提起这事,小舅都要挨外公一顿数落:"亏你还是上过学的,连妹妹的名字都记不住!"我有时想,若母亲是个男孩,外公会不会叫她“阿宝”?细细一想,估计不会——上头已有三个皮得上天的儿子,他早烦了。
外公家紧挨着安时河。那河面又宽又亮,倒映着天光云影。整天船只来往不绝,有运粮的货船,也有载客的渡船。两岸叫卖声此起彼伏,热热闹闹的长长的调子,湿漉漉地浸在水汽里,与岸边的青石板一道,构成了古镇永恒的底色。河上有座拱形的安时桥,赶集时人挤人,是尘世间最鼎沸的烟火。
到了夏天的傍晚,那更是桥头上最风光。家家户户拎着凉席、藤椅,握一把大蒲扇,聚在桥上纳凉。老人讲故事,年轻人拉胡琴、下象棋,小孩子们光着脚丫在桥面上追来追去,在星月与流水声中,绘画出盛夏的风景。
这些在河边长大的人,个个都是浪里好手,外公尤其厉害。他不光游得快,还有一手捕鱼的绝活。家里鲫鱼、麻虾是盛夏的馈赠,吃不完的,有时外婆腌起来,做酱吃,有时外公就装进竹笼拎到集市上卖,换几个零钱补贴家用。母亲现在看到河鱼、河虾就摇头,为啥?小时候早就吃伤了!河岸边的田鸡(青蛙)也逃不过外公的手掌,天刚黑出门,不一会儿就能捉半蛇皮袋回来。
外公的双手不仅神奇,还很巧,能烧一桌子的好菜,左邻右舍谁家有红白喜事、做寿请客的都请他去掌勺。等母亲会走路了,外公就常把她带在身边,在灶台边给她找个小板凳坐着,时不时塞一口好吃的给她。那滋味,我想,就是母亲记忆里,最早的、关于爱的味道吧,静静地沉淀在岁月深处,温润如珠,清雅似梅。
就是在这样如水的爱和如画的风景中,这个叫阿珠的小姑娘,一天天长大了,而她的坚韧,也远超外公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