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星契

山林间的夜色,浓稠如墨。苏玄夜在一株需十人合抱的巨大铁橡树的树洞中盘膝而坐,洞口被巧妙地用藤蔓和苔藓遮掩。星陨剑横于膝上,剑鞘上的七星图案随着他的呼吸,明灭着微弱的银辉,与胸膛处时痕那暗沉压抑的紫芒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星辰衍天诀》的基础法门在体内缓缓运转,汲取着夜空之中稀疏却纯净的星辰之力。虽然远不如那地下石窟中充沛,但丝丝缕缕的清凉能量汇入经脉,依旧能缓慢巩固着他的修为,抚平白日里强行施展星移步带来的神魂震荡与真气虚浮。

逆时瞳的力量并未完全沉寂。左眼不时传来轻微的悸动,将周遭极小范围内过去数个时辰的模糊片段投射入他的脑海:一只夜枭捕猎归巢,几头山狼警惕地路过,风吹过树梢的轨迹……这些信息杂乱无章,却让他对环境的掌控细致入微。

右眼则更为敏感,偶尔会预见未来两三息内可能发生的极细微变化——一片树叶将落向何处,一只夜鼠会从哪个洞口探头。这种预知短暂而耗费心神,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深知那灰衣追踪者绝不会轻易放弃。

突然,右眼猛地一跳!

一幅极其短暂却清晰的画面闪过:一道快得只剩残影的流光,正从极高远的夜空之上,朝着他藏身的这片区域斜坠而下!那流光并非自然星辰,其核心蕴藏着一股锐利无匹、仿佛能洞穿一切的意志!

几乎在预知画面消失的同时,苏玄夜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一声极其细微、却尖锐异常的破空之音,正由远及近,急速逼近!

不是那灰衣人!是别的什么东西?还是天律宫更诡异的手段?

没有丝毫犹豫,苏玄夜身形一动,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出树洞,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借助浓密树冠的阴影,紧紧贴在一根粗壮的枝干后面,星陨剑悄然出鞘三寸,冰冷的剑锋映照着稀疏的星月微光。

他抬头,逆时左瞳催动,望向夜空。

只见一道璀璨的银芒,拖曳着长长的光尾,如同坠落的流星,却又带着一种明确无误的指引意味,正正朝着他方才藏身的那株巨大铁橡树的方向砸落!

速度太快!而且,那银芒之中蕴含的能量层次,让他心惊肉跳,远非目前的他所能抗衡。

躲!必须立刻远离!

他脚下星辉微闪,正要再次冒险施展星移步向侧方遁走——

那银色流光却在距离树冠尚有百丈高度时,猛地一滞,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壁垒,发出一声清脆悦耳、如同玉磬敲击的鸣响!

嗡!

道道银色的涟漪在空中荡漾开来,流光的速度骤减,显露出其本体——那是一支长约尺半、通体如银玉雕琢而成的笔!

笔杆修长流畅,笔尖却并非毫毛,而是凝聚着一簇不断跃动、仿佛由星光和某种更玄奥能量构成的虚幻笔锋。它悬停半空,微微震颤,笔尖对准下方,似乎在困惑,又像是在仔细感知着什么。

苏玄夜瞳孔骤然收缩。这支笔散发出的能量波动,浩瀚而奇特,与他修炼的星辰之力有几分相似,却更加飘渺莫测,带着一种…仿佛能窥探天机、拨弄命运的意味。

就在他震惊之际,一个清朗却带着明显不满和诧异的年轻声音,毫无征兆地从那支笔的方向传来,响彻在这片寂静的山林:

“搞什么鬼?区区一个青丘山外围的迷踪禁制,居然能挡住小爷的天命笔?不对啊……这禁制味道怪怪的,老掉牙了,起码是万年前的古物,怎么还能运转?”

话音未落,银色玉笔之后的空间微微扭曲,一道身影凭空迈步而出。

来人是一位看起来约莫十八九岁的青年,身着月白云纹锦袍,腰束玉带,悬挂着一枚不断演化着卦象的玲珑玉佩。他面容俊朗,嘴角天然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眼神明亮而灵动,此刻正略带好奇地打量着下方被禁制笼罩的山林,手指还在不停地掐算着什么。

“怪不得监察司那帮黑乌鸦偷偷摸摸往这边增派人手,原来是发现了这么个有意思的古迹……”青年自言自语,目光扫视间,忽然“咦”了一声,视线定格在苏玄夜藏身的那片区域,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和玩味,“星辉流转?还带着一丝……时墟的味道?这穷乡僻壤的,居然还有同行?”

树冠阴影中,苏玄夜浑身一僵,心中骇浪滔天。对方不仅一眼看破了此地残留的古老禁制,竟然还能瞬间察觉到他身上残留的星辰之力和时痕气息?此人是谁?!天律宫绝无这般人物!

