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陆小芳的哭声，我在门外犹豫了三息，还是敲响了校长室的门。
“你干什么？”赵月馨低声喝问。
“不能让她一个人在里面。”
“不该让你去，这是我的错。”
这时从校长室里传出一声永远不变的“进”，这句只是校长多年以来养成的习惯，并非出于理智所做的决定。
我对赵月馨说：“让到一边。”
我压下门把手，铁门发出金属的罄音，尹闲拉着赵月馨向视线的死角走。
我急切地向内看去，先是看到了背对着我的陆小芳，然后看到了校长。
校长姓杜，是个比我矮一个头的地中海老头，行政衬衫被他肚子上的肥肉撑得鼓胀，脸颊的肉也垂了下来，他的脊梁总是习惯地弯着，做了七年校长的他已经养成了不怒自威的气质，做什么都很慢，像是很有把握。见学生进门，眼中的迷茫还没散干净，他又习惯性地提起笑肌。
办公桌正对着门，校长站在办公桌的前面，我主动开口：“校长好，我是高二二班的张秉性。”
陆小芳听到我的声音侧过了脸，哭花了脸楚楚可怜，她止住了哭声，这要换个不知情的人在这，估计会以为她是遭到了什么不公正的对待。
“张秉性？”杜校长眯起眼，仿佛想到了什么，“你是二班那个从来不上早自习晚自习的文化生？哦，我批过你的文件。”
说这话的要是主任我大概会说一句俏皮话：那我还真是倍感荣幸啊。
但面对这位校长，我表现出了适当的敬意，我不卑不亢地说：“是的，是我。”
我去看陆小芳，校长这才意识到我们中间有个人，那个人穿着秋季校服，长发披散，泪水打湿了面颊的发丝。
“校长，小芳是我们草台班子的成员。这次本意是找你借一处属于我们的活动场所。”
“哦？”
“因为小芳和校方熟悉，我就建议陆小芳去要一个活动室。为了让要求好接受，我们先提出要剧场。”
“这个主意是谁出的？”
“我。”
“刚才我们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是的。”
杜校长打量着我，见我面上没有惧色，脸冷了下去，“小小年纪不学好，打人家小姑娘的主意？”
我不急不慌地解释：“我们是朋友，我和她也没有单独相处过，这一点也有很多人可以证明。包括陆小芳的班主任以及我们这个学生剧团的每一个成员。我们只是没想到校长您这么照顾学校的学生，把学校的重要场地放心地交给我们。”
杜校长深深地看着我，我露出平和的微笑。
陆小芳眼神空洞，害怕地看着杜校长。杜校长声音软了下去：“如果你们只想要活动室，我现在就可以把活动室的钥匙给你们。以后这种事直接说，学校一向是很大方的。”
“是。”
“我在和陆小芳说。”
“……”陆小芳没答话。
我心说校长您这何必给自己找不自在呢？
杜校长尴尬地咳嗽一声。
“马上要上课了，我现在就带小芳走了，校长。”
“等会儿。”杜校长叫住了我，“你叫张秉性？”
“嗯。”我心一沉。
“你为什么不参加表演和播音学生组织起来的剧团？”
听到杜校长问这个问题我有些意外，但面上还是不起波澜：“因为这剧团里都是我认识的人。”
“这样啊——那没事了。”杜校长若有所思地点头，“哦，活动室的钥匙去找王主任要吧。”
“我们班主任？”
“是。”
合着你现在也没办法立刻给活动室的钥匙啊。
我说了句再见，拉着陆小芳离开了校长室。
解决这出闹剧之后，我们安抚哭着的陆小芳回了图书馆。赵月馨跟在人群最后面，眉头紧锁。
询问陆小芳她因为什么突然崩溃大哭，陆小芳不回答，只是不住摇头，泣声说：“我没想这样的，不该这样的！”
她已经完全听不进去别人的话了。
赵月馨展现出了适当的内疚，回去的路上她一直低着头，我问她知不知道陆小芳为什么会忽然崩溃，赵月馨慢摇着头说：“不知道。”
“你没调查过她？”
“我又不是侦探，再说了，陆小芳用调查吗？”
确实，陆小芳不用调查。
只要找一年级的人打听打听就能知道陆小芳的过去。
中午大家集合之前，我告诉了李秋兰和孙奋进这件有关陆小芳的事，李秋兰蹙着眉头，担忧地朝图书馆门内张望，而孙奋进一言不发地进了图书馆。
他大步流星，压下门把手，用肩膀推开灰色的铁门。
听见房门被推开，陆小芳放下书，看见是孙奋进，陆小芳又拿起书。
“陆小芳。”孙奋进叫了一声。
陆小芳一言不发，眼睛红肿，却低着头看书，如往常一般。
“是因为你们她才变成这样的？”孙奋进扭头冷声质问赵月馨。
赵月馨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尹闲打住，他上前拍了下孙奋进的肩膀：“冷静一点，孙奋进。”
“我很冷静。”孙奋进说，“这个家伙凭什么对陆小芳下发号令？”
赵月馨心平气定的说：“我没对任何人下发号令。”
