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穆王阅尽繁花,回首时见盛姬她依旧漫步在花火中,以为看见了此生最美的风景。不禁说道:“多希望这样的时刻永远也不会结束啊。”
御者造父却已备好了马车催促他离去。“王,你听见了吗?人们又在呼唤你了。”
王侧耳倾听,疑惑道:“难道不是傍晚的风吗?”
造父说:“人们迫切地呼唤你,你却并不回应,人们绝望地寻找你,像在寻找一个幽灵。”
穆王因此发笑:“若是寻找我,他们是永远也找不到的。他们失去我,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与此同时,在伶人子期的眼中,黄昏的风吹动盛姬的影子,她似乎成了那些花中的一朵,或是所有那些花的集合。
王因此恼怒。“子期知歌舞,却不知礼吗?”
偃师惶恐:“子期他还是个孩子。”
王又问:“孩子可以不知礼吗?”
偃师说:“他还需要学习。”
这样的话依旧不能打动穆王,他又质问道:“孩子也有欲望吗?”
偃师说:“不过是个人偶。”
“人偶也有欲望吗?”
“可惜没有灵魂,有的只是一点本能。”
王因此出神。过了一会儿,才又这样问道:“人偶有什么本能呢?”
偃师说:“谦卑和顺从。”
“顺从什么?”
“力与命。”
王因此叹息:“多么精妙的技艺呀,简直可以与造化相媲美了。”
偃师大喜过望:“我唯大王之命是从。”
于是奉穆王与盛姬入车驾,等他们回到周天子的营地时,那里早已是一片混乱了。卫士高奔戎并一干臣子闻穆王归来,皆扑伏在穆王的脚下请治死罪,穆王不仅赦免了他们,还赐给他们酒食。
“看呐,”过了一会儿,穆王指着伶人子期对他们说道,“这是我从未见过的奇迹!”
记事巫史记下了这件事。
穆王十四年,天子西巡,访化人不得,得偃师与伶人子期。子期善歌舞,其间眉目情态尤其与真人无异。然而子期绝非真人,偃师尝与众人分解之,所见的不是什么血肉之躯,而是些土木金石。
其时,恰有王女叔㛗在侧,她因此惊呼说:“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根本不是人力可以做到的。”
王次子姬辟方则抚掌赞叹:“能够做到这种事的就可以称之为‘神’了吧!”
王笑而不语。
诸臣子应和不绝,唯盛姬哂笑说:“但也仅此而已了。”
偃师说:“即使如此,这便是人的本质。”说话时,他又将那些分裂的残骸重组,子期又完好如初了。
记事巫史狐记下了这件事。
十四年冬,有偃师入宗周,初以伶人之戏震惊权贵,他却行医市中,尤其以此闻名。人说他的医术高明,没有什么疾病是他无法祛除的,也没有他治愈不了的伤痛。祭公谋父闻之,对御者造父说道:“人对于神话的迷信到了什么地步呢?”
然而,这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又一年,周穆王居于中天之城,这是他从前命人在终南上为化人修建的行宫。只是化人早已离去,而今留下的就成了另一座城。
一日,穆王正与盛姬在山上观雪,他放眼四顾,突然不解山巅的雪为什么总是比往年来得更早,而孳木花却总是开得更晚呢?山下却还是秋末时候,正是放马游猎的大好时节。这时,偃师不远千里,领着一大群伶人自大周朝的王城宗周奔来,向穆王求救。
“我王,”偃师跪地哀告,“人要杀我,臣命不久矣。”
穆王迟疑,偃师乃是自己的宠臣,谁敢僭越而杀之呢?
偃师说:“将要杀我的是太子伊扈。”
穆王大奇:“姬伊扈何故杀你?”
偃师应道:“我违逆了太子的命令,但却不敢揣测太子的心意。”
“你违抗了什么命令?”
“太子命我造一人偶,但既不是用来取悦于人的优伶,也不是用来役使的奴隶。”
“那是什么呢?”
偃师信誓旦旦:“便是我王!”
记事巫史狐发出一声惊呼。穆王则大为震怒:“竟有这样的事吗?”
偃师叩首再拜,愿以死证。
“然而,周太子姬伊扈素来恭而仁孝,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叛逆之举呢?”
穆王虽有疑虑,却也不愿轻信偃师的话,便召御者造父与虎牢将高奔戎见驾。他先命造父执昆吾之剑返宗周,以召太子入终南山觐见,又命高奔戎执虎符往调南郑之兵以护卫中天之城。南郑便是大周朝的别都,老将孟悉的驻地。
其时,虎牢将高奔戎犹在壮年之末,而御者造父却已形容槁枯,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了。那时不知为何,造父竟想起了从前穆王封给自己的赵城,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过了。
即使如此,造父还是欣然接受了穆王的命令,那时穆王这样对他说道:“御者造父,你无疑是我最信任的,也是所有御者中最快的一个。你和‘八龙’的威名尤其是宗周所畏惧的。”
二人领命。他们来到山脚下的军营,那里没有雪,但有一副萧索的气象,想来就是秋意了吧。巡营的士兵们一个个都是无精打采的样子,甚至连守将梁固的神色都显得困顿而麻木。他披着一件灰羽的大氅,那些羽毛在猎猎的秋风中摇晃,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响声。
“如果现在出发,”梁固恹恹地看着天色说,“只怕你等还未出山,天就黑了。”
高奔戎便对造父笑说:“他从前何曾说过这样的蠢话呢?”
即使如此,梁固还是让副将太丙送他们出营。高奔戎于是跃马扬鞭,径往东南而去,造父则命他的弟子参百为自己备车。
那些年,从前闻名天下的“八龙”早已渐次凋零,而今只剩下最后的两匹,一名绿耳,一名骅骝,而今却也与造父一样,都成了疲惫的老朽。
弟子因此担心他,并且请他换马,造父却不以为然。“八龙抵达宗周之日,便是天下安定之时!”
遂又另选了六匹良驹,以凑成新的八骏。参百又请同行,造父犹豫了一下,只让他坐于车右。造父遂亲驾着八骏之车,以绿耳和骅骝为首,径往宗周而去。和赵城一样,那里他也很久没有回去过了。
穆王又问:“太子既要杀你,你是如何得以幸免的呢?”
