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晚

      王小生十七岁那年夏天喜欢上一个女孩,他清晨趴在阳台的窗口,隔着三层楼的距离,看着女孩在街边走过,那女孩喜欢穿连衣裙,各种花色的连衣裙,每当她从楼下经过,王小生便恍惚阳台上母亲养的花都败了,仙人掌也掉刺了。

  他痴痴地望着女孩的身影,那时清晨的薄雾轻巧地飘进屋子,穿过阳台、客厅抵达厨房,母亲正在不慌不忙地做早餐,父亲在睡懒觉,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推开卧室的门,薄雾也跟着飘了进去,和微醺的阳光融为一体。母亲并不叫醒父亲,只是站在门前看上那么一会儿,这时王小生目光里女孩的身影转变成了背影,他飞快地跑出阳台闯过客厅到厨房拿起一个馒头就跑,他的动作太鲁莽了,一路的叮当乱响,母亲便低喝他轻点:“你爸开了半夜的车,让他多睡一会儿!”

  王小生这时已经叼着馒头在穿鞋,母亲才关了卧室的门到厨房拿起两个熟鸡蛋装进王小生的书包里:“这急的啊,就不能安稳地吃一顿早饭……”话还没说完,王小生已经推门走了,“咣”的一声,门关了,“臭小子!”母亲骂道又扭头望向卧室,怕是把自己的丈夫惊醒了。

  王小生一路奔下楼,斜挎着的书包在屁股上乱蹦,白衬衫也没扎进裤腰里,他转过楼宇的拐角,就到了主街上,迎着阳光还能看到女孩弱小的身影,他紧跑两步心脏却越跳越厉害,在离女孩还有十米左右的距离停了下来,口干舌燥的,馒头自然吃不下了,丢进了垃圾桶。

  他跟在女孩后面慢慢地走着,女孩的背影是这个夏天最好的风景,整条街道的建筑也容不下她的姿容,他在一个马路口停下来等红灯,他知道还有两条街她就要左拐,而自己还需要前行,而这两条街道就是自己最近二十天最美好的行程。在每一个清晨与黄昏,晴天或是雨天,他可以在街道上疾走、跳跃、歌唱甚至翻跟头,但就是不敢跑上前去和女孩打个招呼,他清晨在阳台上等候,黄昏在路口等候,等候就是他最勇敢的举动,然后便是默默地跟随,再跟随,他希望红灯长一些,她走得慢一些,那么他能够看到她的时间也就多一些,那这十米相隔的约会也能有意义一些。

  在第二十一天的跟随后,他想要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于是他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跟随她到了她学校的门前,是当地一所很有名的高中,能在这里上学说明她成绩很好,他心里对她的喜欢又多了一些。第二件是他尾随她到了家门前的巷子,是一条狭小的巷弄,一排排的院子,虽贫穷倒也干净,这样她在他心中的形象又圆满了几分。

  他是唱着歌回家的,那一路夕阳无限好,在十七岁的年龄若喜欢上一个人,全世界都会明亮起来,母亲见他开心,便问是不是考试成绩提升了?他呲了一声,觉得母亲市侩不可理会,钻进卧室,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笑。

  周末是最没有阳光的日子,这当然不是说去补习班补课,见不到自己喜欢的人才是最黑暗的日子。王小生从补习班回来,无精打采又烦躁地把书包往床上一扔,扯着嗓子喊饿了,母亲把饭菜端到桌子前让他一个人先吃,她当然是要等父亲回来一起吃。“我爸又是夜班?”他觉得应该转移一下子注意力。

  “最近总是调班,夜里开车最伤身体。”母亲说着叹了口气。

  王小生觉得无趣,草草吃了几口便道饱了,把自己关进了房间。掏出随身听,今天从同学那借了一盒新的磁带,里面全是最新的情歌,以前王小生是不喜欢听这些的,觉得你侬我侬撕心裂肺的范膈应,但此刻听起来却首首动听,首首触碰心底,就像是胸口里起了细小的风,酥酥的痒痒的,他觉得在屋子里待不下去了,要出去透透气。