那青年,自然是洛惊鸿。他掐算的手指忽然一顿,脸上玩世不恭的表情收敛了些许,露出一丝饶有兴趣的神色:“啧,躲得还挺严实。不过,相遇即是有缘,让小爷看看你的命数……”

他并指如剑,朝着悬停的天命笔轻轻一点。

“天命笔,绘影寻踪,现!”

天命笔尖那簇虚幻笔锋骤然亮起,对着下方虚空轻轻一划!

没有声音,没有强光,但苏玄夜却感到一股无形无质、却庞大无比的力量瞬间笼罩而下,仿佛有一只漠然的天道之眼,正在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他藏身的阴影、收敛的气息,在这股力量面前形同虚设!

危急关头,苏玄夜几乎本能地全力催动逆时瞳!左眼紫芒狂闪,试图干扰那窥探的命运之力;右眼银辉流淌,疯狂预判着对方可能的下一步动作和自身的应对之策。同时,他丹田内新生的星辰真气与胸膛时痕内蕴的时之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自发运转,在体外形成一层微弱的、不断在银紫双色间变幻的护体光华!

“咦?逆时之瞳?星辰法诀?还有空暝轮的气息?!”洛惊鸿脸上的惊讶之色更浓,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你到底是什么人?!”

天命笔受此气机干扰,划出的那一笔微微一顿,勾勒出的并非苏玄夜清晰的身影,而是一幅模糊扭曲、银紫交织的光影图卷。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干扰和僵持之中——

“找到你了!”

一道冰冷沙哑的声音,如同毒蛇出洞,骤然从下方密林的阴影中响起!

是那个灰衣追踪者!他竟一直潜伏在附近,等待着这绝佳的时机!

一道灰影暴起发难,目标直指因催动天命笔而气息略有外露的洛惊鸿!数道无形的时间刃芒撕裂夜色,带着侵蚀万物的衰败气息,封死了洛惊鸿所有退路!这一击狠辣刁钻,显然是蓄谋已久,欲要将这突然出现的、莫测高深的闯入者一举重创或击杀!

“靠!黑乌鸦的蚀时刃?真特么晦气!”洛惊鸿怪叫一声,却临危不乱。天命笔瞬间回转,在他身前划出一个圆润的弧线。

“守!”

一个由星光符文构成的透明护盾瞬间成型。时间刃芒斩在护盾之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响,星光与衰败之力激烈碰撞湮灭。

而就在灰衣人出手攻击洛惊鸿的同一瞬间,苏玄夜右眼预见的另一个画面成真——一道极其隐蔽的、几乎透明的时光锁链,如同潜伏的毒蛇,悄无声息地从他侧后方的地下钻出,闪电般缠向他的双脚!

这才是灰衣人真正的杀招!声东击西!

苏玄夜想也不想,星移步瞬间发动,身形向侧方横移数尺,同时星陨剑骤然出鞘!

“铮!”

清越剑鸣响彻山林!七星图案光华流转,一道凝练的星辰剑罡挥洒而出,精准地斩在那条透明的时光锁链之上!

嗤啦!

星辰之力与时间之力猛烈冲突,锁链应声而断,但断裂处逸散出的时间乱流也冲击得苏玄夜气血翻涌,持剑的手臂阵阵发麻。

“好小子!有点意思!”正在抵挡蚀时刃的洛惊鸿眼睛一亮,瞥见苏玄夜那精纯的星辰剑罡和玄妙步法,大笑一声,“看来咱们得先联手把这黑乌鸦料理了再说!”

他手腕一抖,天命笔再次划动。

“缚!”

数个星光符文跳跃而出,并非攻向灰衣人,而是落向其周身空间,瞬间形成一道道无形的束缚力场,大幅减缓其移动和攻击速度。

灰衣人身形一滞,面具下的眼神阴沉得可怕。他没想到这突然出现的锦衣青年手段如此诡异莫测,更没想到那个躲藏的小老鼠竟能斩断他的暗手,而且施展的竟是疑似失传的星辰剑术!

三方局势瞬间变得微妙而紧张。

苏玄夜持剑而立,气息微喘,警惕地扫视着突然联手又各自防备的两人。洛惊鸿笑吟吟地操控着天命笔,眼神却在苏玄夜和灰衣人之间来回打量,不知在盘算什么。灰衣人则气息阴冷,缓缓调整着方位,显然在寻找下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夜风吹过,卷起落叶,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洛惊鸿忽然对着苏玄夜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以只有三人能听到的声音悠然道:

“喂,那边那位身怀星辰传承又惹了黑乌鸦的小兄弟,看样子咱们同是天涯沦落人,不如……搭个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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