偃师回答:“太子之命,我哪敢当面抗拒呢?我先虚言应承,而后才脱身至此。即使如此,我已被太子软禁了许多时日。”
穆王说道:“我却以为天气转冷,宗周城里有了更多的病人需要医治。”偃师方要应是,又听穆王笑道:“可想而知,那人偶已经制成。”
偃师冷汗淋漓,辩解说:“虽已制成,但是并不完整。”
“怎不完整?”
“那人偶无心,因此口不能言,无肝,又目不能视。如此,不过是个真正的人偶罢了,大王也不必太过忧虑了。”
王不置可否。只是眼前又浮现出她爱女叔㛗的影子,以及他作为生辰的贺礼赐给她的那个名为子期的优伶。之后,叔㛗竟还教会了子期说话,并让他像人一样有了更多的欲望,在谦卑和顺从之外,甚至超脱了本能。子期说出的第一句话,即使那么多年过去了,可是只要一想起来,穆王依旧觉得心惊。至于那一天还发生了什么事,他才会那么愤怒,以至于要将叔㛗远远地放逐,他却是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来了。
穆王说道:“即使如此,你还是做了帮凶。”
偃师惊惧万分,又乞天子恕罪。天子说:“即使如此,我还是留着你的性命。天下为医者,你无疑是最好的一个,我对你的看重与别人并无不同。现在,你且去给盛姬瞧瞧,自入秋以来,她的身体一向不好。”
偃师庆幸不已:“我唯大王之命是从。”
夜,造父的马车在落满秋叶的官道上疾驰。
他不断地挥舞着鞭子,道旁的树像无数的过往飞快地被他抛掷。和他料想的一样,虽然他已经很久没有驾车了,可是绿耳和骅骝还是和从前一样神骏,可以像刀子一样划破夜晚,可以像箭一样超越秋风。与此同时,他感到自己腐朽的身体正在重生,从前的感觉慢慢苏醒,壮志又在胸腔里翻涌。当年,徐夷趁着周穆王西巡之际举兵反周,穆王命他先行一步,八骏马的銮驾日行千里,直入宗周。徐夷误以为穆王已经归国,竟望风而遁,天下间乃有“八龙退兵”的传说。就是在那之后,造父才有了自己的封地,穆王命之为赵城。
只是夜色愈浓,即使在车旁悬着灯火,造父却渐渐看不清眼前的道路,那么也只好停一停了。
“老师,你还好吗?”等造父把车马停在道旁,他身边的参百这样问道。
造父说:“只是有些奇怪罢了。”
“奇怪什么?”
“从前,”造父这样问道,“怎么不记得有这样深沉的夜呢?”
虽然深沉,然而夜极喧闹,耳边传来无尽的虫鸣。
“而这路又该如何走呢?”
直到一轮明月跳出云海,造父才勉强笑笑:“幸好,还有一样的月光!只是昏黄了许多。”
高奔戎就着昏暗的月在林中徐行。
他已行了一日夜,此时本该在官道上行走,但是为了早一点完成这件差使,他还是抄了山间的小路。林薮中时有野兽的嘶吼,常看见它们闪着绿光的眼睛。高奔戎毫不在意,偶尔还发出爽朗的笑声。
高奔戎才不会在乎什么猛兽。年轻时,他随穆王南巡范台,有猛虎藏身于芦苇之中,他便以一己之力赤膊以驯猛虎,却能不伤那虎的皮毛分毫。后来,穆王将猛虎饲于东虢,高奔戎便是由此得到了自己的封地,是为“虎牢”。这样想着,他竟有些怀念从前在虎牢的那些岁月。那时在范台的还有他最敬仰的两位先生,一个叫井公博塞,一个叫术士神人,还有一个最好的朋友叫做盛成。那时,穆天子常与博塞弈棋,经常要三天三夜才能分出胜负。高奔戎却不爱弈棋,除了狩猎,他常与盛成赛马。并因此招致造父的轻视。
高奔戎从来都不是最好的驭手。此时战马怯懦,高奔戎也无法可想,唯有拉紧缰绳,迎难而上。
这时,耳边却传来哀戚的哭泣之声,高奔戎循声而去,身侧又传来低沉的野兽的喘息。又绕过一丛草木,眼中出现一团篝火,篝火旁几个惊恐的人正持着石头木块警惕地望着林中。其间一个少女则怀抱着一个似乎将死的人,那哭泣的想来必是她了。
突然,一个巨大的黑影向高奔戎扑来,高奔戎来不及不细看,只挥拳打去,那影子滚在地上,竟发出狗的哀鸣。原来是一头巨狼。高奔戎策马上前,待要将它结果罢了,又从身后窜了两头出来,他便掣剑而出,索性斩了三个的头颅。
“快哉,快哉!”高奔戎放声大笑,惊起了无数的飞鸟。狼,一阵长嚎。
“那来者可是恶鬼吗?”篝火旁一个老者问道。
“不是恶鬼,是专杀恶鬼的人!”
“怎么夜行至此?”
“往南郑去。”
“怎么不走大路?”
高奔戎笑道:“忒没耐心。”
老者终于看清了高奔戎的样子,领着一干人等跪在地下,向高奔戎叩拜道:“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高奔戎走到近前,见那少女怀里躺着的是个身躯高大但又颇嫌瘦弱的中年汉子,喉咙已被撕裂,一身淋漓的血在篝火下泛着暗红的光。其余的几个则都是老弱妇孺。高奔戎发问:“你们又怎么到了这里?”
老者含恨道:“我们本是从自官道上来,夜晚却被这帮畜生侵掠,这才误入了歧途。”
“又是为什么而来呢?”
“该死,该死!”那老者就伸出一只干瘪的手指着那死人痛呼,“该死的人为了不死而来,却死了不该死的人!”
“那是什么意思?”
