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昨天傍晚,我们一家三口又到丝绸之路公园去玩,女儿和孩子爸爸到湖中央的栈道上用水枪汲水玩水,我则站在岸上看到平静的湖面发呆。
在夜晚来临的时候,整个大地陷入了黑暗,而湖两边的夜灯亮了起来,发出橘黄色的暖光。不知怎的,我一下子想起了我太爷。他在我刚出生不久去世,我对他没有一点印象,但年长我两岁半的姐姐却对我妈妈说,我太爷总是躺着,躺在院子里某株桑葚树下,总爱枕着小板凳睡觉。
我妈妈惊讶于我姐姐的记忆,扭头问我,你记得你太爷吗?我诚恳地回答道一点都不记得太爷的样子。
02
而太爷在我还没有形成记忆之前就去世了。他在某个深夜从五爷家出走,往我的农村老家赶,却在半路上某条大河里失足落水,等到第二天天亮时,路人看到河中央漂浮着的黑衣服时,才慌忙招呼着打捞上岸。这时消息四散开来,纷纷探究着这是谁家的老大爷,这是谁的老父亲?怎么会淹死在大河中。
而那时我五爷还在老城镇上教学,他还在忙着教课,等他收到消息时,匆匆奔去几公里外的河边,一路上他都有不好的预感,结果正是他的老父亲被人捞上了岸。
我不知道太爷的生辰八字,只是从大人的嘴里知晓他活到八十多岁,所以我推测我太爷是1905年以后出生的人,而我在1988年的秋天出生。
关于我太爷的故事,多是我五爷和五奶奶的嘴中得知,在我小的时候,我一直以为我的奶奶只单独是我和姐姐、弟弟的奶奶,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奶奶的其他子女也会把我奶奶当成最爱的祖母。同样的,小时候的我在很多年里,也都以为我老太爷只是我家的单独的、独享的老太爷,只是我爷爷一个人的老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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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我读大学后,到五爷和五奶奶家做客的时候,我才看到世界的全貌和事情的整个故事。我太爷也是我五爷的老父亲,也是我五奶奶的公公。所以我五奶奶也会本能地对她公公抱怨上几句,比如说我老太爷看到教师家属院院子有很多空地,就脱口而出道这个地方要是养兔子多好,一旁的我五爷忙附和道是,是,这个地方就要养兔子。五爷就是用像这样的方式来表达他的孝顺,来满足我太爷的任何想法,达到使我太爷养心的效果。但引来一旁的我五奶奶的不满和抱怨。
我太爷总共有5个儿子,没有女儿。他娶的是贫穷人家的女儿,但容貌出众,因此我的爷爷和他的兄弟们都长相英俊。尽管已经步入老年的我爷爷和我五爷,样子依旧端庄正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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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的对我太爷的记忆则来自我妈妈和我爸爸之口了。有次我妈妈向我抱怨说,我爷爷对我姑姑们抱怨我妈妈从不给他洗衣服,我吃惊地问道妈,你怎么不帮我爷爷洗衣服呢?反正咱有洗衣机,你洗洗又会怎么样呢?我的这番问话瞬间引起我妈妈的勃然大怒,也许她觉得被人揭起了伤疤,也许她觉得自己怎么也没有想到被最亲近的女儿质问。总之她没气地说她才不给他洗衣服呢,以前我奶奶也没有给我老太爷洗过衣服。我更吃惊地问道我奶奶怎么不给我老太爷洗衣服呢?那谁给他洗呢?我老太爷不是活到80多岁呢?我妈妈貌似恢复了些平静说你奶奶不洗,都是你爷爷洗。我接道我爷爷还会洗衣服呢?我怎么没有看出来。
我妈妈说都是你爷爷给你老太爷洗衣服的,你奶奶从来不挨你老太爷的衣服。
后来我们就转移了话题,这个有关谁洗老人衣服的话题就匆匆而过。但在我的记忆里埋下了一个疑问我奶奶为什么不给我老太爷洗衣服,那我老太爷生气了吗,对于儿媳妇不洗衣服,只好让儿子来洗的情况下,他生气了吗?他是否也在临终前怀念自己年轻时应该生下个女儿,来让女儿照顾自己的晚年一场呢?
