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观秋色千万里。
新疆的美，如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不一而同。于我则是雄浑、苍茫和壮美。
此前三度入疆，每次行色匆匆，浮光掠影中窥得一斑，惊喜震撼之余也满满遗憾。有两次是因我处于低谷，去那里散心。效果是良好的，雄浑广袤的大地如盖亚一样给我坚持的力量，苍茫云海的天空托李白给我高远的追求，天地间壮美的景致像导师那般温润化解我心中怨气，坚信吾心光明。每次的新疆之行，距离上拉远我与现状，以局外人的视角评估自己的遭遇，心静后则以俯视的姿态回看过往，反思是非曲直。
九月初，孩子得以休假，老母亲终于同意同行，我相信新疆的壮美更能促进家人理解和包容，尤其是能促我持续反省。此时景色绝美又逢暑假游结束，天时地利人和聚齐，我与内子便将计划付诸行动。这个旅行计划是我一直期盼的，希望以此来舒缓我对家人的愧疚。多年来，我忙于工作，疏于陪伴家人，父亲生前那么喜欢旅行，我却极少陪同，有一次想陪着出行，临行又走不开，只好拜托二弟陪伴。父亲去世后，老母亲的几次出行也是姐和小弟陪同的。疫情第二年，和内子带老母亲在五一假期去河西四郡，孩子却被同学拉去长沙。这个孩子自小的出行几乎都是内子在假期陪同，我是那么想陪她一回。
与我的缺失相比，我在工作中遭遇挫折和困境，总是家人陪同守护。相比工作，我为家人付出的太少太少。家族中频频出事后，顿感人生无常，痛定思痛，觉得自己为工作拼命三十年后，也该为家人做点贡献了，而这时才发现母亲的岁数已经大了，内子身体已经累坏，而孩子也变化太多，过去天天挂在嘴边的以后总是看不到头，到此时已经晚了。
想到老母亲腿脚日渐不灵，内子体力有限，孩子工作日益繁忙，就更加珍惜此次机会，必须让每个人都充分领略新疆之美，旅行方式采取自驾游，总时半个月，乌鲁木齐为起止点，走伊犁环线和阿勒泰环线。
没有按照大多数的旅行达人和旅行社给出的次序走，而是按照相反的顺序安排了行程，顺时针走伊犁环线，在赛里木湖之后还是顺时针切换到阿勒泰环线。原因主要是，走那几条网红公路时同向的车流不大，驾驶更安全，拥堵概率小，欣赏沿途风光的舒适度更高。同时考虑到晚一周到阿勒泰，最少有四分之一树叶将变成彩色，可以看到五彩秋景。
我和老太太先到一天，在石河子看望老友后，我陪老人参观了兵团博物馆，在那些象征几代人在沙漠戈壁上筚路蓝缕艰辛创业的实物、场景、图片前，母亲看得很投入，她比兵团的第一代由内地入疆的人略小几岁，基本上是同代人，她也曾在小城兵团办的农场劳动过，熟悉这段历史，都是苦过来的人。博物馆前后院子安放了农用飞机和拖拉机，她更喜欢和飞机合影，说飞机是先进的，对拖拉机有些看不上。
去机场接上内子和孩子，直接去大巴扎闲逛，在乌鲁木齐休整。孩子到了后立即开始安排住宿和餐饮，之后的行程中，帮我规划路线，安排食宿，开车时坐副驾驶帮我观察路况，让我安心开车，让她妈妈在后座照顾她奶奶。我才发现过去似乎低估了这个孩子对家庭的责任。
第二天去天池，天阴微雨，从区间车停车场出来时雨住风停，到天池边需走几百米上坡路，我有些担心老人和内子的体力，还好两个人停停歇歇走了上去，我和姑娘知道她们两人也是为旅行起步顺利尽力而为，走这段路对她们确实是个挑战。在湖边拍照观景，然后坐游船环湖观赏，期间天气多变，忽雨忽雾，雪山、森林、湖水在雾中忽隐忽现，有仙雾缭绕的意境，配得上王母娘娘的庙。天池我已来过两次，没有什么新鲜感，看着她们开心的样子，高兴之余心里有点酸楚。船回码头后，风雨渐大，温度骤降，看老人有些冷，女儿立即脱下羽绒服给奶奶穿上，然后冲到前面餐厅找位子点餐。