  那夜晚没有月光,路灯倒是昏黄得刚好,他走在一盏又一盏的路灯下,所有青春期的忧郁与敏感都被惹了出来,他的脑子也被绑架了,想得最多的就是,如果能见到她该多好,如果能拥抱她该多好,如果她能喜欢我该多好,好多的多好多好如同此刻的繁星般在眨着眼睛,他空不出脑子来干别的,双腿也就被多好绑架了,等到到了女孩家的巷子口才猛地醒过来,第一个念头是转身就跑,但紧接着被第二个念头拦住了,随便在里面走走也好,没准能碰到她。

  无数的偶然构成了必然,那么偶然是不是本身也成了必然,或者说偶然和必然都是命运使然。所以,王小生在快走到巷子头的时候,真的看到了那个女孩。先是一扇木门吱嘎的响动,接着是探出的一条腿,然后便是全貌了。

  王小生愣在原地,想着上前打个招呼,但女孩就像没看到她一样,左转朝巷子口走去,王小生迟疑了一下迈着脚步跟了上去,可仍旧不敢快步走,不敢上前说话,他为自己的懦弱生气,握着拳头不停地打自己的胸口,好让那里跳得慢一点。眼看女孩就要走到巷口了,他在心里暗下赌注,如果她向左转我就和她说话,如果向右转我就回家,于是他停下脚步,躲在一处黑暗的地方,盯着女孩的脚步默默在心里祈祷:“左转,左转。”

  女孩在巷口犹豫了一下,脚步向左边移动,转了过去,王小生在黑暗里比了个胜利的姿势,刚要启动身子跑向女孩,却看到一辆出租车把女孩撞飞了,伴随着很尖锐的刹车声和砰的一声巨响,但王小生却什么也听不到,只看到那女孩轻飘飘地飞了起来,裙摆在空中飘舞,身姿也很曼妙,然后缓缓地落在了十米开外的地方。

  出租车司机跑下车只看了一眼女孩,又左右环顾了一下见四周没人,便跳上车子溜了,王小生此刻的心脏不再猛烈地跳动了,似乎停止了,血液也凝固了,他挪着沉重的双腿来到女孩身边,血已经染红了裙摆,像一地的花朵般恣意妄为。他抬头看了看四周,没有任何摄像头,他蹲下身摸了摸女孩的脸,起身往家走。

  推开家门,客厅不太明亮的灯,父母在吃饭,安安静静的,没有交谈。

  母亲看到王小生回来:“要不要再吃点饭?看你晚饭没吃多少!”王小生不理她,径直走到餐桌前,盯着餐桌不说话,父亲抬头看他一眼,低下头接着吃。

  “这盘炒肝是专门给你爸做的,他老熬夜,伤肝,所以刚才没给你吃……”母亲有些尴尬地解释道。

  王小生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我不喜欢吃炒肝,我不喜欢吃炒肝!”

  母亲摸不清头绪,弄不懂他怎么了:“不喜欢吃就不喜欢吃呗,哭什么啊!这么大个人了。”

  “你怎么回来了?”王小生忍住哭声问父亲。

  没等父亲回答,母亲抢先道:“你爸这不是回来吃晚饭么,有什么奇怪的?”

  “我不要你说,你说!”王小生指着父亲。父亲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你到底怎么了?”

  “你别装了,你说你是不是刚才撞死人了?我都看见了!”王小生突然低沉下声音说道。

  “你胡说什么啊!你这孩子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母亲指着王小生。父亲把最后一口饭填进嘴巴:“别胡说,我撞人了还敢在这儿吃饭?”转而对母亲道:“好好管管他,别整天神经兮兮的。”说着又在王小生头上摸了摸,出门走了。

  王小生冲着门喊道:“别骗我!我都看到了!”母亲一把捂住他的嘴巴:“你这张臭嘴巴!别没事找事了,快回屋睡觉去!”

