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产的三斤娃
1978年的夏天,广西十万大山深处的偏僻小山村,还处在人民公社大集体的年代。村里人每天都要下地挣工分,工分就是口粮,就是一家人的活路。
盛夏酷热难当,天空像一口密不透风的大蒸笼,空气里弥漫着稻禾被晒得蔫软的气息。我母亲挺着七个多月的孕肚,依旧在生产队的水田里插秧。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沾满泥浆与草屑。那天太阳格外毒辣,她直起身擦汗的瞬间,一股热流骤然顺着裤管滑落,眼前猛地一黑,她踉跄着蹲下身,低喊了一声:“哎哟,肚子疼,要生了。”
一同劳作的婶子们瞬间慌了神,忙不迭跑去喊我父亲。父亲闻讯赶来,来不及回家收拾,先将母亲扶到田埂上,又把她安顿在村里运秧苗的独轮木板车上,一路跌跌撞撞往镇上卫生院赶。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石子路,发出吱呀刺耳的声响。母亲一手紧紧攥着车把手,一手护着小腹,额头上的汗珠不断滚落,砸在木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我就在那个燥热的上午,匆匆忙忙降临人间。比预产期早了一个多月,出生时仅三斤出头,活像一只没长毛的小老鼠,皮肤皱巴巴地裹在骨头上,哭声细弱得几乎听不见。父亲后来常说,他守在产房外,第一眼看见我这般模样,心一直悬在嗓子眼,生怕我熬不过去。
姑姑匆匆赶到卫生院,找了件大人的旧衣裳,把我轻轻裹进衣袖里,就那样揣在怀中,一路颠簸着把我带回了小山村。
回家后,母亲本就身形瘦小,再加上早产体虚,一直没有奶水。可生产大队的哨声没等她坐完月子,产后第三天,就催着她下地挣工分。那年月,工分比什么都金贵,少出一天工,家里粮缸就少一口粮,一家人就得挨饿。
母亲每日下地后,照顾我的重担便落在了奶奶身上。她把家里仅有的糙米反复淘洗,放进瓦罐里慢火细熬,直熬到米粒软烂,熬出一层清亮的米油。最上层那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她先小心翼翼盛出一小碗,用嘴唇反复试温,再一勺一勺喂进我嘴里,看着我小口小口吞咽下去。
村里不少人见了我,都摇头叹道:“这娃怕是养不活。”
可我终究活了下来,像田埂边无人照料的野草,凭着一点点稀薄的养分,倔强地抽出细弱的根茎。只是身子骨始终单薄,七岁那年去村口上学,站在同龄孩子中间,我显得格外瘦小,胳膊细得能清晰数出骨头节,活脱脱像电影里的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