因为这样的天气，我特别担心独库公路的情况，下山时果然在高德地图的路况里看到封路的提示，然后一直看新疆公路的公众号里发布的信息，如果持续封路，整个行程就得调整。晚上吃饭时，一家人商量，内子要我不必太追求完美，计划随着变化走，随遇而安，就按原计划走，如果独库公路封路，就先去赛里木湖。
次日一早从乌鲁木齐出发前往独山子，一路不停查信息，开始都是封路状态，快到独山子入口时信息开始矛盾，有个别信息说放行了，可官网还是没有变化，直到入口处才确认二十分钟前解除封路，原计划得以执行。封路刚解除，对面和同向的车都不多，开车非常舒服，快慢停走都方便。雪山、森林、草地、湖泊、峡谷各种风景的排列组合，让第一次入疆的三人大饱眼福连声赞叹。我告诉她们，新疆沿途都是美景，景区外的一些风光比景区更好，景区不过是容易圈起来收费而已。
在这美景中，遇到的小问题也容易化解。快到乔尔玛前，同向车突然多起来，我跟在五六辆车后，前面有辆红色坦克，这车开得很慢，快到午饭时间了，前面的几个车就找机会超车，也没有见到什么反常，等我想超车时，这车却封住我的路线，起初以为前面有转弯或什么状况，后来才发现这车就是想堵住我。那天还真的没有生气，我带一家老小出门没必要意气用事，权当他给我做领路车了。半个小时后，在一平直路段，抓个机会超车过去，好像那车也没什么反应。在前方一个观景台休息时，之前超车的一位大哥还关切问我，那个坦克是怎么回事，我笑笑，坦言不知道为何。那个坦克车后来也没有继续纠缠，或许也是受到美景之感召吧。
在乔尔玛的路边店点了不同的炒粉炒面，是地道的美味。西北地区的很多知名美食，如羊羔肉，缸子肉，大盘鸡，最早都是从路边店由往来的人特别是大车司机带火，最能抚慰旅人的胃口和旅愁，最符合大众百姓的消费。
由乔尔玛转到百里画廊，道路好走一些，沿途风景名副其实，悠悠的白云，雪山和雪线下的林木，缓坡上草甸，河谷的草原，成群的马牛羊，不同的颜色，变幻的光影，确如展开的长卷。时不时有羊群、马群或牛群出现在路上，这样的场景在以后的公路上都出现过，我和其他的人一样，安静的停车，用手机捕捉有趣的画面，等待骑马的牧人将畜群带到安全地带。新疆之行后，看到新疆和内蒙都发生了旅游车辆撞死马的新闻，理解不了这些鲁莽的司机，痛惜那些死于车轮的美丽生灵，马是何等神奇的存在啊。
从唐布拉转道那拉提，沿途依旧是美景，依然是多弯的山路。到旅店休息时，已经在路上走了近十二个小时。老母亲赞美风景时问我以后会不会再走这样的路，我们三个笑着换了话题。
休息一晚后，我们自驾进入景区，在伊犁我们只进这一个草原景区，其他只在路上看。这里的河谷草原更为开阔，马群更多，马的毛色更多，有休闲行走的，有在水边饮水的，有在草甸上吃草的，有立于大树下乘凉的，有母马带马驹嬉闹的，还有一匹毛色油亮的枣红马突然冲到坐在步道上休息的内子身边，用头蹭她的肩膀，结结实实给她一个惊喜。景区也有一条叫盘龙古道的公路，穿行于山上的森林之中，林下有厚厚的草皮，有放养的牲畜一如既往地横行于路中。道路对面的崖壁上一层一层长着不同的高大乔木，别有一番风韵。