  王小生抹了一把眼泪,瘪着嘴回屋了。

  他几乎一夜未眠,偶尔迷迷糊糊的像是睡去了,眼前却全都是女孩飞出去的样子,啪唧落在了地上,脑子开花了。血液像是雨天的倒放镜头,哗啦啦地被收到了天上。

  那一夜,父亲始终没有回来。母亲接了一个电话出去了,过了很久才回来,之后就一直坐在沙发上,天都亮了,王小生到客厅接水喝,母亲仍旧坐在那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太阳升起来,透过窗子照在她的眼睛上,烤得她双眼充血。

  仍旧是周末,王小生仍旧要去补习班,母亲第一次没有给他做好早饭,塞给他点钱让他到外面去吃,他临出门时一直神情恍惚的母亲突然对他道:“昨天的话不要到外面乱说。”是命令的语气,冰冷而决绝,那一刻王小生确定了昨天的事情,“你看吧?我不是胡说!”他还在为这事计较。

  “告诉你了不要说,不要提,一个字都不要提!”母亲近乎怒吼道。王小生点了点头,出门走了。

  外面的阳光依旧明亮,和昨天前天都没有任何不同,王小生走在路上却浑身难受,是真正地难受,身体与心里的双重不舒服,他不能够去补习班,他脑子里容不下补习的内容,他在公交站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一辆又一辆的车子停下又开走,身边的人离开又到来,看到好多熟悉的身影,那些身影每一个都像穿裙子的女孩,他受不了,又起身往前走,漫无目的的,可那女孩哪里都在,这座城市哪里都是她,他奔跑,跳跃,翻跟头,大声歌唱,女孩们都转过头来看他,冲着他呵呵笑,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世界依旧,哪里都没有她。

  他决定去女孩家里看看,这个想法产生后便没有任何质疑和反对,他觉得这是必须的,也是绝对的,比人生中任何的念头都坚定,他不知道自己去了能干什么,但他就是要去看看,希望能看到她最后一眼。

  巷子还是那条小巷子,只是堵满了人,和昨夜的寂静相比,死亡与新生的差距,真不知道这些人一下子是从哪里跑出来的。王小生挤进人群里,听着他们在谈论着死亡的事情,和谈笑风生没什么差别,可能一个人的死亡,无非就是在他人身上拂过一阵风,只是这风因人而异地忽大忽小。

  王小生挤到女孩家的院子前,木门敞开着,院子里比巷子空旷了些许,女孩的遗体摆在院子中央,上面盖着一条被子,绿色的缎面在阳光下很鲜亮,女孩的家人坐在遗体边哭泣,最激烈的女人应该是她的母亲,边哭边骂,用世界上最恶毒的语言,身边的一些邻居或是远亲在宽慰,但宽慰是无效的,也三不五时地跟着骂上几句,还有一些男人在议论着如何找到凶手,如何赔偿的事情,看来还是男人冷静一些。

  王小生的到来没有引起丝毫的关注,他们或许认为他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邻居,来看热闹,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王小生在遗体前站了会儿,竟出奇地冷静,他趁人不注意又进了屋子,摸到女孩的房间,坐在她的床上,那是彩色格子的床单,王小生躺在上面,是不知名的香味,符合少女的味道,他把脸埋在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闻到了一整个夏天的气息,他抬起脸颊看到床头上的相框,女孩穿着裙子站在树下,笑容甜美而清新,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就算此刻,看着照片里的女孩,他还是觉得不太敢,还是想要把目光回避,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鼻子,看着她的嘴巴,眼泪竟涌出了眼眶,他把相框拿起来,捧在眼前,嘴巴贴了上去。

  “你在干什么?你是谁?”一个男人粗劣的嗓音。

  王小生吓了一跳,把相框丢在了地上,啪的一声,碎了。

  男人快步走上前把相框捡起来,心疼地看着照片,然后目光变得狠毒起来,伸手揪住王小生的衣领:“我问你是谁?”

  王小生吓坏了,哆嗦着,结巴着说了谎话:“我是她同学。”

  “哦。”男人语气缓和了一点,转而又凶狠起来,“你刚才是在干什么?”