“还有什么意思?人说没有他无法祛除的疾病,也没有他医治不了的伤痛。”
“你说的是偃师。”
“还能说谁呢?”那老者突然痛哭流涕,用干瘪的手捶打着自己同样干瘪的胸膛说道,“听人说他甚至可以为人更换健全的肢体,更换健全的心!才能把残破的心也修复,把空虚的心也补全。我难道不就是为了这样的妄想,而落得这样的下场吗?可是心没有换到,却先死了我的孩儿。”
“你的心怎么了?”
“我呀,我一定是弄丢了什么东西,又或者忘掉了什么事情。这带给我心的绝望和空洞,这种感觉真让我发疯!”
“忘就忘了吧,何必一定要记得呢?俺就从来不会在意这些事情。”
“甚至连我是谁都忘记了,连我为什么是谁也忘记了。”
“孩子们不会告诉你吗?”
“孩子们能够告诉我什么呢?关于我的事,他们又能知道多少,知道的又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呢?便是真的,他们又是否会理解,会认同我呢?这种感觉真让我发疯!”
高奔戎心里一惊,他又想起了许多事情。他又想起了他的封地,在那里他也有自己的孩儿,他却几乎从未有机会给他们详细地讲过自己,更没有给他们讲过御者造父,讲过那些睿智的先生和他亲爱的友人。而今,那些人究竟到哪里去了呢?
高奔戎拭去剑刃上的鲜血,这把名为步光的,还是从前穆天子北征犬戎在黄山上大会诸侯时赐给他的。那时候,化人还未至宗周,穆天子也还没有西巡。后来,他就是用这把剑斩过化人的头颅。
老者说:“而今,我的孩儿却先于我而死去,我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挽回呢?将军,你说那个人是否连死人也可以医治呢?”
高奔戎说:“从未听过这样的事情。”
老者说:“若是这样,我还要不要去往宗周呢?”
这时,林薮之中越来越清晰地传来野兽的吐气之声,四下里亮起无数的绿色眼睛。高奔戎执剑在手,苦笑道:“只怕,你便是想去也去不得了。”
那老者就爬起身来,撑着自己的竹杖冲着林中叫道:“畜生,畜生!而今,它们怎么连人也不怕了,连火也不怕了?可是从前,这条路我分明是常走的,它们却从来不敢这样。而今,他们却要吃掉我了,连同我的孩儿和我的过去一同吃掉了!”
高奔戎不置可否。
“用不了不久,”那老者说道,“天下就都是这样的畜生了!”
这时,前路渐行渐近地飘过来一串蜿蜒的火,耳边随之传来密集的马蹄的踢踏之声。
造父忙从车右坐起,问道:“夜晚,这是哪里来的行军呢?”
参百一边驾车,一边问道:“老师怎么知道是行军呢?”
造父说:“火光曲折,然而行进有度,马蹄震动,除了军中必无这样的轰鸣。”
参百惊愕:“莫非是叛军吗?”
造父说:“若是叛军,我且提剑斩之。”又亲自驾车,冲着那远来的人马撞了过去。待造父将马车停在路中,那些残兵败将都跪在道旁。
“来的是何处兵马?”造父擎昆吾之剑扬声问道。
自对面的马车之中,由一个侍女扶着,走下一个衣衫华贵的人来。那人问:“说话的可是赵公吗?”
造父说:“若不是,你等跪我做什么?”
那人忙挣脱了女子的手,赶上前来,呼告道:“赵公救我!”
造父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样貌,不是王次子姬辟方又是谁呢?
姬辟方形容狼狈,又问道:“吾王在吗?”
“王在中天之城!”造父又问:“王子何故至此?”
“太子将要杀我!”
造父不动声色:“又是何故呢?”
“太子谋反!”
“王子又是怎么知道的?”
姬辟方说:“太子大索偃师,偃师向我求助,我才知其中的原委。”
造父说:“然而,太子恭而仁孝,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呢?”
姬辟方说:“我初时也不信,命人查探,才知太子正在点选兵马。”
“太子有什么兵马呢?”
“便是孟悉的长孙孟颌。”
造父惊疑不定。
中天之城上,周穆王裹紧黑色的大氅向远山眺望。
偃师问:“大王在看什么。”
“便是月亮。”穆王指着远山的一角,他已经等了很久,那里终于透出一丝光亮。“终于,又是一个月光明亮的夜晚。”
“大王喜欢这样的夜晚?”
“有谁不喜欢呢?”
偃师说:“我却时常感到绝望。”
“绝望什么?”
“即使早已看穿了生死,我也还是感到迷惘。”
“又是迷惘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我像是得了什么疾病,却又不是我能治愈的了。”
巫史狐因此发笑。“怎么,偃师也有治不了的疾病吗?”
偃师摇摇头,叹息道:“传闻又有多少是可以轻信的呢?”
穆王颔首,笑道:“我知道那是什么病了。”
“什么疾病呢?”
穆王说:“便是妄想罢了。”
巫史狐问:“又是什么妄想呢?”
“便是月亮。”周穆王眺望远处渐渐壮大的明月,心里一阵苦涩。
月光下,树林里一片阴沉的亮。
高奔戎持步光在前开路,身上背着那个小女孩儿,身后跟着的却只有一个老叟。那老叟一手拄杖,一只手牢牢地拽着高奔戎的衣襟。那孩子则抱紧了高奔戎的脖子,几乎把他勒死。那几个妇人却到哪里去了?当群狼向他们发起进攻的时候,她们似乎成了首要的目标,很快就和那具尸体一起被拖入了树林。高奔戎却顾此失彼,最终得救的便只是这一个孩子,一个老叟。那些狼居然比猛虎还要凶狠难驯,这是他未曾预料到的,才使他陷入了如今的困境。混乱之中,他竟然弄丢了自己的马匹,这要他如何才能赶到南郑?胸前的这些伤口几乎要了他的命,也随之败坏了他全部的豪情。
“将军得之,必能无敌于天下吧?”化人的声音似乎又在他耳边响起。高奔戎却一直不懂,他究竟要怎样才能天下无敌。此刻,他的对手甚至不是猛虎,而是些会像狗一样发出哀鸣的畜生。
老叟问:“将军,你还好吗?”
