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五
听了明亮的话,夏明远和常惠清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说,明远妈则一个劲的给明亮使眼色,明亮会意。
“不着急,你们先商量商量,我跟妈明天听你们回话。”
安排好婆婆跟小叔子休息后,明远和惠清洗漱后也躺到了床上,两人都不说话,长久的沉默,此时仿佛空气也凝固了。
“你怎么想,当初买这个房的时候,咱们手头根本没什么积蓄,是我父母拿出钱支援的咱们,虽说他们不让咱们还,可惠婧还没成家呢!我本来想手里的这点钱是要拿给惠婧的。”
“我知道,我在想明天该怎么跟他们说,买房那绝对不可能,先睡吧。”夏明远揽过惠清,让她别想这么多,看着惠清沉沉睡去,夏明远的脑子里却回忆起这些年发生的过往。
想起明亮,他从心里瞧不起甚至是厌恶这个弟弟,就像走在街上突然看到一堆臭狗屎一样恶心。明亮闯了祸,他陪着母亲腆着脸,给别人低三下四的道歉,帮他收拾烂摊子,用钱填平了多少坑,把个好好的家败的家徒四壁。尤其是他在省城打工那次,不好好干活,竟然偷看女人洗澡,被别人打个半死,还是他背着惠清偷偷回家拿钱了结了这件事。
他和惠清商量过,以后接父母来城里,至于明亮,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安排他。母亲一直毫无原则的偏袒明亮,明亮没有着落,她是不会跟他们住城里的。
明远翻来覆去睡不着,闭着眼睛想心事,到了下半夜,当他好不容易合上沉重的眼皮,“咣当”一声,听起来是卫生间那边发出的关门声,准是明亮那个冒失鬼,在连续听到两次“咣当”声后,他感觉一阵阵倦意袭来,终于还是抵不住像铅一样沉重的眼皮,迷迷糊糊睡着了。
当黎明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他的脸上,他睁开眼睛起身下床,轻手轻脚的去卫生间洗漱,门被反锁了,他想一定是母亲,正转身离开,卫生间的门打开了,从里面出来的竟然是明亮。
“哥,我肚子疼,跑了一晚上厕所。”
明远的心里升腾起一股怒火,但他还是按耐住自己,不动声色的去给明亮找助消化的药。
“明亮,昨晚是你吧,跑了多少趟,也不怕把自己拉死!饿死鬼投胎的你呀!我怎么生出你这种……”
说到半截的话被明远妈咽了回去,她看到惠清从卧室出来,就打住了话题。
“惠清,我们娘俩这就准备回,你们商量的咋样了?给我们一个准话。”
“妈,不瞒你说,我们当初买这个集资房时,是我爸妈支援才买下的,夏云还小,我们也没有攒下多少钱,要买一套房,可不是小数目。”
“妈,惠清说的都是实话,要不是我岳父母帮衬,我哪能住这宽敞的房子,我是真的没办法,你别让我作难!”
惠清看着婆婆那越来越难看的脸,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明远,你这没良心的,你弟不读书,把机会让给了你,你总得替你弟规划规划吧,我和你爸是没办法,把你弟规整好了,你就是大功一件,我和你爸也不用你们管。”
“就是,你上学咱爸咱妈为你付出了多少,该是你回报的时候了,把我规整好,就是在帮他们!”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你哥这三年的大学,都是自己在挣学费,你问问父母到底给他出了多少钱?明远这个大学是怎么念完的,妈,你是知道的,你这样说明远没良心,要把他置于何地?”惠清突然从屋里走出来,说出了这样拷问灵魂的话。
十六
明远妈和明亮没了声音,再看明远,已是泪流满面,即使他拼命的压制自己,不让眼泪再留下来,他难过的咬破了嘴皮,一丝鲜血和着眼泪流进了嘴里,心酸伴着委屈,让他说不出一句话,他的眼睛潮红,转过身没有再看母亲和弟弟。
母亲转过身,默默得收拾好东西 ,转身走出了们,明亮缩着他那消瘦的肩膀,苍白的脸上更加没有血色,他蠕动着双唇,终是没有蹦出一个字,跟在母亲身后,如一条丧家之犬,惶惶然离开了。
过了几天,明远谎称学校有事,要出门两天,他回了一趟清扬村,背着惠清给家里拿了三万元,说只能做这么多。后来关老师帮他圆了这个慌,惠清也没有过多盘问。
这以后, 惠清很少回清扬村,明远时不时带着夏云回去看看。
又过了几年,明远的父亲去世了,惠清回到了清扬,办完老人的后事,她没有多做停留,当天就返回了云海。
明亮已经是个40几岁的半大老头,明远妈倾尽所有给明亮娶了一房媳妇,是个寡妇带着一个8岁的儿子。
明远妈一心想要个自己的亲孙子,催着明亮媳妇生,明亮媳妇是个厉害的角色,她提出一个苛刻的要求,让自己的儿子虎子去城里读书,她就给明亮生孩子。
明远妈又豁出一张老脸上了一趟云海,来到明远家,恳求明远惠清,让虎子在云海读书住在他家,惠清当时就拒绝了,明远妈戚戚然带着一丝失望走出了明远的家。
明远把他送出门外,她拉着明远的手一把鼻涕一般眼泪的哭诉。
“明远那,不是妈不通情理,让一个外人住在你家,你们家是女娃,总得让明亮留个后吧,咱夏家总不能断了香火呀!你爸在泉下也会不安生的!”