  “没,没干什么。”王小生看着男人的眼睛,可能是真的害怕了,要不不会说出那句话,“我,我是来替我爸自首的。”

  男人握着的衣领更紧了。

      这座城市正在经历翻天覆地的变化,今天又有一座高层建筑破土动工了,昨天还是前天,新的一家商场也开业了,光鞭炮就鸣放了一个多小时,还请来了明星剪彩演出,把半座城市都搅乱了。

  王小生开着车子把车窗摇下来,温热的风吹在脸颊上,又一个夏天这么到来了。前面一个红灯,他吹着口哨在等,透过挡风玻璃看着眼前的世界,拆了又建,建了又拆,道路越来越宽了,却也越来越堵了,倒是街道两旁的树木,这些年好像没再生长过,能撑出的阴凉,也就那么一小片。红灯变绿,他又开了两个街区,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下来,掏出手机给女朋友打电话:“下来吧,我到了。”

  在等待女朋友的过程中,他下车用抹布擦了擦车子,有个穿西服的靠过来问他:“师傅走吗?”他笑着摆了摆手:“不走,等人呢。”

  王小生抬手看了看手表,女朋友送的电子表,上面还有日期的,“哦,快过生日了。”他自言自语道,“快二十七岁了。”他感叹道,“时间真快,离开家马上十年了。”他总是在每一个微小的时间节点想起那件事,正如此刻。

  王小生靠着车子点了一根烟,开上出租车以后烟越抽越频,就着这廉价的烟草味道,他又系统但也笼统地回忆了一下这些年的过程,闪入脑海的第一个画面永远是母亲的一个耳光,那耳光真有劲,每每回想起来都要咧一下嘴巴,仿佛过了这些年劲道仍旧没散去。再接下来是父亲恐惧的目光,父亲是在家里被警察带走的,那个雨夜父亲不知为何跑了回来,抱着母亲痛哭,边哭边像神经质地说自己害怕,睡不好觉,整夜噩梦,母亲不听父亲说,推着父亲让他赶快走,说警察就埋伏在附近,母亲的话还没说完,警察就冲了进来,把父亲带走了,父亲临出门最后一句话是:“谁说出去的?是谁?”没等母亲回答,父亲就被带出了门外。父亲被带走后,母亲久久地不说话。他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拉了拉母亲的手,母亲整个人才缓过来。“你别碰我,畜生!”母亲是这么骂他的,然后母亲起身开始收拾衣物,全都是他的衣物,收拾了一个旅行箱那么多,递给他,“滚吧,我不想再见到你。”他站着不动,母亲就推他,他挣扎,母亲扯拽,最后他放弃了抵抗,拿着箱子出了门,站在楼道里不知如何是好,过了一会儿,母亲又走了出来,他以为母亲心软了,却没想母亲只是递给他一把雨伞和一沓钱:“别回来,我们母子一场缘分尽了。”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母亲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他在楼道里站了好久,慢慢地提着箱子下了楼,雨下的有些大,他撑开雨伞,突然不知该去哪里,满世界都是一片浑浊。

  往后的人生像一条汹涌的河流般推着他往前走,学自然是不上了,也没想过去外面看看,还是熟悉的城市有安全感,或许他当时还有个念头是母亲过几天气就消了,母亲就能原谅他了,然后满城市的寻找他。至于父亲,他还管不了那么多,撞了人就应该受到惩罚,何况还是自己那么喜欢的女孩,一想到那女孩的样子,他就对举报父亲这件事一点愧疚感都没有了,他恨不得说出那个词语:“活该。”

  他到餐馆打工,去酒吧打工,去工地打工,去各种能打工的地方打工,等到突然发现自己可以养活自己,脱离了家庭也能够活得很好时,他就不那么在乎母亲的原谅与否了,觉得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自由又省心,不用在乎谁也不用考虑谁,生活的主宰是自己,这是多少人一生都追逐不到的生活。

  他也不是没有再见过母亲,就这么一个城市,不大不小的,偶遇过那么几次,母亲都装作没看到她,目不斜视地擦肩而过。他开上出租车后也遇到过母亲一次,那是一个雪天,他开车经过一条僻静的街道,一个人在路灯下招手打车,他停下来才看清那人是母亲,没待他反应母亲已经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师傅麻烦你快点,我老公在家等着我做饭呢。”她说完这句话看车还没有动,才抬眼透过倒视镜看司机的面容,这一看脸色就变了,推开门下车,朝反方向走去,王小生透过倒车镜看她的背影,决绝而冰冷,和那天的大雪一个模样。可他还是得到了那个很近但属于远方的家的一点消息,父亲看来是出狱了,不到十年,应该是表现好减刑了,他这么想着嘴角竟不经意地向上扬,吹着口哨把车子开走了。

