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斩侄风波
同治七年秋,一场更大的风波等着彭玉麟。
九月,他巡至安庆。这座长江边的重镇,曾是太平军与湘军反复争夺的焦点。城墙上的弹痕犹在,被炮火轰塌的缺口虽已修复,新补的墙砖与旧砖颜色迥异,像一道道永不愈合的伤疤。玉麟登上当年攻城的突破口,伫立良久。
那是咸丰十一年的事。湘军水陆并进,围攻安庆近一年。太平军守将叶芸来死战不退,城破之日,万余守军几乎全部战死。玉麟的水师负责封锁江面,切断援军,炮火日夜不息。他记得那一年的惨烈——江水被鲜血染红,浮尸蔽江,连鱼都吃不得。
如今站在这里,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的炮声、喊杀声、垂死者的哀嚎。
亲兵远远站着,不敢打扰。他们知道,每逢故地,大人都要独自待很久,像是在凭吊,又像是在忏悔。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看见他望着城墙的目光,越来越深沉。
忽有快马来报:合肥水师营发生命案,一李姓哨官当街杀人,死者是卖菜老农。
玉麟转身,接过军报细看。寥寥数语,语焉不详。他皱眉:“凶手何在?”
“回大人,已被合肥知县收监。但……”信使欲言又止。
“但什么?”
“那哨官叫李秋升,是……李中堂的侄儿。”
玉麟目光一凝。李鸿章,淮军统帅,现任湖广总督,正是他的顶头上司之一。更重要的是,李鸿章与他同属湘淮系,当年在曾国藩帐下共事多年,虽无深交,却也彼此敬重。
“案情属实?”
“千真万确。当日街市上数十人目睹,李秋升酒后纵马,踏翻菜摊,老农理论,被他抽刀刺死。合肥知县本想从轻发落,但民愤太大,只得收监。如今案子压在那里,谁也不敢判。”
玉麟沉默。秋风掠过城墙,扬起他斑白的鬓发。城下长江东去,波涛汹涌,一如当年。
许久,他开口:“去合肥。”
“定江”号昼夜兼程,三日后抵合肥。玉麟不进城,命将案卷、人犯、证人全部带到水师大营。
开审那日,营外聚了数百百姓。合肥离李鸿章老家合肥县磨店乡不远,李家族人在地方颇有势力。百姓听说彭玉麟要审李中堂的侄儿,都来看这位传闻中的“彭青天”敢不敢动真格的。
李秋升被带上堂时,仍是一脸倨傲。他二十出头,生得高大魁梧,穿着囚衣却昂首挺胸,仿佛不是受审,而是做客。一见玉麟,他竟咧嘴一笑:“彭大人,久仰久仰。我叔父常提起您,说您当年在湖口打仗,那叫一个厉害!”
玉麟没接话,一拍惊堂木:“李秋升,你可知罪?”
“知罪?”李秋升挑眉,“大人,我那日多喝了几杯,那老头自己撞上来的,我哪知道他一刀就死了?”
“胡说!”堂下一个老汉扑上来,被亲兵拦住。他是死者之子,满脸涕泪,“大人,我爹在街上卖菜几十年,从不与人争执。那日李秋升纵马狂奔,踏翻菜摊,我爹让他赔钱,他抽出刀就捅!满街的人都看见了!”
玉麟点头:“带证人。”
十几个证人依次上堂,有卖布的、卖肉的、摆茶摊的,还有路过的小贩、挑夫。众口一词:李秋升醉酒纵马,踏翻菜摊,老农拦马理论,李秋升破口大骂,随即抽刀刺入老农腹部,扬长而去。老农当场倒地,血流如注,抬回家不到一个时辰就断了气。
李秋升听着听着,脸色渐渐变了。他没想到这些平头百姓真敢作证——他可是李中堂的侄儿!淮军统帅的亲侄儿!