离开那拉提去往特克斯，晚间带孩子去古城中心的观景坛，夜间可以看到八卦城两个环线和八条大道。古城内确实没有红绿灯，古城外有，但维护好没有红绿灯的古城，交警们的工作肯定更繁重。离开特克斯的早上，我和孩子提议走坤道到观景坛，主要是向坐在后排的两位母亲表达我们的感激。从古城出来直奔昭苏湿地公园，看了最早一场天马浴河，各色健马踏河奔腾而来，真正的大气磅礴气势如虹。此处，河流中间有湿地长满树木，再后可见远山，如增加一些马匹，结合一些不同的天气，添加一些象征性元素，可以演绎兵法中的“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打造一个骑兵突袭的古战场实景。
午饭后，走伊昭公路去伊宁。伊昭公路与独库公路相比并不逊色，有的地方植被覆盖不如独库，森林草地之间夹杂几个裸露的岩石山，反而丰富了景色。公路经过的悬崖似乎更多，老母亲明白了为什么我们上次没有回应她。在伊宁住了两个晚上做休整，白天上午打车去了喀赞其，喂鸽子，坐电瓶车逛街道，在蓝色庭院内吃葡萄。下午去了六星街，喝下午茶，喝鲜榨的石榴汁，买好喝的酸奶和刚出炉的大列巴，在一个漂亮的餐厅吃饭看民族歌舞表演。内子陪老母亲喝茶休息时，我陪姑娘在街道里转悠，不经意聊了一些平时不说的话题，我对她的一些想法有了更多认识，后悔自己过去和孩子平等交流的太少。这几年重拾英语，虽有其他想法，其实是想理解孩子的专业，一开始她还有些敏感，给她妈妈说我是恶心她。后来见我还看语义语音之类的东西，似乎也明白点我的想法。
休整后，看母亲和内子体力还好，便向赛里木湖前进。原计划在果子沟观景台看大桥的全景，途中不知为何去的路段封路，但途径大桥时仍然能被震撼到，基建狂魔哪是浪得虚名。在赛里木湖沿湖自驾一圈，自驾的好处就是自由，停走自便。有风的时候可以看波纹一圈一圈推着涌向岸边，无风的时候看水面如镜白色大鸟无声滑过，有山的地方看山水相依，山远之处看水天一色，看湖水的颜色随着日光的角度，天色的阴晴不断变化，从浅白到浅蓝到天蓝到黛黑。出湖区吃饭休息后，借前两天休整恢复的体力，当日晚上就到达奎屯，开启阿勒泰环线之行。在奎屯的酒店，我给老太太洗脚剪指甲，辛酸地发现母亲弯腰剪脚趾甲那么费力，想到四年前在敦煌时她的体力还那么好，现在已经走不了长一点的路。母亲则心疼我开车辛苦，要我别看手机早早休息。
去乌尔禾的路上，穿越克拉玛依，才感觉它的面积有那么大。魔鬼城我原本不打算去，之前我去过哈密的魔鬼城，觉得她们可能不会感兴趣，结果去了后三人一致认为值得一游。一家人旅行一定不能自以为是，不是谁迁就谁，而是出于彼此之间的爱和尊重。在去布尔津的途中，途中的景色让她们确信了我之前所言。到布尔津前，我们没有到餐厅吃饭，在车上吃大列巴、馕和水果，喝酸奶，为的是留点肚子在布尔津吃鱼。孩子早早选了餐厅，点了狗鱼和另一种冷水鱼，她知道奶奶喜欢吃鱼，又怕辣，安排的特别贴切，那一餐老母亲吃得很好，那一刻我和内子很欣慰，我们总怕女儿娇生惯养不会心疼他人。这次旅行中，我怕老母亲吃不多吃不好，吃饭时总劝她，有时候还有点不高兴。在昭苏吃饭老太太去洗手的时候，孩子特意提醒我，不要老劝，说她奶奶的脾气是越劝越吃得少，让我降低关照度。我听进她的建议，以后就再没因为吃饭和老太太有争执。行车中乏味时，姑娘就挑起事由和她奶奶斗嘴，小的时候母亲帮我们带她，她就伶牙俐齿地和母亲吵架找事，看他们祖孙斗嘴是全家人的乐趣。有天晚上母亲给姐和两个弟弟打电话，说孙女如何照顾她，我把话学给姑娘听，她还是像小时候一样脸上藏不住的高兴和得意。
