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读河南大学王立群教授的新书《读史记，成大器》，真是令人手不释卷。书中飞扬的历史场景，仿佛就在眼前。若说两千年前司马迁所著《史记》的文言文字让现代人略感生疏，那么王立群老师以白话精简并摘抄经典段落解读的这本书，便让我们能如数家珍、受益匪浅，实在是开卷有益的佳作！
历史并非远去的故事。它虽动辄与我们相隔百年、千年，但历史中的人心、人性、人情，千百年间真的改变了吗？
有人说“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这也是史学界的一种观点。尽管有些史学家极有气节，宁肯杀身成仁也绝不曲笔，但这样的人终究是少数。因此，历史书写也存在为人诟病的“胜利者书写历史”的问题，这类例子不胜枚举——比如书中王立群老师提到的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故事。史载周幽王因宠爱褒姒而烽火戏诸侯，最终犬戎入侵导致亡国，西周覆灭、东周开启……
然而历史真的如此简单吗？要知道周幽王的太子宜臼是他与申后所生，而申后是申国公主。周幽王废立储君，自然牵扯到申国的利益。况且烽燧制度到汉代才出现，周幽王如何使用？各诸侯国分散各地，又怎能同时抵达让褒姒一笑？
可见史书上的记载也未必全信。古人云“尽信书不如无书”，未经审辨的故事不可全信。
书中还有一个令人唏嘘的故事——齐桓公的霸业。他本与公子纠同为齐国王位的竞争者，在从莒国（今山东日照）返回齐国都城的途中，遭公子纠派人拦截。管仲的箭射中了公子小白（即齐桓公）的带钩，小白装死骗过对方，抢先回到都城继承王位。之后他听从鲍叔牙建议，不计管仲曾射他一箭的“杀身之仇”，启用这位贤才。君臣同心之下，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扶危济困、尊王攘夷，为卫国、邢国驱逐北方戎狄边患，连孔子都对其霸业赞不绝口。
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
又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
白话释义为：齐桓公多次召集诸侯会盟，不靠武力征伐，全凭管仲的功劳，这才是真正的仁德啊！管仲辅佐齐桓公称霸诸侯、匡正天下秩序，百姓至今仍受其恩惠。若没有管仲，我们恐怕早已披散头发、衣襟左开，沦为异族之人了。
就是这样一位伟大的君王，最终结局如何呢？
随着事业的巨大成功，周天子不仅赐给他祭祖用的祚肉（以示恩典），还授予他征伐四方的权力，齐桓公早早便成为春秋五霸之首。
然而事业的辉煌终究抵不过岁月对人心的侵蚀。年轻时的意气风发、功成名就，却未能避免晚节不保。
管仲去世后，齐桓公任用了易牙、竖刁（也作竖刀）、开方三个小人。
易牙、竖刁、开方是齐桓公晚年的三大宠臣，以极端“忠诚”上位，最终祸乱齐国，导致桓公饿死，闻名史册。
一、易牙（狄牙／雍巫）——烹子献糜
身份：齐桓公的御厨，厨艺精湛，被尊为鲁菜祖师。
媚主：齐桓公戏言“未尝过人肉滋味”，他便杀死自己4岁的儿子，烹成肉羹进献，因此获得宠信。
管仲评价：“杀子以迎合君主，违背人情，不可任用。”
结局：齐桓公死后发动叛乱，后被驱逐。
二、竖刁（竖刀）——自宫侍主
身份：齐国宦官，史上首位自愿自宫的近臣。
媚主：为了能贴身侍奉齐桓公，自行阉割，由此掌控宫廷大权。
管仲评价：“自宫以迎合君主，违背人情，难以亲近。”
结局：与易牙软禁桓公，致其饿死，后被杀。
三、开方（卫公子启方）——背亲弃国
身份：卫国公子，舍弃太子之位投奔齐国。
媚主：追随桓公十五年，父亲去世时拒不奔丧，以不近人情的方式表忠心。
管仲评价：“背弃亲人以迎合君主，违背人之常情，难以亲近。”
结局：桓公死后逃往卫国。
四、核心事件：管仲遗言与桓公之死
前645年管仲临终时，力劝桓公驱逐易牙、竖刁、开方三人，理由是：连亲人、自身、家族都不爱惜的人，又怎能真心效忠君主？
桓公起初依言而行，后来却难耐三人的谄媚，将他们召回并委以大权。
前643年桓公病重，三人拥立公子无亏，将桓公软禁并断绝饮食；桓公饿死六十七天后无人收殓，蛆虫甚至爬出了宫外。
齐国随即陷入五公子争位的内乱，霸业就此衰落。
读到这里，或许我们会感到些许不适，但这确实是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而这样的事难道还少吗？未必！
此后，英武的刘邦不也为太子废立之事发愁？最终还是吕后老谋深算，请出商山四皓才稳住太子之位；刘邦一死，吕后便疯狂报复戚夫人，将其虐为人彘（死状极其凄惨），连亲生儿子刘盈都深受震动，最终英年早逝。明朝的朱元璋，不也因儿子、孙子的继承问题，导致四子朱棣发动靖难之役，将早逝太子之子朱允炆赶出南京，最终下落不明？清朝号称英武的康熙大帝，晚年不也因太子废立引发“九子夺嫡”的乱局？唐初长安的玄武门之变中，李世民不也为了权力与兄弟骨肉相残？
这让我想起曹植的《七步诗》：“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也让我想起老版《三国演义》片尾曲《历史的天空》中的歌词：“兴亡谁人定，盛衰岂无凭？”
鲁迅先生说：“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是的，王立群老师在讲述齐桓公称霸结局时写下的这段话，尤为耐人寻味：
“惨淡的人生，让人警醒，催人奋进；勇敢面对困境，咬牙挺过去，坦途自会出现。逼自己一把，终能遇见更好的自己。
绚烂的人生，往往容易迷惑心志、遮蔽双眼，更能考验人的自控力。多少人走过了荆棘丛生的险路，却倒在了繁花似锦的坦途上。”
即便如齐桓公这般勇敢，最终仍落得令人唏嘘的结局——他战胜了天下，却输给了自己。
我们该怎么做呢？
希望这不再是一个需要追问的问题……
——力 2026年5月19日 丙午年四月初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