玉麟又命人抬上物证:一把带血的刀,经仵作检验,与死者伤口吻合;李秋升当日的坐骑,马掌上还沾着菜叶。
铁证如山。
李秋升终于慌了。他扑通跪下:“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是一时糊涂,求大人看在叔父面上……”
“你叔父?”玉麟冷冷道,“你叔父是朝廷重臣,更该懂得国法如山。你仗势杀人,辱没门风,还有脸提他?”
李秋升浑身发抖,叩头如捣蒜。
玉麟命将人犯暂押,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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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大营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玉麟独坐案前,面前摊着三样东西:案卷、《大清律例》、一封信。那封信是李鸿章去年写给他的,信中提到“族中子弟顽劣,望公多关照”。当时他只当是寻常客套,没想到今日真要用上。
案卷翻了一遍又一遍,律例查了一条又一条。《大清律例》明文:故杀者斩。李秋升当街杀人,证人确凿,凶器在堂,无可辩驳。
可他是李鸿章的侄儿。
玉麟起身,在帐中踱步。帐外秋虫唧唧,远处传来更鼓声。一更,二更,三更。他走了一圈又一圈,靴底磨得地面发亮。
亲兵送来夜宵,他摆摆手。送来热茶,他摇摇头。他就那么走着,眉头紧锁,目光深沉。
杨载福掀帘进来,默默站在一旁。他跟了玉麟十几年,从没见大人如此为难。
“大人,”杨载福轻声道,“按律当斩。可……”
“可他是李中堂的侄儿。”玉麟接过话,“你想说这个?”
杨载福点头。
“李中堂待我不薄。”玉麟缓缓道,“当年在曾帅帐下,他帮过我不少忙。淮军与湘军同气连枝,如今长江水师还要仰仗他支持。斩了他侄儿,这仇就结下了。”
“那大人的意思是……”
玉麟没答话。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封信,看了又看。李鸿章的字写得极好,刚劲有力,正如其人。信末有一句:“湘淮一体,共保东南。”那是他的政治理念,也是他对玉麟的期许。
若斩了李秋升,这“一体”怕是要裂了。
可若不斩呢?
玉麟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那个老农的儿子——满头白发,涕泪横流,跪在堂上喊“大人做主”。那眼神,跟当年周氏的眼神一模一样。跟无数来告状的百姓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们信他,才来告状。若他徇私,他们还能信谁?
“载福,”玉麟忽然开口,“你说,我们当年打仗,是为了什么?”
杨载福一愣:“为了……为了打长毛,保天下太平。”
“太平之后呢?”
“之后……”杨载福不知如何作答。
“之后,就该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玉麟睁开眼睛,“什么叫好日子?有田种,有饭吃,有衣穿,有冤能伸。若杀人不用偿命,有钱有势就能无法无天,那跟长毛有什么区别?我们打了八年,死了那么多人,换来的就是这?”
杨载福默然。
“我知道,斩了李秋升,李中堂会恨我。淮系的人会恨我。朝中不知多少人要参我。可是载福,”玉麟转身,目光灼灼,“不斩他,我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弟兄。他们用命换来的天下,不能毁在贪官污吏手里,也不能毁在纨绔子弟手里。”
杨载福深吸一口气:“大人说得对。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末将愿与大人共担。”
玉麟看着他,眼中露出欣慰:“好。明日开堂,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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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晨,大营再次开堂。
这次来的人更多,营外黑压压站了数百人,连树上都爬满了看热闹的半大孩子。合肥知县、庐州知府也闻讯赶来,坐在堂下旁听,脸色都十分复杂。
玉麟端坐堂上,命带人犯。
李秋升被押上来时,已没了前日的倨傲,脸色惨白,浑身哆嗦。他一夜没睡,料想彭玉麟不敢真杀他,但又怕万一。他偷偷打量堂上,想从玉麟脸上看出端倪。
玉麟面无表情,开始宣判:
“查哨官李秋升,于同治七年九月初八,在合肥县城饮酒纵马,踏翻菜摊,与卖菜老农王老栓发生争执。李秋升恃强凌弱,当街抽刀,刺入王老栓腹部,致其当场倒地,抬回家中一个时辰后身亡。经仵作检验,伤口深及脏腑,确系致命。现场证人一十三人,证词一致,物证齐全,凶器在堂。李秋升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
堂下鸦雀无声。
玉麟顿了顿,继续道:“按《大清律例》,故杀者斩。李秋升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本官判:斩立决。”
“斩立决”三字一出,堂下轰然炸开。有人惊呼,有人叫好,有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李秋升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嘶声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叔父是李中堂!我叔父会谢你的!你要多少钱都行!”