享受美味的鱼后，天还亮着，我们就去五彩滩，我和母亲内子在张掖看过七彩丹霞，五彩滩我也来过，母亲和内子还是要陪孩子去。姑娘第一次见这种地貌，非常兴奋，不停的拍照。这个孩子喜欢拍照，从北京过来时还买了个手持摄影机，可惜我用它拍天马浴河时忘了按开始键，什么也没有记录下来。母亲和内子拍照时总是拘谨，孩子就各种的取笑，逗乐她们时我们就拍了几张轻松的照片。晚上一家人在宾馆翻看照片，姑娘笑话内子的摄影技术，学她照片中的表情，母亲笑眯眯地看着她们，给孙女拉偏架。女儿在电视台工作过，摄影摄像受过专业培训，在北京工作后，单位领导知道她有这个技能，把公司公众号和宣传都交给她管。批评指导她妈妈拍照时俨然一副专家的嘴脸，让我们忍俊不禁。
前往贾登峪的路上，可能前一天玩累了，路长人乏，她们在浓雾来临时睡着了。在浓雾中走了约半个小时，能见度不足十米，对向同向的车辆都多，货车、旅游大巴、房车、小车还有农用车，仅能通过雾灯穿过浓雾的黄光判断对面来车和前后车。看着睡着的她们，我想这样就挺好，省得为此担心。这一行多有悬崖边崎岖多弯急弯的窄幅山路，她们也知道我虽持有驾照二十多年，山路行走并不多，依然坚定的信任我，就如过去在工作对我的支持一样。快驶出大雾时姑娘醒来，问我什么时候起雾的，我笑说起雾刚一分钟就把你吓醒了。
在喀纳斯，她们按我之前提醒的，在区间车上欣赏沿途美景，在停车处打卡拍照。山上树叶变黄变红三分之一左右，秋韵浓郁，百般景物堪图画。到喀纳斯湖时，母亲和内子有些走不动，就让她们随意走走，不想走了就地休息，我陪姑娘往远走走。发现特别好的景观时，我们就用微信视频给她们看。在景区吃了新疆之行唯一差评的一餐，母亲和内子累了，不想走动，让我陪孩子去白哈巴村。年轻人有他们感兴趣的东西，白哈巴有个网红的石头，拍什么电影时有棵最孤独的树，还有个最北的邮局。晚上住贾登峪，旅店寒气逼人，姑娘让服务员给我们加了被子，看她妈妈还是冷又去要了个小太阳。接机时，她看我没带厚衣服，当晚就在乌鲁木齐给我网购了一件羽绒服，现在派上用场了。这一路我和母亲一个房间，女儿和她妈妈一个房间，各自照顾自己的母亲。我主要是盯母亲吃药，其他方面自愧不如女儿。
此后一天是这次旅行最辛苦的一天。原来的计划是去禾木，走阿禾公路，宿阿勒泰。到禾木村时都还正常，走到禾木桥时，出了点意外。来疆已十天，母亲和内子体力已跟不上，喀纳斯禾木都不许自驾游，她们走不动。此前我和孩子就想到这点，查到禾木可以租电动三轮车。我也顺利租到车，可忙中出错，自己不慎开车碾到左脚，这只脚几年前伤过，那次受伤让我躺倒近三个月，完全恢复用了一年的时间。处理脚伤我已轻车熟路，可在这个景区找不到药店和冰袋。所幸我自己检查没伤着骨头关节韧带，就是肌肉挫伤。骑电动三轮车也不受影响，我仍然载着母亲和内子转着玩。忽然大雨倾盆，我和孩子赶紧买雨披把大家安顿在桥边亭廊避雨。雨中途停了一阵，白桦林、山顶和河流之上云雾缭绕，美不胜收，我们抓紧欣赏拍照。看着雨又要下起，我骑车去返程点还车，姑娘在对面麦当劳订餐。返程人群排起长队时，雨开始大起来，我们干脆不排队了，就在麦当劳吃饭。吃到饭也等了有半个多小时，屋子里挤满了人，我们和几个外国老太太挤在一桌，偶尔聊几句。这些老太太比母亲小不了多少，但独立的能力，身体状况明显好于母亲，母亲这样出生于偏远牧区的人，从来享受不到什么保障，和人家没法比。