明远妈呜呜的哭声引得路人都停下了脚步,明远无可奈何的点点头,明远妈这才止住了哭声,转头露出了笑脸,夏明远简直都无语了,他感觉自己就是一个拉线木偶,又一次被母亲操控了。
母亲走后,夏明远拖着疲惫的身体茫然的回到了家,他几次想开口对惠清说这件事,终究没有说出来,眼看假期要结束了,虎子来云海上学的事还没有敲定,夏明远如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不安,吃饭也如同嚼蜡,睡觉也不安稳,总是整宿整宿的失眠。他知道如果对惠清说了,绝对行不通,如果不照办,母亲不知道又会生出什么事端,再加上明亮也确实该有个孩子了。
常惠清也觉察夏明远有些异常,不过几天功夫,面目憔悴,眼窝深陷,惠清问他怎么了,他总说有点失眠,休息不好也吃不下饭。这天,常惠清非要拽着夏明远去医院,不得已,夏明远说出了答应母亲让虎子来云海读书的事。
常惠清刚才那副嗔怪的表情凝固了,眼睛睁的大大的,吃惊的看着夏明远,像是要看穿夏明远似的。
十七
常惠清甩出一句硬邦邦的话 。
“你要接虎子来,我和云儿就回我妈那,云儿今年要高考,你总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她分心。”常惠清狠狠地瞪着夏明远说。
“明亮也40老几的人了,也该有个孩子了。”夏明远没说出要给老夏家留个香火的话,怕伤着常惠清。
常惠清固执的坚持自己的想法,明远寸步不让的予以回击,结婚以来,这是他们第一次吵的这么凶,把隔壁的关老师两口子都惊动了,惠清不想把事情闹大,也不想轻易的认输,收拾几件衣服就回了娘家。
关老师两口子劝慰了夏明远几句,别人的家事他们也不好过多的过问,坐了一会就回去了。
夏明远憋屈的难受,穿好衣服想去外面走走。走出家门,已是黄昏时分,肚子饿得咕咕叫,他已经好几天没有正经吃饭。四处看了看,他朝着前面一家饭馆走去。
郁闷的时候,喝杯酒也许能缓解内心的苦闷。此时夏明远感觉心里的苦无处诉说,他夹在母亲和惠清的中间,左右为难,他能理解惠清的心情,但在母亲的眼泪和夏家的香火面前,他那点委屈算不了什么。
他就一个人孤独的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喝着,喝的是郁闷,喝的是心塞。不知不觉,一瓶清酒已见底,他很少喝酒,喝一点就醉,他又要了一瓶喝起来,喝了一半,不胜酒力的他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店家看他醉的厉害,没有叫醒他,及至要打烊了,这才叫醒他,已经很晚了。他迷迷糊糊的站起身,感觉天旋地转,眼睛喷火,脸颊通红,店家好心走上前要送他回家,他用力甩开店家伸过来的手,踉踉跄跄的走出了店门。
此时的夏明远分不清东南西北,也找不到家的方向,他只是一个劲的往前走,他的眼神充满忧郁,他就走在这浓重的夜色和凄凉的寒风里,长长的黑夜似乎要把他吞没。不知走了多长时间,不知道摔了多少跤,左半边脸都摔破了。
黑暗中夏明远看到远处朦胧的灯光,萤火虫似的,朴闪在浓重的夜色里,给了它一点温暖,或许以为那是家的方向,他径直朝着那灯光走去,走向那一片虚幻的光明 ,岂知他走向了黑暗,走向了死亡。
那是一处建筑工地夜间拉料的大卡车,工地因为前段时间的大雨停工,耽误了工期,所以加班加点的赶工期。由于视线受损,大车司机没有看到已经快走到跟前的夏明远,直接撞了上去,等到发现,已经太迟了。
夏明远被车撞的飞出去几米远,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模糊了视线,润湿了脸颊,流进嘴里,有点咸还带着腥味,他的眼睛大大的睁着,看着眼前的灯光一点点暗下去暗下去……
十八
