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浅窥097：剥卦·颜回凭什么能“不改其乐”
《周易》上经三十卦，仅有两卦没有直接涉及卦德。一个是观卦，另一个是剥卦。
周易六十四卦，始于乾、坤二卦。对于六十四卦的解释框架，也基本依托于这两卦。乾卦作为典型代表，第一次提出了卦之四德——元、亨、利、贞。也就是元始善好之“元”，所行亨通之“亨”，取利合义之“利”和所守贞正之“贞”。
乾、坤既是《周易》之始，也是六十四卦之典型代表。乾卦这个“榜样”一立，其他卦鲜有不涉及相应卦德的。
观卦卦辞讲“盥而不荐，有孚顒若”——将要祭祀时庄重地清洁双手，为着此后奉酒食而祭的庄严、诚敬，“履信思乎顺”之敬畏自然流露展现出来、洋溢于外。虽然没有直接涉及具体卦德，但卦辞描述的君子言行蔚为天下观，“元、亨、利、贞”卦之四德自然不言自明、不求自至。
剥卦是《周易》上经中第二个没有直接谈及卦德的卦。卦辞讲“不利有攸往”——继续强力前行，无法实现取利合义。不但不谈卦德，还要专门提出不可“有攸往”，俨然就是一个糟糕透顶到可以被忽略掉程度的卦。
反过来想，作易者有没有可能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强调和凸显剥卦的卦德？既然“不利有攸往”，是不是心有所止、行有所止，反而能有取利合义之“利”？
《大学》讲“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虑而后能得”之“得”，正是卦德之“德”。也就是说，处在剥卦这种“不利有攸往”的处境中，反而能催生出《大学》那样的由心有所止、行有所止而定、而安、而虑后的有得。
（一）原文
剥，不利有攸往。
初六，剥床以足，蔑贞凶。
六二，剥床以辨，蔑贞凶。
六三，剥之，无咎。
六四，剥床以肤，凶。
六五，贯鱼以宫人宠，无不利。
上九，硕果不食，君子得舆，小人剥庐。
（二）白话试译
剥卦，继续强力前行，无法实现取利合义。
初六爻，温床的床脚在长久的侵蚀下开始剥落，轻视所守之贞正、忽视根基隐患，会招致凶险。
六二爻，温床衔接床身的关键部位在长久的侵蚀下开始剥落，无视所守之贞正，轻忽关键隐患，必招致凶险。
六三爻，继续侵蚀、剥落下去，反而不会有更显著的咎害了。
六四爻，温床的表层在长久的侵蚀下开始剥落，会有凶险。
六五爻，以中正之德统领众人，引导后宫众人像用绳子贯成串的鱼儿一般井然有序，依序顺承核心力量。各种不利因素得到清除。
上九爻，凡事留余，不独享尽食仅存之硕果，君子得到民众拥戴而得以乘车行道；小人短视贪婪、反噬自身，最终剥落自己安身立命的所在——庐舍。
（三）浅窥
剥卦以“不利有攸往”之卦辞，引人心有所止、行有所止，在另一个方向上求定、安、虑之后的有得。
纵观剥卦六爻爻辞，“蔑贞凶”出现了两次，分别是初六爻的“剥床以足，蔑贞凶”和六二爻的“剥床以辨，蔑贞凶”。也就是说，安乐温床在长久侵蚀下，开始显露出剥落端倪的时候以及剥蔓延至关键部位的时候，最糟糕的便是“蔑贞凶”——轻忽所守贞正带来的凶祸。
《论语》中，描述了孔子周游列国被困陈蔡之间之事，绝粮让师徒一行连续饿了几天，问题一直无法解决，甚至看不到解困的希望。不少弟子病倒了，即便没有病倒的，心里也开始犯“病”了。看老师若无其事、弹琴如故，子路站出来发飙。他问老师孔子，仁人君子难道也有穷困到这种地步的吗？说这话时，子路义愤填膺，顺势撸起袖子，只等老师一声令下，便要有所行动以改变当下的处境。
孔子头都没有抬，继续弹琴，以“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回应他。
是啊，处在剥卦这种“不利有攸往”的处境中，君子能做点什么呢？难道要撸起袖子、揭竿而起吗？还是如孔子一般，以温良恭俭让的姿态，安然处之、静待变化呢？
孔子自己也没有答案，但他有“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的道德坚守。他知道，在困窘的处境中，君子会安之若素——如平时一般该做什么做什么。小人则难于安于困窘，甚至会忘记自己人之为人的操守，以至于无所不用其极。
两千多年过去了，即便是今天，我们也无法断定孔子的选择就是正确的。但在类似的处境中，当我们准备丢开自己人之为人的根本试图有所行动时，一定会想起老人家那句“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剥卦卦辞所讲的“不利有攸往”，何尝不是同样的意味！也许撸起袖子无所不用其极，可以带来处境的改善。但失了人之为人的根本，我们还是那个“君子怀德”的君子吗？或者说，我们还能说自己具足“君子之德风”的“德”吗？
孔子为什么高度肯定颜回，盛赞他“一箪食，一瓢饮，居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说到底，还不是因为颜回所心心念念、怀想不忘的，恰是“君子怀德”之“德”，在颜回看来，这个“德”远较那些生活的优渥更为值得珍惜。君子怀德在身，才可得颜回之乐。
剥卦上六爻讲“硕果不食，君子得舆，小人剥庐”——凡事留余，君子不独自食尽仅存之硕果，会得到民众的拥戴承载，如同乘坐被众人合力抬举的车舆；小人短视贪婪、反噬自身，最终剥落自己安身立命的所在——庐舍。
倘若颜回失了“君子怀德”的操守，索性做个“穷斯滥矣”的小人，会有什么样的现实结果呢？不过是“小人剥庐”，最终剥落、失去自己安身立命的庐舍罢了。轻则失了“回也不改其乐”之“乐”，重则求“一箪食，一瓢饮，居陋巷”而不可得！
就“不利有攸往”的剥卦视角，再去看颜回的“不改其乐”，谁能说那不是他最智慧的选择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