看到对面排队已不长，我们轻松坐区间车回到停车场。车里有我们备急的用品，我抓紧给脚贴上膏药。开车拐到阿禾公路时，车外已大雨如注，收听路况和天气预报，说雨带十来公里宽，公路保持通行，再向雨中执勤的交警询问，回答一致，我们就向阿勒泰出发。和我们之前预计的一样，对面来的车辆多，同向的车少。开始的时候，只是大雨，随着道路的爬高，开始有雾，到了急转弯最多，落差最大的那一段，大雨浓雾交织在一起，能见度低的怕人，我依靠两个急转弯的落差判断与前车的距离，死盯着对面，防止对面车辆占道冲出，孩子这次没有睡，除了急促的呼吸声，我甚至觉得能听到她紧张的心跳声。盘绕到山顶时，雨雾都达到最大。我知道，凡事达到顶点时，也就预示回调开始，反之在底点亦然。去年二月是我触底时刻，这一年来的探索奔波，随未反弹多少，但我知道加速的时刻或许不远了。道路开始螺旋而下，雾的浓度开始缓慢降低，当我看到对面约五十米距离的来车时，知道最困难的时候过去了。雨也开始小了，车窗外的风景开始清晰，阿禾公路今年年中开始通行，有很多观景台，只是设施还在修建中，沿途把北疆浓郁的风土展现在你面前，是绝对值得一行的景观大道。雨停时，我非常高兴，离阿勒泰已不到一百公里，前方同向车辆却都开始减速停车，交警开始逐一问询，到我这里时，才知道不是检查而是劝返，原来前方大雪，有的路段结冰。前行无望，我们商量返回何处，可以就近找公路旁边的牧民毡房或旅行营房，可以回到禾木，可以回到贾登峪，可以回到布尔津。除住宿条件外，还要考虑封路的时长。我们选了回布尔津，再从布尔津走直通阿勒泰的高速。后来看，这一决定是正确的，我们到阿勒泰时阿禾公路还在封路。
返回途中，天空放晴，阳光也有了。沿途我们挑了些地方下车拍照，姑娘甚至还在车里换了行头。内子和她从北京过来时带了一个大皮箱，大部分是内子给女儿挑的照相用的漂亮衣服。到禾木时天开始黑了，专心开车赶路。路上车辆又开始多起来，又开始下雨，雨不大，雾也不大，只是行驶缓慢。路越爬越高，天越来越黑，旁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另一侧是源源不断过来车流，有一半左右是货车和大巴，前方是望不尽的尾灯和数不清的急转弯。内子悄悄帮母亲整理好安全带，从后视镜看到她比阿禾公路雨雾最大那一段更紧张。到岔路口转向布尔津时，从贾登峪过来的旅游大巴浩浩荡荡汇入我们的道路。过急转弯时，总有不讲究的司机开着明晃晃的大灯占道过来，好在双向车流都长，速度都慢，才没有剐蹭。好容易出了盘山路，就要到达快速路收费站时，我们这一侧开始堵车，原地等了一个多小时。从禾木开始她们就不敢喝水，知道路上没有停车的地方。内子怕我疲劳，趁堵车空挡，让我睡了一会儿，醒来又强迫我喝了一瓶咖啡。堵车谁都没有办法，我怕她们沉闷，就拿今天雾最大和天最黑这两段路比较，问她们哪段最危险，她们各自说了几句就把注意力转到我的脚上，直到姑娘给我又检查一次才略微宽心，姑娘也老是崴脚，两人信她说的。接着她们否决了我不进布尔津城区直接赶到阿勒泰的提议，要我尽快到宾馆用冰水泡脚。晚上一点多，总算到了布尔津。这一天，我开车超过十二小时，创个人驾驶史之最。开了最长的盘山路，经历了最黑的夜，最浓的雾，最大的雨，也与我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一起观赏美景，一起经历风雨，一起面对险途。这几年里我们各自经历了人生至暗时刻，彼此给予最大慰籍。我忽然觉得我此行的目的本无必要，家人的理解包容一直就在那里啊。我又觉得这个目的还是达到了，此行让我不断反思反省，此刻我才完全清晰，我才是那块短板。
