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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和小妮踩着七点出门，一出楼道口，一缕凉意袭来。叶子说，“立秋了，就是不一样，天一下子就凉快了。”
走在前面的小妮回了一句：“往常你这时候出来过？”
“没有！”叶子有些讪讪地接了一句。是的！她从来没有在这时候出来过。她总是睡到自然醒，虽然每天天刚蒙蒙亮，她就醒了。但因为晚上睡不好，早晨的她即便醒来，也是浑身无力，整个人昏沉沉的。所以，她很少起来晨练，虽然她知道到了她这个年纪，晨练对身体有多重要。
她坐在小妮电车的后座上，出了小区，向着医院的方向一路疾驰。看着路上如织的车流，总有一种恍惚感，像做一场梦一样，有着浓浓的不真实感。
七点多的医院门诊大厅，安静的像是还没有醒来。昨天挤挤挨挨的人群没有了，大厅好像突然变大了。缴费窗口紧闭着，像合上的眼睛，依旧沉睡着。
叶子跟在小妮的身后，匆匆穿过门诊大厅，向后面的住院部走去。
昨天已经办理住院手续，今天只需在查房之前赶到就行。
刚进病房，护士就来通知，到检查室准备做备皮。
小妮陪着叶子走进检查室，冲门挂着一面蓝色的围帘，将检查室隔成了里外两间。叶子听到里面有说话声，悄悄掀起一角向里张望了一眼，不由打了一个激灵，一下子松了手，围帘落下。叶子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身体抵到了墙。
里面的一幕，太过熟悉。里面的姿势，也太过熟悉。里面的感受，自然也很熟悉。那种感受，叶子一辈子都不想再体验。每一次躺在那床上，叶子都感觉自己像待宰的羔羊。但是避不可避，这次又要再躺一次。
叶子正胡思乱想着，只听里面响起一阵呻吟声，叶子的心也跟着紧了一下，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似的。虽然里面的那张床，曾经躺过数次，但备皮还是第一次做，真不知是种什么样的操作。听着里面的呻吟声，叶子猜，一定很疼吧！
叶子正忐忑着，听到里面一声“好了，下来吧！”稍顷，围帘一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女子，五十来岁，人很瘦，脸色蜡黄。
这时，围帘又一掀，护士探出头来，冲着叶子喊了一声：“进来吧！”
叶子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护士说道：“上去，躺下！”
叶子按照护士的吩咐，脱了鞋，脱了衣服，躺下，眼睛盯着天花板。冰冷的液体滑过她的皮肤，由外到里，护士手里的铁器每动一下，她的眉就跟着皱一下。整个身体紧绷着，双手紧紧攥着床边，牙关紧咬，一秒一秒在心里默数着……直到护士的声音再度响起：“好了，下来吧！”她才舒了一口气，整个身体瞬间松了下来。
叶子整理好衣服，穿上鞋，和小妮一起回到病房。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40床的病友，叶子昨天见过。
叶子昨天一脚迈进病房时，看到空旷的病房里只有两个人。这两人看样子，像是母女。
老人目测有七十来岁，栗色的脸上沟壑纵横。一看就是经年风吹日晒的庄稼人。
她上身穿着一件紫花色的雪纺上衣，很传统也很大众的款式，一条黑色的裤子松松垮垮的套在胯上，好像下一刻就会滑下来，脚上穿着一双方口布鞋，鞋口露着分辨不出颜色的袜子。大概之前是白色的，抑或是灰色的，因为穿的太久，已经变成洗不干净的污色。
老人一脸苦相地看着坐在对面的闺女。
闺女四十出头，坐在凳子上，佝偻着背，低着头看着放在腿上的手机，跟手机视频里的孩子说着话。孩子问，“妈妈你啥时候回来？妈妈回答，我明天就回去了，你在家照顾好弟弟……”
孩子的视频电话挂掉后，她又打了语音电话，听口气应该是孩子爸爸。
她低声说，“钱不够，之前拿的一千块只能办理一下住院手续，明天要做手术的话，还需要再交三千。”
电话里的男人不耐烦地说，“交啥交，上次刮了两次，屁事不顶，这次又刮，没钱。”
女人没有挂电话，也不知该说啥，愣愣地举着手机，眼睛不时看母亲一眼。
母亲阴沉着脸对闺女说，“给他挂掉电话，你给他打什么电话，他也给不了钱。”说着斜睨了一眼，转过了头。
女人说，“那借不了钱，咋做手术？”
母亲转过头，说，“咋不能做，医院都住了，不给钱就不给做了？谁又不欠钱。做了手术，钱总会借到的。”说完，看了闺女一眼，怕闺女发愁，又接了一句，“钱的事你不用发愁，我给借。”
女子不吭声，一脸愁容。
母亲白了一眼闺女的手机，像是她能看到手机里的女婿一样。
老人转头看到叶子，便问道，“你是啥病呢？跟她一样？”说着看了自家闺女一眼。