玉麟一拍惊堂木:“住口!你叔父若在此,也救不了你。拖下去!”
亲兵上前,将李秋升拖走。他一路挣扎一路嚎叫,声音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营门外。
庐州知府霍然站起:“彭大人!你……你这是擅权!李秋升虽犯罪,但他是李中堂的侄儿,理应交由刑部复审!你一个水师提督,无权判处死刑!”
玉麟看他一眼,淡淡道:“李秋升杀人之地,是合肥县城。合肥属庐州府,归安徽巡抚管辖。本官确实无权。”
知府一愣:“那你还判?”
“本官无权,但本官有责。”玉麟站起身,“此人若不杀,天理难容。知府大人若觉得本官越权,尽可上奏参劾。本官在此恭候。”
他转身,走入后堂。身后,营外的百姓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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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刑在午后。
刑场设在合肥城外一处空地,是知县临时选的地方。消息传开,方圆几十里的百姓都赶来看,人山人海,比赶集还热闹。有卖吃食的,有卖茶的,还有卖香烛纸钱的——说是要给王老栓烧纸,告诉他仇报了。
李秋升被绑在木桩上,面如死灰。行刑前,他忽然挣扎着朝人群中大喊:“叔父!叔父救我!”
人群中一阵骚动。众人回头,只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的正是李鸿章的长子李经方。他翻身下马,冲到刑场前,却被亲兵拦住。
“彭大人何在?”李经方大喊,“我奉家父之命,求见彭大人!”
玉麟从监斩棚中走出,来到他面前。
李经方扑通跪下:“彭大人,秋升虽罪该万死,但求大人念在家父面上,饶他一命。家父说了,愿出银万两,抚恤死者家属。秋升发配边疆,永不回籍。求大人开恩!”
玉麟看着他,目光复杂。李经方比他父亲年轻许多,二十出头,满脸焦急。他来求情,是李鸿章的意思吗?还是他自己擅作主张?
“经方,”玉麟缓缓道,“你父亲若在此,他会怎么说?”
李经方一愣。
“你父亲是读过圣贤书的人。”玉麟道,“《孟子》有云:‘杀人以梃与刃,有以异乎?’杀人就是杀人。你父亲掌着湖广总督大印,若他侄儿杀人可以不偿命,他以后怎么治下?怎么面对那些被他判了死刑的囚犯?”
李经方张口结舌。
“起来吧。”玉麟扶起他,“回去告诉你父亲:彭玉麟今日斩他侄儿,不是跟他过不去,是跟他一起守这国法。国法若坏了,他李中堂的江山,也坐不稳。”
李经方怔怔站着,半晌,默默退开。
午时三刻,监斩官一声令下,鬼头刀落下。李秋升的人头滚落尘埃,鲜血喷溅。围观的百姓齐声欢呼,声震四野。
玉麟坐在监斩棚里,面无表情。他看着那颗人头,看着那滩鲜血,心中没有快意,只有沉重。
又一条命没了。王老栓的命,李秋升的命。都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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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李鸿章的信到了。
信很长,措辞客气,但字里行间透出寒意:
“雪琴仁兄大人阁下:
秋升之事,已悉。侄儿不肖,死有余辜。然族中长老痛心,望公稍存体面,竟不获允。公执法如山,李某佩服。然法之外,尚有人情。公之于李某,竟无人情乎?