高奔戎说:“我虽是救了你们,但却耽误了我的使命。”
“什么使命呢?”
“便是南郑。”
“自此南去,总是会到的吧?”
“我却弄丢了我的马,同时换来了这些伤口。”
“若是担心伤口,还是停下来包扎一下吧。”
“还是出了树林再说好了,我记得就在下个路口。而且,”高奔戎脸色阴沉,“还有一头畜生一直跟在身后。”
“无论如何,还是请将军停一下吧。”
“那是何故?”
“因为,”老叟终于放开了高奔戎的衣襟,叹道,“老朽就要死了。”
高奔戎回转身来,那垂死的老人冲他释然地一笑,接着说道:“不过,我似乎想起来了。”
“想起了什么?”
“这儿,”老人指着自己的胸口说道,“到底弄丢了什么。”
“什么?”
老人却不回答,只是笑笑。之后他转过身,举起手中的竹杖,又向那月下的丛林发出怒吼:“畜生,畜生!你吓不了我!”
高奔戎无言半晌,转身离去。
月渐明朗,造父又坐回了驭手的位置。他本来因为疲惫而蜷缩在车右,这时却像突然被注入了生机一样又把参百取而代之。月尽时天明,远方的宗周城又迎来辉煌的日初,气势恢宏地矗立在大地的尽头。
“向前!”造父这样说道,“可是不知为何,我却希望这段路永远也没有尽头。”
“即使这样,”参百应道,“老师,还是停一停吧,难道您真的没有听见吗?”
“听见什么?”造父问。
“是绿耳和骅骝的喘息比马蹄声还要急促,且沉重得又像那越来越近的宗周城的影子。”
造父仔细倾听,可是什么也没听见。他又仔细瞧去,绿耳和骅骝的身姿也没有任何的异样,还是和从前一样迅猛。可是当他转过脸来,看到参百脸上的泪水,又让他感到犹豫。
除此之外,他也感到愤怒。早上,在城墙的阴影之下,那些入城出城的人怎么见了自己的马车竟只是避让,而不是像从前一样扑伏在地上向自己叩拜呢?那黑洞洞的城门明明是造父从前无数次穿行而过的,却突然变得陌生。
西门的守将孟颌来到城头。那车疾驰而来,他正犹豫着是不是要前去迎接,骅骝和绿耳的身躯终于自空中跌落尘土。
“那是怎么了?”孟颌感觉自己之前无比坚定的心竟然在这一刻有了震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者只是很少的一点功夫,又自城门里跌跌撞撞地走出来一个老人,向穆王的马车迎去。
“来的可是御者造父吗?”等那老者终于行到近前,对着造父的背影说道。
穆王一觉惊醒。
不知为何,他感到心里一阵止不住的慌乱,左右不见他的盛姬,就急促地呼喊她的名字。
巫史狐连忙引着两个宫人进来,问道:“我的王,您在呼唤什么呢?”
“盛姬,”穆王迫切地问道,“盛姬她到哪里去了?”
巫史狐笑道:“我的王,您怎么又忘了?淑人她热爱山上的清晨,一早又看日出去了。”
“日出吗?”穆王重复了一句。
在日初的天光下,清晨的风吹动盛姬的白色羽衣,她看起来竟不像是站在人间,而是站在空中。这曾是穆王最爱的风景。只是不知为何,在这样的风景里,穆王见到的却总是盛姬的背影。
穆王的心似乎终于安定了下来。“只是,”他又这样问道,“刚才把我从睡梦里吵醒的是什么声音?”
巫史狐连忙禀报:“守将梁固有要事觐见。”
穆王惊讶:“是什么事呢?”
“王次子姬辟方自出宗周,急见天子。”
穆王即召之。
姬辟方忙整肃容入殿叩拜,急切说道:“我王,太子将要谋反,请速图之!”
穆王问:“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姬辟方说:“太子将杀偃师,偃师求救于我,才告诉我这件机密。”
“太子恭而仁孝,又是国之储君,何故谋反呢?”
“那就不是臣子所能揣测的了。”
“这么说,”穆天子欲言又止,还是问道,“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还有什么?”
姬辟方如实答道:“我虽不敢确信,还是安排偃师出城。我却借醉酒,夜宿太子宫中,果然发现了这件事。因此泄露了行迹,太子又来追杀我了。”
穆王问:“宗周怎么样了?”
“已入太子之手。”
“太子有多少兵马?”
姬辟方言之凿凿:“虽无多少兵马,我却在太子宫中见到了南北来的客商,还有徐国的质子。支持他的还有孟悉的长孙孟颌。”
王惊疑不定。
姬辟方又催促说:“我王宜速图之!”
王迟疑不决。又问:“来路可曾遇见造父?”
姬辟方叹口气说:“造父不畏死,也不愿意轻信于我,还是往宗周去了。”
“那么,”王这样问道,“我将如何处之呢?”
姬辟方说:“或可点燃烽火,急命远近之诸侯勤王于终南山麓。”
王又问巫史狐,巫史狐说:“我王或可移驾别都,与孟悉会合,如此可保万无一失。”
王不置可否。“你怎么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这样说道,“孳木花就要开了。”
巫史狐不复多言。
这时候,穆王却突然想起一个人来,不禁叹道:“若是祭公谋父在此,他会怎么做呢?”
姬辟方并不接话,巫史狐不敢作答。
“然而,他究竟到哪里去了?”
姬辟方并不回答。
宗周城下,造父长久地看着他的骏马,它们倒在地上喘息的样子让他费解,之后则是刺骨的悲凉。于是仿佛又看见了,那千里万里的桃花,和在桃林里奔驰的马群。桃林,他就是在那里驯服了它们,人说那里埋葬着善走的巨人,在远古的神话时代,他死于追逐太阳。这时,他听见一个苍老的人声问道:“来的可是御者造父吗?”
造父回头看去,那一脸灰败的老人竟是一个已经很久未见的故友。于是将那老者扶起,造父垂泪道:“怎么,你已经认不出我了吗?我正是八龙的驭手!”