叶子不想跟她说的太清楚，便打着哈哈说道：“来到这个病房，还能是啥病呢？”
老人并没看懂叶子不想回答，依旧问道：“也是身上带的时间长？”
叶子含糊地回了一句：“不是！”看到老人张嘴又要问，马上反问了她一句：“你们这是……？”
老人看了一眼闺女，说道：“她身上总是不干净，哩哩啦啦的每次都十多天。刮了两次宫，还是不好。这不，又来了。”
老人说完，依旧接着问叶子：“你也是这样？”
叶子笑了一下，说道：“不是。”老人还想问，闺女大概看出叶子不想谈这个话题，便连忙说起了其他事，岔开了话题。
叶子这时才明白刚才那闺女打电话时，电话里的男人说，“刮了两次还不好”是什么意思。
刮两次不好，就不看了吗？就任由媳妇这样病下去？一句没钱，说的好随意，也好不负责任。
叶子一边低头整理着床铺，一边想，女人啊！到什么时候都要经济独立，否则你的生死都要掌握在别人手里。一句没钱，你啥办法都没有。
后来，叶子因为家离得近，加上不需要输液，便跟护士说了一声回家了。等第二天做手术了再来。临走时，还看到母女俩哭丧着脸为钱发愁呢！
今天，看到那女子穿着病号服躺在床上，叶子问了后方知，她昨天下午已经做了手术。至于手术费是怎么筹到的，那就不得知了。
叶子刚想借着唠嗑的机会问一下时，一架移动床推进了病房，随之有人在喊：“41床，准备手术了。赶紧上床。”
叶子一边应声“来了”，一边下床趿上了鞋。叶子看着床，对旁边的护士说，“我能走，不用上床。”
护士不耐烦地说道：“上吧！不能自己走。”
叶子只好脱掉鞋子，躺到了床上。
车子被护士和小妮一起推着，穿过楼道，进入电梯，一直推到了手术室门口。小妮被一句“家属在门外等”拦在了门外。叶子被护士推着拐了几道弯？已经记不清，直到停在一个门口。护士冲着门里的人喊了一声“41床已经到了。”里面有人应了一声“知道了”。
护士交接好，临走时，对叶子说“把衣服脱下来。”叶子问“全脱了？”护士答“对！”
护士走了。叶子把被单盖住身体，手伸到被单下脱掉了所有的衣服，并一一叠好，放在一侧，然后用被单盖好身体，静静地等着。
此时此刻，叶子觉得自己就像放在砧板上的一头猪，等着被宰割。想到猪，叶子有些失笑，因为自己的属相正好是猪。
不知过了多久，有护士出来给她输上了液。护士很温柔，说话也柔声细气，她说，“扎的是软针，手可以动，只要幅度不要太大就行。”
又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过来把叶子推到了一个很大的屋子，当看到头顶的两只硕大的手术灯时，叶子知道，手术真的要开始了。因为这样的镜头，叶子曾不止一次在电视里看到过。叶子没想到常在电视里看到的镜头，这次要在自己上演了。
屋子里人来人往，除了主刀的医生，还有几个实习生。他们嘻嘻哈哈地讨论着什么，好像不是要做一台手术，而是街头闲聊一样。
要说也可以理解，他们一天不知要做多少手术，那是他们的工作，更是他们的日常。就像工人做他的工，农民锄他的草，园艺师修剪他的花圃。
叶子就那样静静地听着她们在她的旁边，一边忙碌地做准备工作，一边闲聊。紧张的感觉竟然慢慢松弛下来。
直到麻醉师问了一句：“半麻，要从腰上打针，你腰没事吧？”
叶子说：“有事，我腰疼。打麻药后，腰会受影响吗？”
麻醉师说：“有影响，可能腰疼会加重。”
叶子又问：“麻药劲儿过去后，腰会恢复吗？”
麻醉师回答：“不会！”
“你腰疼很厉害吗？”麻醉师又问了一句。
叶子答：“很厉害，活动受限。”
“那不能用半麻。”麻醉师回答。
“准备好了，可以打麻药了。”医生说。
麻醉师应了一声。
叶子下意识转头看了一下输液的液体。因为小妮说过，全麻的药是从液体里输进去的。下一刻，头上的灯突然便变得模糊起来。
叶子再醒来时，只听到有人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那人说，“醒了。”声音有点熟悉，是麻醉师的声音。
叶子想睁开眼，但困意让她的眼皮重如千斤，她只抬了一下，便又合上了。但只是这一眼，叶子已发现这不是刚才的手术室，因为那两只硕大的灯不见了。
又过了一会儿，困意越来越浅，意识也越来越清醒，叶子不时睁开眼看一下天花板，到后来，叶子可以慢慢地左右转头，她看到右边的床上也躺着一个人，眼睛闭着。叶子猜测，她大概也是刚做完手术吧！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叶子莫名地觉得很滑稽，像电视里的场景，像剧本里的场景，像一场梦境。
直到护士把她推出手术室门口，大声喊着“41床家属，41床家属”，小妮应声而来，把她推回病房，重新躺到病床上时，叶子才觉得梦醒了，她稀里糊涂做了人生第一场手术。