李某非徇私之人,亦知秋升当死。然公可先囚之,移交刑部,使朝廷公审,亦可使死者瞑目,生者无憾。公操切如此,岂非视李某为徇私枉法之人?
此事已矣。惟愿公此后办案,稍存余地,勿使亲者痛、仇者快。
李某顿首”
玉麟反复看了三遍,提笔回信。他写得很慢,一字一句斟酌:
“少荃仁兄大人阁下:
来函已悉。秋升之事,非玉麟与仁兄为难,实不得已。
仁兄掌湖广总督大印,玉麟掌长江水师,皆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法者,朝廷之法,非玉麟之法,亦非仁兄之法。秋升犯法,当伏其罪。玉麟若因仁兄之故,曲法徇私,是欺君也,是负国也。仁兄素以忠义自许,岂愿玉麟为欺君负国之人?
仁兄言‘法外有人情’。玉麟敢问:王老栓之女,失怙恃,无兄弟,孤苦伶仃,此人情谁顾?彼跪于堂下,泣血叩头,求玉麟做主。玉麟若顾仁兄之情,置彼于何地?
玉麟一生,以寒士始,愿以寒士终。不求闻达,不恋权位,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法。秋升之事,玉麟一身当之。朝廷若责,玉麟领罪;仁兄若怨,玉麟领怨。惟愿仁兄念及湘淮一体之谊,勿因此事误了国家大事。
彭玉麟顿首”
写完,他放下笔,久久不语。
阿桂在一旁研墨,小声道:“大人,李中堂会不会……”
“会不会报复?”玉麟一笑,“他若报复,就不是李中堂了。此人胸襟,我信得过。只是从此以后,见面难免尴尬。”
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株老梅,花开正盛,清香阵阵。他望着那梅花,忽然想起当年在曾国藩帐下,与李鸿章共事的日子。那时他们都年轻,都有一腔热血,都想着建功立业、报效朝廷。如今二十多年过去,曾国藩已逝,他与李鸿章都老了,都成了一方大员,却因这件事,有了隔阂。
值得吗?
他问自己。
窗外梅花不语,只管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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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年冬,他在安庆画了一幅梅。
这幅梅格外苍劲。老干如铁,虬曲盘结,仿佛经历过无数风霜;新枝似剑,直指苍穹,带着凛然不可犯的气势。花朵开得不多,但每一朵都精神抖擞,在寒风中昂首怒放。
他题诗其上:
“铁面无私冰雪心,梅花香冷剑光深。
长江万里风波恶,留取丹青照古今。”
写罢,他咳嗽起来。这一咳就止不住,直咳得弯下腰,帕子上见了血。
阿桂吓坏了,赶紧去请大夫。大夫诊完脉,脸色凝重:“大人这是旧伤复发,加上积劳成疾,必须静养。再这样操劳,只怕……”
“只怕什么?”玉麟问。
大夫不敢说。玉麟笑道:“只怕活不长?我知道。我这身子骨,自己心里有数。”
大夫走后,杨载福来了。他一进门就跪下:“大人,您不能再这样了。求您回籍休养,长江水师有我们顶着。”
玉麟扶起他:“载福,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能歇吗?”
杨载福摇头。
“因为一歇下来,就会想。”玉麟望着窗外,“想那些死了的人。想那些沉在江底的弟兄。想我欠他们的。我多活一天,就多替他们看看这太平日子。等哪天真要去了,见到他们,也好有个交代。”
杨载福眼眶发红,说不出话来。
玉麟拍拍他的肩:“别这样。我还没死呢。去,把案卷拿来,明天还要巡江。”
杨载福应声去了。玉麟独自坐在窗前,看着那幅新画的梅。墨迹未干,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光。他伸出手,轻轻抚摸那虬曲的枝干,仿佛在抚摸自己的骨头。
“梅姑,”他低声道,“我又做了一件得罪人的事。你不会怪我吧?”
窗外无人应答。只有梅花,静静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