祭公谋父抬起头来,尽力凑近造父的脸,这才认出了他。“果然,果然。”他这样感叹。
造父觉得难过,又问:“你怎么成了这个模样?”
谋父说:“和你一样,我也老了。”
造父又说:“你怎么在这里?”
谋父说:“我在等你。”
“等我做什么呢?”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所以等你一起去见太子。”
“见太子做什么?”
“去见一个影子。”
“什么影子?”
“便是我王!”
造父默然。过了一会儿,他才拉住祭公谋父的手轻声问道:“人说太子谋反,可是真的吗?”
谋父问道:“谁告诉你的?”
“乃是王次子姬辟方与偃师的证词。”
“果然是他们。”
“到底是不是真的?”
谋父似乎愣了一会儿。之后,他竟用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似乎有些事情怎么也想不明白。才又说道:“我呀,好像是真的老了。然而,那有什么重要呢?”
“那是什么意思?”
“重要的是,”谋父确信道,“姬辟方已经反了!”
姬辟方又见穆王,问他是否有了决断。
“你问的是什么?”穆王看着城下的雪。
“恳请我王移驾别都!”
穆王说:“便让孟悉过来也是一样的。”
“只怕一去一返,儿臣担心有所不及。”
穆王叹息。他却指着雪地的一处问道:“你看那片雪可有什么不同吗?”
姬辟方放眼望去,不过是平平常常的一片雪白,哪里有什么不同呢?
“王若不愿移驾,便当点燃烽火。”姬辟方又说。
穆王听得厌烦,又问偃师道:“淑人她可好些了?”
偃师说:“已经大好。”
穆王觉得宽慰,便让巫史狐赏赐偃师财货酒食。又问:“你看那片雪又有什么不同呢?”
偃师便也看了一会儿,虽然也只见一片雪白,还是这样说道:“虽然看不出来,不过淑人她似乎对那里格外偏爱。”
穆王又问姬辟方:“你还记得孳木花吗?”
孳木花,姬辟方当然是记得的。那也是西巡时候的事了。
“你看,”穆王指着那片雪说,“孳木花就要开了。”
在钟山,盛产玉石和美人的赤乌氏献给穆王孳木花的种子,同时献上的还有两个美人,姬辟方也是记得的,美人的名字一个叫列,一个叫听。姬辟方还清楚地记得她们的音容笑貌,可是那样美好的两个灵魂怎么会愚蠢到与盛姬争宠呢?姬辟方突然那么怀念,他已经离开那里太久了。
姬辟方感到那么愤怒,他直闯入梁固的营帐,梁固恭敬地迎接他。
姬辟方道:“天子既不愿移驾,也不愿召集诸侯,要如何才能抵挡太子的叛兵呢?”
梁固笑道:“管他什么叛兵,犯我王者,老将自斩之!”
姬辟方神色阴沉道:“若叛逆的乃是吾王呢?”
宗周城下,骅骝与绿耳将死,造父却无暇陪伴它们,只好含泪与它们告别。
“果然,”他垂泪说道,“我们都老了。天下将再也不会有八龙的传说了。”
遂与谋父入城,直入太子宫中。造父立于廊下,持昆吾之剑向前来迎接他的姬伊扈问道:“太子真的要谋反吗?”
太子跪在地下,答道:“为证清白,姬伊扈至死不敢出宗周城。”
造父又问:“太子为何要杀偃师?”
太子说:“我非杀他不可。”
“那是为何?”
太子切齿恨道:“乱臣贼子,我早欲杀之!”
“如何是乱臣贼子?”
太子惨然一笑。“若不杀之,用不了多久,天下就都将是那样的人了!”
“怎样的人呢?”
“你很快就知道了。”
太子不再说话,转而去看挂在廊下的无数鸟笼。此时,笼中有各异的鸟正在发出各异的叫声,造父虽然惊奇,但并不感到惊讶。太子爱鸟的事是天下人都知道的。
造父又问谋父,谋父笑道:“我亦早欲杀之!”
不知为何,造父分明觉得谋父与太子的话另有所指。以至于太子与谋父后来又说了些什么,他都不太记得,只是感到心里一阵阵地发慌,好像缺了点什么。而后,他去见那传说中的影子。
造父初时还有些迫切,而后却因为怯懦而不敢上前,终于见到时,又有了别的心情。
那躺在卧榻之上的真的不是穆王吗?
那么安详却又让人不敢亲近的睡眠,不正是他从前常常见到的穆王的模样吗?现在,他又想起来了,从前在范台时候,高奔戎常与盛成赛马,造父却对他们的胜负不屑一顾,而是坐在井公博塞的身旁,看他与穆王弈棋。坐在穆王身边的则是盛姬。
井公博塞是天下第一的棋手,穆王却总能轻松地化解他的进攻,因为他总是能够找到最好的时机离开,转而去赛马、围猎,一整天的饮酒,好像全然忘了下棋的事情。然后,他们再去看之前的棋局,胜负之数却已改变,因为盛姬又想到了破解的招数。
为了让这样的棋局得以延续,井公博塞也不得不经常接受造父的建议,这样的棋局常常要进行三天三夜。那时,穆王经常会因为困倦而枕在盛姬的膝上,随之陷入这样的睡眠。
安详而又威严。造父感到自己的双腿一软,他竟扑伏在那影子的塌下,哭出声来。
这怎么不是穆王呢?
“所以,”祭公谋父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要怎么处置他呢?”
造父苍老的身体无助地颤抖起来,好像秋风里的一片树叶。
“还有正在发生的这一切,你又将如何决断呢?”
造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还紧紧地握着昆吾。他的心一片混乱。就这样度过了一整个绝望的白天,夜晚,当月亮升起时,他突然想要出去走走,去看一眼这月下的城池。
造父说:“我还想去那里看看。”
祭公谋父叹息一声,问道:“怎么,你又想起那个人了?”
造父说:“我常常想起他的。”
谋父说:“谁又不是呢?”