  王小生在快二十七岁这一年又遇到了心动的爱情,前些年不是没有过,只是没有这么动心罢了,之所以这次这么上心,说白了也不过是这女孩身上有当年那个女孩的影子,但又那么的不同,就拿穿裙子这件事来说,当年的女孩喜欢穿长裙,而这个女孩在夏天永远把明晃晃的大腿露在外面,他并不计较,反而更喜欢。

  女孩终于从楼上下来,离老远就长开双手要抱抱,他笑着把烟头掐灭,上前把女孩拥入怀,闻着她身上的气味和双手触碰到实打实的身体。这或许也是更爱她的原因之一,当年的一场暗恋虽在自身这里惊心动魄,但终归是单方面的情感波折,连表白都没有,更不要提拥之入怀了。

  在爱情方面,还是真刀真枪来得更刻骨,也更实在。

  王小生带着女孩去吃饭,不好不坏的餐厅,吃过饭又逛了会儿街,就到了黄昏,女孩接了个电话说有姐妹约她去玩,王小生脸色就变得难看了,但还是同意了,女孩看出王小生脸色不对劲,就撒娇地捏了捏他的脸颊才走。

  王小生知道女孩在说谎,可又不想戳穿她,他暗中跟踪过女孩几次,每一次说和姐妹聚会其实都是和一个中年男人在一起,王小生看着他们进餐厅进咖啡馆进酒店,恨得牙痒痒却也无可奈何,究其原因也无非是自己不想和女孩分开,他在女孩那里没有十足的把握,也就不敢铤而走险撕破脸皮,于是只好一次次安慰自己,她还会和我说谎就至少证明还是在乎我,他在爱情里的卑微程度要比生活更低。

  女孩走后王小生继续开出租车,连续几个活都不顺利,不是错怪他绕远路就是说他车技不好开车太颠,最后送了一个酒鬼回家还把车刮了,他停车下来查看,那酒鬼又在车里谩骂,王小生气不打一处来,把酒鬼撵下车,酒鬼就掏出手机要投诉他,他这下可真是急了,一把打掉酒鬼的手机,开车走了。

  他由于心里不爽,看着满大街的车子都生气,就像好想故意和他作对一样,他不停地把头伸出窗口骂不守规则的行人和司机,越骂反倒自己心里越火大,干脆把车子开到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停在路边抽烟。他那根烟刚点着,路灯无声地就亮了,他胳膊肘搭在车窗上,看着远处想事情,刚想了一个开头,看到前面停了一辆车,很好的车,一个女孩从车上下来,明晃晃的大腿在路灯下更撩人,女孩下车后车窗又落下来,伸出一个男人的头和她接吻,那一个吻有些长,长得足够把王小生的怒火燃到极点,燃到失去理智。

  吻接完了,车子开走了,女孩像是喝了点酒,晃晃悠悠地站在路边伸手打车。王小生启动车子开过去,缓缓地,慢慢地,待女孩看清他的脸露出惊诧的神情后,他猛地踩下油门,朝女孩撞了过去,那个瞬间虽然短暂,但已足够让他看到女孩的表情从惊诧到惊恐,他在那一刻,心理得到了极大的安慰与满足,就像是口渴到极限后喝了一大口冰啤酒。

  砰的一声,女孩被撞飞了,有十米那么远,他下车只看了一眼,又环顾了一下四周,真好,没人,没有摄像头,他跳上车子,走了。

  王小生最开始是没有感到害怕的,他逃离现场后擦了擦车子,又吹着口哨把车开到了郊区的路上兜风,车窗摇下来迎着风唱歌,唱所有他会唱的歌曲,一直唱到喉咙嘶哑。直到遇到一名交警把他拦下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浑身颤抖,想着是自首还是把交警击倒,可交警只是查酒驾的,怀疑他这状态是喝了酒,测了一下没事就放他走了,可他的颤抖却停不住了,开走一小段路后,把车子停在了路边。

