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里的旧书摊

灯火阑珊

大街上的梧桐树该有四十岁了。树皮上嵌着深浅不一的裂纹,像谁用指甲慢慢划下的印痕。秋阳斜斜地打下来,叶片的金边簌簌往下掉,不多时,陈先生的旧书摊就被半地碎金埋了个半遮半掩。


陈先生总穿件洗得发白的卡其布褂子,袖口磨出毛边,却永远扣得整整齐齐。他摆书的动作像在侍弄庄稼——竹编筐子要按大小排好,最老的线装书得垫块蓝印花布防受潮,平装书脊朝外,码得像田埂一样齐整。风穿街过时,竹筐里的书页会轻轻掀动,有的脆得像枯叶,有的软得像浸了水的棉纸,混着樟木箱的沉香、旧纸张的霉味,还有陈先生保温杯里飘出的茉莉花茶香,在暮色里慢慢游荡。

我第一次见那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就是这样一个傍晚。她拎着个藤编菜篮,篮子里躺着几棵青菜,显然是刚从菜场过来。她没像别的客人那样东翻西找,只站在最靠里的竹筐前,手指像怕碰碎什么似的,轻轻抚过书脊。指尖划过的《唐诗选》,顿了顿;划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又停了停;最后总会落在那本《茶花女》上。

那本书的封面早褪成了淡褐色,边角卷得像波浪,却总被擦得干干净净。我后来才发现,是老太太每次来都要做的事——她会从菜篮里抽出块洗得发白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掉封面上的浮尘,动作轻得像在给婴儿擦脸。书页间夹着的半朵白玉兰,干枯得呈了琥珀色,花瓣薄得能透光,阳光好时,能看见纹路里嵌着的细小红尘,是几十年前的春天留下的影子。

这样的相遇持续了三个月。老太太每天傍晚准时出现,站在《茶花女》前,不说话,不还价,像在完成一场无人知晓的仪式。陈先生从不打扰,只在她来的时候,默默把那只保温杯往旁边挪挪,腾出块更宽的地面让她站。

她终于开口那天,晚霞正漫过对面的青砖墙。砖缝里的野草被染成金红色,风卷着梧桐叶打旋,像谁在巷口撒了把碎火。“这书原是配着收音机听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老派的温吞,像浸在水里的棉线。

我和陈先生都没接话。她指尖划过扉页上模糊的钢笔字,那字迹洇了水似的,只能看出是“赠……安”两个字,末尾的日期被虫蛀了个小洞。“他总在傍晚拧开旋钮,”她忽然笑了,眼角的纹路里盛着夕阳,“越剧的调子混着书页声,我就坐在旁边剥毛豆。”

菜篮里的青菜晃了晃,像是在应和。她的手指在“安”字上停住,像在抚摸某个看不见的轮廓:“他是中学里教语文的,说话总慢悠悠的。说玛格丽特的茶花,不如咱江南的白玉兰干净。那年春天他去虎丘,折了枝白玉兰回来,夹在书里说,等书看完,花就成了书签。”

她顿了顿,手帕又去擦封面,这次擦得格外慢:“后来他被调去乡下,书没带走。我每天傍晚拧开收音机等他,越剧唱到《西厢记》的‘长亭送别’,就对着书里的玉兰发呆。再后来……”她没说下去,只是把书轻轻放回竹筐,菜篮的提手在胳膊上勒出道浅红的印子。

秋意深的时候,街上竖了块牌子,牌子上说要拓宽街面,旧书摊得搬了。陈先生收拾书那天,我去帮忙。竹筐里的书少了大半,只有那本《茶花女》还躺在老地方。陈先生用牛皮纸把书裹了三层,绳结打得方方正正,递到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没接。她从蓝布衫的兜里掏出个小铁盒,盒子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银白的锡底。打开时,“咔嗒”一声轻响,像时光被碰了下。里面躺着枚铜书签,巴掌长,雕着含苞莲花,花瓣的边缘磨得发亮,显然被摩挲了无数次。

“这个留着压书吧。”她把书签放在牛皮纸包上,铜面映着她的白发,“他说过,好文字得有分量的东西镇着。当年他教学生读‘无可奈何花落去’,总用这书签压着课本,说镇着的字就不会跑,得用点分量把它们留住。”

陈先生捏着书签的手顿了顿。含苞莲花的纹路里卡着点绿锈,像谁不小心滴进去的春天。

那天傍晚,我帮陈先生把最后一筐书搬上三轮车。老太太站在梧桐树下,看着我们离开,蓝布衫的衣角被风吹得轻轻摆。车转过巷口时,我回头看了眼,她正弯腰捡起片梧桐叶,夹进了菜篮——那里没有青菜,只有半朵干枯的白玉兰,和那枚含苞莲花书签留在石桌上的浅痕。

后来我再路过那条巷,路面拓得笔直,新铺的柏油亮得能照见云影。梧桐树还在,只是树下没了竹筐,没了保温杯,没有了旧书摊,也没了穿蓝布衫的老太太。但偶尔有风掠过枝叶,我总觉得能听见些细碎的声响——像是书页翻动,像是越剧的调子漫过青砖墙,又像是谁在轻轻说:“这花成了书签,就远是春天了。”

我才真正明白,旧书摊从不只是卖书。那些被时光浸软的纸页里,藏着无数个没讲完的黄昏:有人在《林海雪原》里夹过粮票,有人在《婚姻法》单行本里写过情书,有人在《新华字典》的“爱”字页折了角。它们都在等,等某个路过的人,不小心碰响了里面的回声,让那些沉底的时光,忽然就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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