造父知道,他们想到的必是同一个人。
“然而,如果去那里,不嫌太远吗?”谋父问。
造父说:“我只想走走罢了。”
“然而,那已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时间过了太久,我忘啦。大概只有巫史狐才会记得吧。”
“是呀,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而今我们都老了。”
他们果然没有驾车,两个垂死的老人相携着走上街头。还是那条熟悉的道路。从前的某一天,造父驾驭着双马之车,车右载着的是祭公谋父,他们奉命去见一个无所不能的人,据说来自于虚空。
记事巫史狐记下了这件事情。
那人是怎么到来的?有人见证了最初的奇迹。
那一天,有人看到他自虚空而下,足尖触地时居然毫无震动,也听不见任何的声音。他轻飘飘的仿佛根本没有重量,就落在人群之中,由此引发了人的癫狂。人们很容易就能明白这是一件多么非凡的事,由此见证了关于这个世界的另一种真相:神话无疑是真实存在的,并非全部都是妄想。而非凡的神并非仅仅存在于虚空之中,而今终于降临地上。
记事巫史狐记下了这件事情。
十三年,王北征犬戎,凯旋时却身染微恙。有化人御风而来,自虚空而下宗周,于人前显化,变化不能穷尽,人道是无所不能。又行医于市,尤其以此闻名。时天子恰在病中,闻之大喜不已,对左右说:“我梦验矣。”
记事巫史狐也记下了这个梦。
穆王让御者造父去召见他。祭公谋父却以为听到了最荒唐的事,便也乘上了造父的马车。“谁可以无所不能呢?”那时,祭公谋父这样笑道,“也可以不能吗?真是梦里才有的事!”
等他们渐渐靠近,才发现人的狂热就像一场大火,正在席卷整座城池。以至于造父不得不依靠鞭子,人们才稍微给他让出一条道路。
“就是在那里吗?”那时候,高踞在马车之上的造父竟然有些困惑,他看到的那人真的是来自于传说吗?却几乎是个凡人。这样看来,似乎神话真的走进了现实,造父竟因此而软弱,心也变得犹豫起来。祭公谋父却毫无畏惧,他跳下车来,径直闯入化人的眼帘,这样问道:“你就是那个人吗?”
化人不解。“哪个人呢?”
“人说那人乃是自虚空而下,降于宗周,说的就是你吗?”
化人因此发笑,这才应道:“难道虚空不是一切的起源,又有谁不是自虚空而来吗?”
谋父嗤笑:“还说你是那里的王。难道虚空中也存实有,而且名不副实吗?”
化人便摇摇头道:“谁又能够主宰虚空呢?总是虚空在主宰我。”
“即使如此,”谋父轻蔑地看着周围的人群,讥笑道,“地上的人却常常妄想,以大地维生的人也一直预谋着背叛土地,一心想要飞翔。向上——难道不是向着深渊?人却试探虚空的边界,可是除了虚空又能得到什么呢?”
化人说:“便是我。”
谋父这才止了讥笑。
“就是在那里吗?”这时,谋父问道。即使就着月光他也很难看清道路,毕竟,他也老了。只是,他并没有得到造父的回答,因为在那左右的黑暗之中,似乎出现了什么人的影子,让造父震动。
“那些是什么人呢?”造父问。他连忙前后左右地察看一番,确定那并非他们带来的护卫,也不像巡城的士兵。而现在,分明早就过了宵禁的时辰。
谋父说:“就是那些人。”
“什么人?”
“要不了多久,天下就都是那样的人了。”
谋父盯住化人的眼睛,似乎想要看出些什么,那里却只有一片空明,如同化人浑然自在的笑容。
谋父问:“可是,我怎么会在虚空之中呢?我若在虚空之中,又如何能够得到我呢?”
化人笑说:“你若知道,就是我了。”
谋父说:“我不是你,所以还是别说这件事了。我却听闻先生的医术高明,人说没有先生无法祛除的疾病,也没有先生无法治愈的伤痛。我这里也有一种疾病,先生也能治愈吗?”
“但只是人的疾病,没有我不能医治的。”
谋父问道:“何谓‘人的病’呢?”
化人说:“便是人体的一切败坏,人心的一切败坏,都是人的疾病。”
谋父惊讶:“人心也能医治吗?”
“你又有什么心病呢?”
“有病的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
“他又有什么病呢?”
“便是衰老与死亡罢了!”
化人也觉得惊讶。“怎么,难道衰老也是一种疾病吗?”
谋父笑说:“怎么,难道衰老不是人体的一种败坏吗?”
化人摇首叹息:“如果衰老也是一种疾病,那么有谁可以幸免呢?”
“你问我,我问谁去?”谋父笑道,“我若知道,也是你了。甚至连人心都败坏了,在我看来这才是最可怕的疾病。如同人的盲目和狂热,关于人类全体的疾病,在我们这里还有一个名字。”
化人问:“什么名字?”
“便是瘟疫!”谋父说。“人类从一降生就染下的疾病,来自于母体,却又不会随着死亡而终结,又开始了下一个轮回。如是是衰老!”
化人说:“即使如此,这便是人的宿命。”
谋父问道:“即使如此,先生一样可以医治吗?”
化人笑道:“谁说我无所不能呢?即使如此,我还是勉为其难吧。”
谋父又讥笑起来。
化人问:“那么,质疑我的人究竟是谁呢?”
谋父说:“在大地上出生,却被称为天子,由此获得掌管大地的权威,他是大地上一切生灵的主人。”
化人道:“谁说掌管大地的人也能掌管其上的生灵呢?你看,我刚听人说过他连自己的躯壳也无法掌握。”
谋父说:“诚然,那便是我的王。”
化人又说:“即使掌握了躯壳,怕又掌握不了他的心了。”
这便登车。造父竟恭敬地向他行礼,谋父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跟上了。
然而,在黑暗里的那些影子却分明是些毫无灵魂的躯壳,他们像行尸走肉一样麻木地游荡着。月光下,一个人影渐渐靠近,造父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那不是死人又是什么呢?
谋父说:“你看,要不了多久,宗周就都是这样的人了。”
至于王城,却见森严的宫门紧闭,门外立着一众甲士,并一个未笈的少女。叔㛗俨然一笑,问道:“谁说他无所不能呢?”