“是吗，就像国王坐在王座上向将军说你们都是我的兄弟一样？”
我皱起眉，发觉时态不太对劲，也劝了孙奋进一声：“孙奋进，你有点不太冷静。”
孙奋进冷声说：“我很冷静！”
“你一点儿都不冷静。”
陆小芳忽然站了起来。
我第一次听陆小芳用这种语气和别人说话——有些疲惫，更多是冷漠，她一只手自然垂下，一只手压在书上：“孙奋进，你为什么要打着我的旗号去质疑别人？”
“为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
“抱歉，我不知道。”
“……”孙奋进一口气憋在了胸口里。
慢步走来的李秋兰下意识地叫了两人的名字：“小芳！奋进同学！”
赵月馨站在我旁边面无表情，我头皮发麻——发生了，我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其实这件事赵月馨有些冤枉，这事陆小芳也点头同意，陆小芳只担心自己没把事情做好。普遍理性而言，如果计划有变，陆小芳只需要更改就可以了，理由也好找——我忽然觉得要剧场太过张扬，还是分给我们一间活动室吧。
只是我们都没想到——陆小芳情绪失控了。
陆小芳反扣书籍，一步一步朝孙奋进大步流星的走：“你觉得找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儿，打搅她的生活很帅吗？你觉得你打着救赎的旗号，自己所做的错事就会得到原谅吗？”
李秋兰迷茫地看着对峙的两个人，陆小芳已经没有了以前的样子，完全像变了一个人。
陆小芳快步走到孙奋进的面前揪起孙奋进的衣领，质问孙奋进，“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说是质问，话的尾音却让我听出了悲伤与乞求。眼睛闪着泪光的陆小芳摇着头：“我不理解，你到底为什么要对我这样……”
李秋兰反应过来绕到陆小芳的后面，去拉陆小芳：“小芳，别这样。”
陆小芳缓缓放下孙奋进的衣领，两行清泪流了下去，她被李秋兰扶着一步一步后退。孙奋进呆呆地低头，校服被揪出的团一点点下沉，他感受到了陆小芳娇小的躯体所爆发的强大力量。
“你们都冷静冷静吧。”尹闲把孙奋进往一边拉，我示意尹闲去看看赵月馨的状态，尹闲不情不愿地放下拉着孙奋进的手扭扭捏捏地到了赵月馨的旁边。
我不得不在心里慨叹一句——尹闲啊，要不是赵月馨和我说了，我真想象不到你是她的对象。
我站到陆小芳和孙奋进的中间：“不过尹闲有一句话说对了，大家都冷静冷静。”
我揉搓着自己的五官，整理复杂的思绪：“这件事怎么说呢……啊，奋进，小芳，如果我们做了什么过分的事让你们感觉到不舒服可以随时说出来。小芳。”
我面向陆小芳：“如果有什么事可以和我们说，我们把奋进同学带走。你们都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
陆小芳没有搭话，她在李秋兰的搀扶下重新坐到了座位上。
就这样，中午大家不欢而散，赵月馨是第一个走的，在离开的时候我让尹闲关注一下赵月馨的状态。
尹闲恍然大悟地一拍手，忽然想起来自己是赵月馨的对象了，他着急地出了图书馆。
一时之间我说不清他俩处对象是谁遭了殃。
孙奋进是第三个走的，他走得快，我和李秋兰跟在他后面，很快就看不见他的影子了。
路上李秋兰满面愁容。我知道她担心的不是这个草台班子的剧，而是陆小芳和孙奋进的状态。
我安慰李秋兰：“没事的，我想大家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冷静冷静冷静。”
李秋兰摇头道：“不对，我觉得这件事不只是要冷静冷静这么简单。”
“……”
“秉性同学，还记得小芳班主任说过的话吗？”
“记得。”
“小芳应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有，虽然小芳一直说不认识奋进同学，但我看奋进同学也不像说谎的样子，这太奇怪了。”
“你说得对。”我揉着自己胀痛的太阳穴，仿佛揉开了缠在头上的一团毛线团，这期间遇到的事情太多，让我有点反应不过来。待思绪缕清，我渐声道：“不过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我不知道孙奋进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也不知道陆小芳为什么会忽然失控。
或许……该找一下那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