  远处的天边飘过来一团乌云,趁着夜色把星空覆盖了,起风了,路旁的树枝哗啦啦地响,一声闷雷把王小生吓了一个哆嗦,他在那一刻,确切地体会到了父亲当年的恐惧,这感受相隔十年完整地复制到他身上,把他包围得死死的,逃不脱,甩不掉。他突然就想回家了,这欲望强烈而饱满,决绝又义无反顾,十年来以为早已遗忘的情感猛烈地迸发出来,他像着了魔一样嘀咕着:“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哆嗦着启动车子,朝家的方向驶去。

  路还是那条路,家还是那个家,从楼下抬头望,窗子还是散发着暖黄的光,王小生把车子停在楼下,刚推开门出去,雨就落了下来,劈头盖脸地落在他身上,他想让自己在雨中多淋一会儿,这样就会显得更可怜。等到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的时候,他按响了家里的门铃,三声过后,母亲把门打开了,看到是他,吃了一惊:“你……”

  不待母亲说话,“让我进去吧,求您了。”他说得诚恳,闪身进了屋子,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是他,腾地站起身来,复杂的表情:“你怎么回来了?”

  “我,我来看看你们。”他有些局促不安。

  “我们不用你看。”母亲虽这么说着,但还是给他递了条干毛巾,“擦干头发就走吧。”

  王小生接过毛巾却狠狠地摔在了地上:“至于对我这么冷淡吗?就是对一条狗也不至于这样吧?何况我还是你儿子!”

  “还不如养条狗。”母亲冰冷地说道。王小生就转头看父亲,监狱这些年把他变老了,人也诺诺的,“要不就让他等雨停再走吧?”父亲小心地说道。

  “不行,现在就给我走。”母亲指着门。

  “你当年就是这么撵我走的!外面也是下着大雨……”王小生说着竟突然蹲下身哭了,“我不走,我哪里也不去,我就要在这里待着,我害怕,我害怕下雨天。”他哭得撕心裂肺。

  父亲和母亲对看了一眼,试探着问道:“是不是出什么事啦?”

  王小生听到这话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抽噎着抬起头道:“我撞死人了。”

  “啊?”父亲长大了嘴巴,母亲身体一个激灵,“那你还不赶快去自首!跑这里来干什么!”

  “我不去,我害怕,我不想蹲监狱!”王小生说着站起身走向父亲,“爸,你去自首吧,你去替我蹲监狱吧,反正你都习惯里面的生活了,反正你都这么一把年纪了……”没等他说完,母亲上前抽了他一耳光:“丧尽天良啊!你还是不是人!”

  “不用你打我,我自己打自己。”他一边说着一边抽自己耳光,“我不是人,我是禽兽,我猪狗不如。可是我不想蹲监狱……”

  “你别打了。”父亲拉开他的手。

  “爸,你当年不恨我的对吧?你还是爱我的对吧?我不能去蹲监狱,我得在外面好好生活,我还得结婚生孩子,你不想王家断子绝孙是吧?”王小生抓着父亲的手,死活都不松开,以为看到了一线希望。

  父亲想要挣脱开他的手,但是却徒劳,只能避开目光道:“监狱那地方……太憋闷了,我不想再回去……”他说得很无力,却又坚决。

  “你快走吧,再不走我就报案了!”母亲过来拉开父亲的手。

  “你们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我被抓!我还是不是你们的儿子?”王小生歇斯底里道。

  “不是了,十年前就不是了。”母亲这么想着却没说出口,而是到卧室拿出一沓钱递给他,“拿着它先找个地方躲起来,我们再慢慢想办法。”随后把父亲的手机要了过来,“你的手机不能用了,拿着这个和我们联系吧。”

  王小生似乎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情,拿着手机和钱出门了,他回到车里把自己手机的手机卡卸下来丢掉,开着车子往城市外面走,在一处破乱的垃圾场把车子停在了那里,想了想,觉得不对劲,又把父亲的手机留在了车里,擦掉车子上的指纹,揣着钱走了。

  警方是在第二天发现车子的,通过留在车里的手机找到了王小生父母的家,抓走了王小生的父亲。

  隔天,王小生的母亲出现在警察局,她在里面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最后一抹夕阳缩回了天边,天色就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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