清晨,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沉寂,常惠清被母亲叫醒,忙起来接电话,接完电话,她的神情大变,穿好衣服抓起包就往外跑。
父亲在两年前突发脑溢血去世,平时家里就只有母亲和妹妹惠婧,夏云去了外省同学家玩,想缓解一下高考前的压力。
惠清妈不放心,急忙叫起惠婧,来不及洗漱,母女俩追出门去,到了小区门口,就见惠清上了一辆出租车离去。母女俩不知要去哪里找惠清,也赶忙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津南大学他们的家,她们知道两口子闹别扭,兴许明远单位的同事知道点什么。
常惠清乘出租车赶到华兴医院,看到的是盖着白布单夏明远的尸体,她颤抖着双手掀开白布单,看到的是夏明远摔破的左半边脸,曾经清俊帅气的一张脸,此时已满脸伤痕泛着清灰,还有嘴角的一丝血迹,她流着泪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两眼一黑栽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常惠清慢慢苏醒过来,她看到母亲、妹妹、夏云围坐在她的病床前,妈妈拉着她的手不停的摇晃,惠婧转过身不停的抹眼泪,夏云扑在她的怀里。
“妈,你总算醒了,爸爸已经不在了,你不能再有事呀!”呜呜的哭声刺激着惠清的神经,她嚯得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直直的说:“我要去看明远,我不该和他吵架,不该跟他赌气,是我害死了明远……”惠清被母亲她们死死地抱住,她仍挣扎着要下床,反反复复的念叨着,又一次昏厥过去。
办完了明远的丧事,明远妈和明亮回到惠清家,几个人都不说一句话,好半天,就听明远妈说。
“明远的赔偿款下来后,惠清你得拿出一部分给我们娘俩,那可是明远用命换来的,再说你们在城里,总比我们乡下好,明亮以后也会有夏家的后人,那可是要给我们夏家传宗接代的 ,你要是不给,我就住着不走了,你也甭想……”
“滚!”惠清猛地站起身来,“滚!从我的家里滚出去!我叫你们滚呐!”
惠清终于放下了她的温润优雅,脸上是一付极度悲戚的表情,几天来她不思饮食,没有漱洗,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此时她就像一只鬓毛炸起随时要发起攻击的母狮。
“夏成莲,你儿子尸骨未寒,你就要这要那,夏云不是你孙女吗?”
明远妈和明亮都被常惠清这阵势给吓住了,但夏成莲依然扯着喉咙喊:“你别给我整这出,我儿子都没了,她是被你害死的……”
没等夏成莲说完,常惠清转过身冲进厨房,拿着一把菜刀指着他们母子,红着眼睛声嘶力竭的。
你们的心让狗吃了吗?这些年我们贴补你们的还少吗,别以为明远背着我往家拿的我不知道,我是在装聋作哑,从没有责备过他。现在明远尸骨未寒,你们就这样,你们走不走?”
惠清失去理智的冲到两人面前,夏云被妈妈的阵势吓住了,愣在一旁不知所措。
“大不了,我去坐牢,给你们抵命!”
夏成莲惊恐的看着惠清,转身拉着夏明远亮夺门而逃,嘴里一直念叨。
“她这是疯了!至于吗?”
夏明亮在逃出门的那一刻,胆怯的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可悲又可怜的男人,顶着一头乱发,身子略显单薄,面容消瘦苍白的可怕,虽然有着如夏明远一样的清俊面容,可处处表现出一无是处、酒囊饭袋的废物形象。
惠清手里的刀“咣”的一声掉在地上,她不住的颤抖,两腿一软,坐到了地上,夏云走上前,母女俩抱在一起嘤嘤的哭起来,在这冷冷的寒夜里,显得那么凄清,那么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