次日往阿勒泰去的路上，沿途较之前荒凉许多，有些地方与小城周边的蒙西地区相似，没有了观景的兴致，姑娘就挑起话头，与老太太和内子比谁最抠。我安静开车，听她们戏谑，心中怅然。我无力给她们锦衣玉食，连老母亲想换个房子也帮不上，妻女已成为北漂，三年里换了三次租房，我有浑身力气，却无从下手。这个孩子自小喜欢衣服，前几年我和她妈妈还嫌她买的多了。今年云南之行后，我们俩突然发现孩子好像没有再买过衣服，即使之后换单位增加薪酬。这一路的支出都由她管，食宿安排的很好。老母亲想尽点力，每次都被她推了。在乌鲁木齐给同学朋友买纪念品时，她也替母亲给家中的小孩子买了一份，母亲过意不去，执意要给她钱，她就收了一百块。内子说这个孩子花每笔钱都要比对三家，让我很意外。
阿勒泰的房间里都放了本尤利西斯，书还比较新，开头几页有人翻过的印迹。这彰显了酒店的品味，客人睡不着还可助眠，更没有人背一块转头旅行，千里不背书，老板好聪明。下午，让老母亲内子在房间好好休息，毕竟前一日让她们又惊又累。女儿让我也在房间养脚，但我不想让她一个人在陌生城市行走。我陪她去了卖李娟作品的那个网红书店，在新店和老店买了几本李娟的书，买了几张明信片。姑娘坐在老店的书桌旁，给她的书盖章。一只漂亮的猫围着她转悠，最后还贴心地送她出来。之后我们去桦树公园，姑娘说有个什么电影在那里取过景。她怕我走路脚疼，租电动三轮车代步。找到那个所谓的影视基地，大失所望而归。这里的桦树林与禾木的那片一样，没到叶黄的时节，拍不出那种白色树皮映衬黄叶的图片，如夏天的额济纳胡杨林。
可可托海是旅行的最后一站。很多人不建议去，我和内子觉得和老太太孩子来一次确实不易，不要留有遗憾。如果把这段公路称为阿可公路，我觉得也可以成为如独库、伊昭、阿禾、S21一样的景观之路。这条路依旧多弯，依旧是山路，依旧狭窄，依旧集中山川草木诸多美景，就连老母亲都适应了。这些年新疆打造多条网红公路，借助我的阿勒泰播出，迎来泼天流量，这些公路串起各个景区，为沿途牧区农村的农牧民带来机会。
可可托海景区还是中规中矩的，景色也不错，人流固然没有喀纳斯多，也不至于像一些社交媒体说的那么差。在镇子里点了烤羊排，也没有特别惊艳，感觉不如内蒙的烤羊排好吃。此前姑娘除了伊犁的马肉马肠没有考虑过（老太太不吃骡马肉），其他知名的新疆美食花样不重的安排，行程结束时已经吃不动新疆的肉食和碳水，偏偏新疆美食把这两样结合得太好。一行人都觉得瓜果没有吃够，老太太也吃，这时候就不说自己糖高了，我说她是选择性的糖高。
回乌鲁木齐是一段枯燥的路，高速，车少，沿途是荒原与沙漠，人烟稀少，服务区少，可加油的更少，中途有一段两百多公里没油，不得不下高速到镇子里加油。日暮途远，道路平直，让人昏昏欲睡，姑娘借机掐我胳膊，美其名曰让我保持清醒。这一天大概开了八百或九百多公里，是这些天单日行程最长的一次。
在市中心附近住店，周围华灯如簇，正在迎接自治区七十周年大庆，而我们也结束了新疆的家庭之旅。此程行路万里，走过最多的弯路，欣赏最多美景，品尝最多美食，遇到最多骏马，经历最多风云变幻，回忆最多温暖瞬间。
美味可以消散于舌尖，胜景可以褪色于眼底，长路可以止步于足下，记忆可以忘却于颅内，亲情却可以永存于血脉骨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