现实是我爷爷因为我妈妈不给他洗衣服的问题,他只在老家待了几个月就匆匆回到新疆我众多姑姑家了,再也不提落叶归根要死在农村老家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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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个话题我无意间听我五奶奶说到多次,我太爷重男轻女的故事,他对我大爷家的女儿和对我爷爷生下的我大伯父严重不平等对待,所有好吃的东西都留给我大伯父,而我大爷家的女儿一点都没有资格去品尝。因此我大奶奶也讨厌我老太爷,讨厌他重男轻女,不公平对待孙辈。我奶奶长相出众,因此我大伯父也长得貌比潘安,高大英俊,我大伯父比我五爷小8岁,他在成长的过程中得到了很多偏爱,比如来自我爷爷奶奶的宠爱、我老太爷的溺爱,我五爷的帮扶和拉扯。我老太爷在晚年的时候对我五爷家的两个女儿也不好,因此我五奶奶也在暗地里责怪他重男轻女,但我太爷却对与我五爷家的女儿同龄的我爸爸和我三姑很偏爱,常常拿出自己不多的钱财和饭菜偷偷塞给我爸爸和我三姑。每当我爸爸饿肚子的时候,总爱和我三姑一起敲开我太爷的小房子的门,我太爷总能变戏法地拿出好吃的给他们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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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我太爷落水去世的时候,所有亲友都认为我太爷是老糊涂了,所以才把漆黑的平静的水面当成好走的平路,因此误入深水里。在无人的深夜里,他如何扑腾自救都无济于事,直到失去了生机。
我小时候对于水总是莫名的恐惧,我害怕水面以下未知的世界和空间,我害怕窒息的窘迫,我害怕水下的黑暗,我害怕水底的污泥和水草,我甚至害怕想象中的众多水鬼,披头散发、龇牙咧嘴,因此总有一个瞬间我忽然想打了我那位淹死的太爷,我想他也曾经历了众多恐惧之后才合上了双眼,我能想象他在敲敲打打中被送回了家,只不过是被躺在板车上送回了十几里路外的家。
他很幸运,他有儿子在农家老宅上陪他一起生活,又有儿子在镇上当高级教师给他涨面子,又有儿子去到兰州某军工单位工作,又有儿子到东北某国企上班,总之他的晚年是富足而又体面的,尽管他的老伴早早去世,在他人生的最后二十多年是独自度过漫长的夜晚,他也没有那么多老年人的弊病,他没有和儿媳妇们大吵大闹,也没有体弱多病,这与他做小生意的体力和智慧有很大的关系,总能轻易地洞悉人性,体察对方的情绪变化,他身体很好,又很少有病痛,所以他很舒服地活到80多岁,甚至我五奶奶在我五爷去世后抱怨道我五爷怎么活得那么短,才76岁就寿终正寝了,而我的太爷还活过80多岁呢?我五爷可比我太爷的人品厚重呢?人的寿命还能攀比吗?所以我有点好笑,但没有对五奶奶的一丝愤怒,因为我也希望我五爷多活几年,这样每当我回到老家县城的时候,我就可以有了心灵依偎的地方,有了较高水准、较多智慧见解的朋友了。
后来,我无意间对我妈妈说起读过的一则关于老人家意外过世不能见家门的消息时,妈妈忽然很严肃地说当年我太爷去世后,就被拉进了院子里停灵,结果不久以后我家的小牛犊连续死了2个。我吃惊于我妈妈强大的故事联想能力,也许她很多年里都有这样的心里忌讳,所以在我分享出这则关于老人意外过世不能立即进家门,到院子里的故事时她才会这样迅速地说出她记忆中的相关联的往事,坏事。
那些年我家确实养了个大黄牛,在我以前的书里还曾详细地写过一个篇章有关老黄牛的故事,但在我太爷去世的当年以及接下来的几年里,我家的老黄牛生下的小牛犊接二连三地以不明原因死亡。这对于一个贫穷农家来说是不小的损失,因为小牛犊假如能顺利地长大,就能卖很多钱,相当于几亩地的收入。更何况好几个小牛犊呢?所以初入这个家门没几年的我妈妈当然希望这个家庭能更快的富裕起来,更多的钱财来养育刚出生的两个女儿了。
至于为什么不能进家门,这个也许没有科学依据,但有玄学可以解释,最终太爷在老家院子里躺着,吹吹打打中办完了丧事,之后被拉到村子后面的家族墓地里,那里有我老祖宗--我太爷的爸爸妈妈,还有我老太太,我太爷的妻子,而我太爷被埋葬在我老太太的身边,他们合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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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里我有点害怕,因为我在联想合葬,我在想象当年打开我老太太的棺木时的情景,而我老太太在此之前早已去世了二十多年,早已变成一副白骨,而我太爷还是人肉之躯,是谁做出这样的安排?也许是按照惯例,因为我老祖宗夫妇也是埋葬在一起,一个人先去世,就先下葬;等到另外一个人去世的时候,再打开前一个人的棺木,将第二个人埋葬进去,再去合上棺木,再去盖上封土。因此那时的五爷和我爷爷都同意他们的爸爸和他们的妈妈一同合葬。也许他们请过风水先生看过吉利的时辰,才同意打开他们妈妈的棺木,把他们的老父亲下葬。
关于那片坟地的记忆,我多是停留在每年清明节附近,我爸爸或者我爷爷带着我去那里烧纸钱,从我家走过去大约十多分钟就可以走到那片靠河岸大闸的祖坟里,我一直以为高高隆起的坟包就一直存在着的,就像我家院子里的那颗老椿树一样的自然平常,而年幼的我在多年后,亲眼看到我五爷,我最亲爱的五爷,从健硕到白发苍苍,再到冷冰冰地躺在冰棺里,最后被拉到家族墓地里下葬的全过程后,我才忽然明白原来每一个坟包里都是经过这样生动的人生过程,都是曾经像我五爷一样的面孔、一样心胸、一样血肉、一样温度的人啊,那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时代,也是我未曾出场的历史,我是坟包下的人活在世上的延续和见证,我终于明白了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的女儿从哪里来,是谁创造了我爸爸,我,我的女儿。
我惧怕的没人讲话的坟包,当我最敬爱的五爷加入了那个阵营后,成为了新一座的坟包后,我再也没有畏惧那片家族墓地,相反我把此地当成我最后一片心灵的净土和要朝圣、祈祷、跪地痛苦的放松场所。我在众多祖宗的面前,大声哭泣,大声地诉说着我在繁忙的都市遇到的是与非、好与歹。我不顾我是女孩的身份禁忌,我不管我是外嫁女的身份枷锁,我只管在我最亲爱的五爷的坟前大声地诉说我的恐惧和担忧,我未竞的梦想,我知道此地的每个先人都像我五爷在世时一样关爱、帮扶子侄辈、儿孙辈,他们的眼里没有里以往的男女有别、男尊女卑之分。
因为想到太爷这个话题,我写出这么多的往事,写到我鼻涕连连,泪如雨下。自我感动到不能自已,我的太爷,活在亲友嘴中的太爷成为了我这篇文章的主题。感谢太爷,让我写出了三千多字的篇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