叶子躺好后，再看40床的病友时，床上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蓝色的一次性床单铺得板板正正。40床的病友已经出院了。而她的医药费到底是怎么筹到的，成了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
叶子想起当初的自己。叶子刚生孩子那会儿，婆婆和老公都劝叶子辞职在家带孩子。叶子初次当妈妈，看着怀里的孩子，也舍不得五个月就让孩子断奶，但没办法，公司离家远，中午不能回来。如果上班，只能让孩子喝奶粉。
叶子犹豫不决时，架不住婆婆和老公的软硬兼施，最后决定辞职在家带娃。
辞职后的叶子，没有了收入。吃喝倒是不用愁，因为和婆婆一起住，吃喝花销都是婆婆的。
老公和婆婆一起开着一家便利店，所有的收入都是婆婆掌管。老公说白了，只管干活，没有一分钱。婆婆倒是说，需要钱了，就跟她要，但开口要钱，总不如钱在自己兜里用得方便。
叶子有时提起钱时，老公常说，别那么计较，都是一家人，钱俺妈给咱攒着呢！
话虽这么说，但是除了吃喝，叶子也要有自己的消费。自从不上班后，叶子就没添过一身衣服。不是不想买，而是不好意思向婆婆张口。记得有一次，叶子提了一嘴，说想买件衣服。婆婆听了说，买啥衣服呢！跟着孩子穿不出啥好赖来，等孩子大些了再买也不迟。后来过了些时日，有一天，婆婆兴高采烈地掏出来一件雪纺衬衣，递给叶子，说，你快试试，隔壁门市清仓处理，我给你淘了一件，以前卖得可贵嘞，现在便宜了一半，这价钱买超值，快试试。
叶子看了一眼，老款式，夸张的颜色，根本不是自己喜欢的样式。本不想穿，但不想拂了婆婆那一脸的喜兴，勉强穿了一穿，脱下后，再没穿一次。
衣服可以不买，等孩子大了再买，但这护肤品得买呀！总不能等孩子大了再护肤。有一次，叶子去店里向老公要三十块钱买擦脸油，老公一边从抽抽屉里摸出三十块钱放到了柜台上，一边对叶子说，别乱花钱，俺妈给咱攒着呢！
这一刻，叶子彻底爆发了，一把抓起那三十块钱扔进了柜台，冲着老公喊道，让你妈给你攒着吧！明天我上班，孩子谁愿意看就看，不看让她自己在家。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天，还没到关门的时候，婆婆和老公都早早关门，回了家。婆婆说，听说你要上班，谁看孩子？我在店里，这孩子是不能看的。
叶子说，孩子没人看，找保姆，我得上班。婆婆说，你就不能再等等吗？等孩子上了学你再上班。
叶子瞪大眼睛看着婆婆，张了张嘴巴，把到嘴边的难听话咽了回去。说道，不能等了，工作已经找好了（虽然此时叶子还没有下手找工作），我不去，人家就找别人了。
婆婆看着叶子的态度很强硬，只能着手找保姆。三天后，找了邻居来带孩子，每天早晨把孩子送过去，晚上下班再接回来。这看孩子的钱婆婆出。
叶子也利用这三天的时间找到了工作。找的是一家花店，在花店一开始帮着打个下手，慢慢的，也开始学着包花束。叶子聪明，心灵手巧，干了两年，对花店的里里外外都学了个透。从包扎花束到进货，叶子已经驾轻就熟。忙是忙了点，累也是真累，但叶子学到手的是实实在在的手艺。
就这样，等孩子能上幼儿园时，叶子也开了自己的花店，由于经营有方，小店收入很不错。几年下来，也攒了一些钱。不但买房买车，叶子还给自己买了养老保险。
有经济权就有发言权。以前手里没钱，说话办事得看婆婆的脸色，后来自己有钱了，说话也硬气了。有一次，婆婆的店里周转不开，还是叶子给她转了一笔钱，解了她的燃眉之急。自从那次之后，婆婆对叶子也和气了不少，再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老公也早不在婆婆的便利店工作，而是跟着叶子打理花店。但他笨手笨脚，只能做些打杂的活儿。眼看着花店的收益撑起了这个家，提高了生活质量，老公对叶子也是百倍的尊重。
所以，这么多年走过来，叶子信奉一个道理，那就是有经济权，才有发言权。尤其是女人，一定不要手心朝上。钱这东西，只有攥在自己手里，才有底气。
叶子想到40床的那位妹妹，不由叹了口气。叶子希望这是40床最后一次手术，希望她能有健康的身体，自己不受罪，老母亲也不受累。
也希望她有一天，能够拥有为自己人生买单的能力，而不是手心向上，向丈夫乞讨。老话说，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老公有，还隔着一只手。这只手给你的时候，你能花。不给你时，你就不能花。即便你生病了，他一句“没钱”，你便无计可施。
叶子也希望这是自己今生最后一次手术。她不想有一天自己的名字再一次被某个数字代替。
她有名字，她不叫41床，她叫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