化人也笑了起来。记事巫史狐记下了这件事情。
十三年,有化人自西极而来,王闭门召之,化人遂透门而入。
造父颓然坐倒,想到如今穆王的种种,想到如今自己的种种,想到如今所有那些故人的种种,忍不住又落下泪来。
“都是他的缘故,都是他的缘故!”他哽咽着说道。
“然而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谋父也想哀哭。
“我必杀之,我必杀之!”造父如在呓语。
谋父说:“无论如何,你决定了就好。”
造父再一次握紧了昆吾之剑,含恨道:“乱臣贼子,我早该杀之!”
惨白的月光下,他的脸色那么沉痛,又那么狰狞。
然而,造父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他第一次见到化人的时候,自己为什么会畏惧他呢?他却连死都不怕,连犬戎人也不怕,连徐贼的大军也不怕。那么最初见到化人的那一刻,让自己犹豫畏缩的究竟是什么呢?
直到他将那个影子付之一炬,在跳跃的火光下,他看着那张和穆王一样的脸,似乎才终于明白了一些。
“这就是我所害怕的吗?”
一瞬间,造父感到自己的身体好像被抽空了全部的力量,他像是晕厥,又像是死了,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开门,开门!我乃虎牢将高奔戎,是大王的使节到了!”高奔戎在城下嘶吼。
城门终于缓缓张开,高奔戎释然一笑,随之吐出一口鲜血。
“总算不辱使命,”他不免有些沾沾自喜,“而且又没死成。”
他却身负重伤,一度还迷失了道路,像一条落魄的狗。从前西巡的一个夜晚,他陪着穆王在沙海中逐月,竟在沙海中迷失了长达三日之久。他们除了一匹战马,水也没有,食物也没有,什么都没有。在最绝望的时候,高奔戎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却也终于没有死成。那时候,穆王曾经问过他是否觉得害怕,他也只是有些遗憾罢了。“遗憾什么?”穆王这样问道。
“我也不知道,”高奔戎想了又想,却终于没有解答。“或者,”过了一会儿,他这样说道,“只是心里有些失落罢了。”
穆王因此祝贺他:“原来高奔戎也不是一无所有。”好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穆王便将自己最珍爱的一双玉佩从腰间解下。
那对玉佩还在高奔戎的腰里,他连忙伸手摸摸,还是像平常那么温热。他也曾想要拿去卖了换酒,却只换来穆王的一顿鞭子。
然而,那也不是他最接近死亡的时候。因为这样的一些时候,无论面对怎样的对手,他都不曾屈服,唯一曾让他暴露了心里的软弱的人只有一个,那个人来自虚空。
记事巫史狐记下了这件事。
十三年,有化人自西极而来,王闭门召之,化人乃透门而入。
其时,力士高奔戎正在门里磨剑,见得化人到时,他也忍不住大吃一惊。化人是如何进来的,高奔戎完全没有头绪,他就像一个凭空出现的幽灵。虽如此说,高奔戎并没有见过幽灵。他揉揉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化人已于转瞬之间来到他的面前。
化人问:“将军,我奉召而来,何以王却闭门不见呢?”
高奔戎锁眉说:“我来引见。”
高奔戎当先而行,却想起一生中从未有人带给他这样的犹疑畏惧,让他深以为耻。遂反手一击,竟一剑削去了化人的头颅。
“谁说他无所不能呢?”
高奔戎这样笑着。直到又听见化人的声音在他而后响起:“将军何故发笑呢?”
高奔戎循声看去,只见那一个头颅还好端端地连在化人的颈子上,头颅上的一双眼睛正定定地看着他,眼神或戏谑、或无辜,但是并无所谓。
化人问道:“怎么,将军之剑也是得自于殷人吗?”
高奔戎肉跳心惊,答道:“并不是的。”
化人说:“我却尝闻殷人三剑,一名含光,一名承影,一名宵练。将军之剑便是其中之一吗?”
“跟你说了不是。”自然,对于这些事高奔戎其实毫无见识,或者听人说过他也全不记得。
化人道:“三剑却锋利无比,哪怕一童子服之,也能却三军之众。”
“世间真的有这样的剑吗?”高奔戎终于平复了一点心里的波澜,
化人笑道:“怎么没有?以我观之,将军之剑便颇有那三剑的神髓。”
“什么神髓?”
“便是皆杀不得人!”
“先生是在嘲笑我吗?”
“然而,世间果真存在这样一种剑吗?杀不得人,却能庇护一童子,而能却三军之众者,将军若能得之,必可无敌于天下吧?”
高奔戎一时失语。
化人遂又催促道:“将军或快些?”
二人继续前行。高奔戎失魂落魄,低着头在重重的宫闱中绕着,直到眼前一汪碧水挡住了去路。他颓然地坐在水边,伸手一指说:“我王于湖心亭上,先生自去可矣。”
化人说:“多谢将军!”
高奔戎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影子,一生中何曾受到这样的羞辱?真是一败涂地。
化人遂踏水而行,双足如履地上,脚下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湖心亭上,穆天子翘首以待,直到整颗心都雀跃起来。其时除了淑人盛姬,陪伴他的还有记事巫史狐和大将孟悉。
“来的果真是高奔戎吗?”
高奔戎好容易站起身来,看一眼来人,说道:“怎么不是呢?而你是盛伯的次子盛成。”
盛成问道:“你为何深夜到此呢?”
高奔戎并不回答,而是指着自己的后背说道:“这里还有一个小人儿,你得快点救她。真是奇怪,她明明一点儿也没有受伤,怎么脆弱得像只鹿呢?”
盛成说:“对于弱者,你又知道什么呢?”
高奔戎也不回应。等人将他背上的孩子解下,他道:“且带我去见孟悉,老子有王命在身!”
盛成转身便行。“王,他还好吗?”盛成问。
“也没什么不好,”高奔戎说道,“强壮的心还和从前一样勇猛,只是胃口差了些许。”
盛成说:“总是老了吧?”
高奔戎说:“那也不算什么。”
“你呢,原来你也会受伤吗?”
“那也不算什么。”高奔戎又说。“孟悉呢,他也好吗?”
盛成说:“等死罢了。”
高奔戎却从未想过孟悉也会死。高奔戎虽然一直没有想明白,究竟要怎么做,才能使自己的剑无敌于天下,但是和盛成一样,他却一直相信孟悉早就是天下无敌。
孟悉蜷缩在灯影下的一角,身上拥着的还是那件黑羽的大氅。如果高奔戎没有记错的话,自己似乎也曾有过那么一件,他却嫌太厚重,因此很少披过。可就是为了这些羽毛,他们却在大野上狩猎九日,几乎使野兽绝迹,得到的羽毛足足装了一百辆车。穆王命人从中拣选出最洁白无瑕,又最柔软轻盈,形状大小又完全相同的部分,这一百辆车的羽毛只够给淑人盛姬缝制出一件羽衣。
孟悉翻一下眼皮,问道:“你来做什么?”
高奔戎说:“人说太子姬伊扈密谋造反。”
“谁说的?”孟悉又翻一下眼皮。
高奔戎回道:“便是王次子姬辟方与伶人之师的证词。”
孟悉因此发笑。
高奔戎问:“你笑什么?”
孟悉却不回答,反问道:“太子已出宗周了吗?”
高奔戎坦白道:“我出发时,还未听到这样的事。”
“去见太子的又是谁呢?不必说,必是造父无疑了。”
“正是赵公。”
“正该是他,”孟悉颔首。“然而,终南山中有梁固统御之六师,天子还有什么好忧虑的呢?”
高奔戎便正色说:“天子的心意又岂是臣子应该揣测的呢?”
孟悉又问:“天子可还好吗?”
“怎么不好?强壮的心还和从前一样勇猛,还是能做很多事情!”
“然而,会不会感到寂寞呢?”
高奔戎因此恼怒。“天子怎么会寂寞呢?天子享四海,有淳良的人民爱戴他,有忠诚的臣子服侍他,有美丽的姬妾陪伴他!中天之下,尚有壮阔的山河愉悦他!”
“姬妾,”盛成因此发笑,“你说的是列与听吗?”
高奔戎森然道:“不是还有淑人盛姬吗?”
盛成便扑上前来了,紧紧抓住了高奔戎的领子,狰狞道:“不要,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那个名字!”
高奔戎冷笑不语。
孟悉叹口气说:“既是如此,还是让我们快点去觐见天子吧!而且,我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
中天之城,融融月下,穆王又在出神。
巫史狐问道:“王在想什么?”
穆王道:“谁知道呢?人有时候很难把握自己的心意,某些念头更是难以捉摸。”
巫史狐皱眉不语。
月尽时天明,姬辟方急见天子,言有十万火急的事。
“什么事呢?”
“太子已出宗周!”
穆王震动。
姬辟方道:“我王宜速起烽火,以会天下之诸侯。”
穆王却依旧迟疑不决。“造父,”他这样问道,“造父还没有回来吗?”
姬辟方道:“太子既反,赵公还回得来吗?”
穆王瞥一眼姬辟方,叹道:“若真如此,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姬辟方又补充道:“虎牢将高奔戎也没有归来。”
穆王问:“莫非连孟悉也反了吗?”
姬辟方又上前一步,叫道:“恳请我王即点烽火!”
穆王无可奈何,叹道:“即点烽火。”
那时候,太子谋反的传闻早已遍布军中,却还有人不信,此时烽火一起,人心便有了定论。副将太丙正在营中巡视,听说了天子命点烽火的事,也感到大为吃惊。因此入见梁固请问其实。
梁固说:“若真是这样,太丙将如何处之?”
太丙肃声道:“乱臣贼子,我必杀之!”
梁固颔首。他拍一拍太丙的肩膀,表示嘉许。许多年来,随着穆王东征西讨,他们总是一起出生入死,早已像兄弟一样亲近了。
小女孩儿在背后拉一下高奔戎的衣角,指着远山上的一处烽火,露出迷惑的神情。
“没有见过吗?”高奔戎在车中叹口气说,“我也只见过一次,那时候你还没有出生。现在,我终于又看见了,然而,我却将要死了。”
“不,不要死!”姜氏殷切地说道。现在,高奔戎已不仅是他的救命恩人,而是她的全部世界了。
高奔戎也觉得心里一阵温柔,便伸出一只手来爱抚她的头顶。“我要对你说的话,也是这一句。”
“烽火吗?”盛成回忆道,“上一次点燃烽火,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孟悉说:“那时候你还年轻,我还没有老去,还能亲手斩下徐贼的头颅。”
“然而,”梁固道,“讨伐徐贼的本该是我梁固。”
太丙不置可否。那时候,他跟梁固一起统御六师随穆王西巡,听得徐偃王谋反的消息时,他们却还在大野上狩鸟。记得那个地方似乎叫做羽陵,他们在那里盘桓了三月之久,收集到的羽毛装满了一百辆车,却只是为了给淑人盛姬缝一件羽衣。
就是在回来的路上,他们遇到了偃师。那时候,无论王次子姬辟方还是王女叔㛗都惊叹于偃师的神奇技艺,唯有淑人盛姬却不以为喜。那时候,淑人她似乎说了些什么,居然使偃师与穆王同时变色。第二天,穆王就病了,才让造父驾着他的王车先返宗周。
那之后,也才有了八龙归周的传说。
“无论如何,”谋父道,“我等须在诸侯之前抵达中天之城。”
造父说:“然而,有我王在时,诸侯又能怎样呢?”
谋父说道:“诸侯在时,我等必死于姬辟方之手!”
造父执昆吾之剑的双手随之有些颤抖。
“终于,终于又看见了,这便是我的帝国!”姬辟方于梁固营中看着远山的烽火。
“多年以后,人们将会怎样谈论我呢?”穆王则于终南之巅这样问巫史狐。
巫史狐说:“还没到结束的时候。”
只是在穆王的眼中,在那片洁白的雪地之上,盛姬她的背影显得那么消瘦。
“只是,”穆王突然有些意乱心慌,“孳木花怎么还不开放?”
记事巫史狐没有记下后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