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兄妹误入是非店,娇娘巧设鸿门椅(四)

角落的阴影里,孤零零坐着个戴毡帽的男人。深灰色的毡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下巴上的胡茬泛着青黑。他面前没有酒肉,只有一杯清茶,茶叶沉在杯底,死气沉沉,早已没了热气。男人背对着光,整个人像尊落了灰的泥塑,一动不动,仿佛与周遭的喧嚣隔绝。唯有在林观澜经过大堂时,他的头颅似乎极其轻微地偏转了一个角度,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却像潜伏在暗处的豺狼,正循着猎物的气息调整听觉的方向。最让林依山在意的是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节粗大,皮肤粗糙,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疤痕,而虎口与食指内侧的皮肤,颜色比别处深了好几个度,硬邦邦地凸起一块厚茧,那是常年握持某种特定工具留下的痕迹,锄头、镰刀,当然也可能是武器。更诡异的是,他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指甲缝里藏着一点黑灰,像是刚摸过炭,又像是刚碰过……焦土。

离柜台最近的一桌,坐着三个相对年轻的男人。他们穿得极为普通,羽绒服、牛仔裤,看着跟寻常的务工青年没两样,可偏偏脚下的地面干干净净,连半点泥星子都没有,这深更半夜的,在这积雪覆盖的村子里,进屋后雪一融,脚下定是泥泞不堪,除非是刻意乘车而来,否则绝不可能如此干净,绝非是在外游荡的本地村民。三人头凑在一起,用本地话快速交谈着什么,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嘴唇动得飞快,声音却压得很低。可当李春香带着兄妹二人经过时,交谈声戛然而止,连筷子落在碗沿的脆响都没了,整个大堂静得只剩下油灯芯“噼啪”的爆裂声。六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从他们的脸、衣着、背包,一寸寸地丈量过去,那目光里没有半分热情,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像是在掂量货物的成色,又像是在确认猎物的身份。其中一个嘴唇上有道疤的男人,甚至还对着林观澜歪了歪头,吹了声极轻的口哨,看上去极为轻浮,让人不适,惹得林观澜不自觉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攥紧了背包带。

这些深夜不归的客人,彼此之间没有半句交谈,连眼神的交汇都欠奉,明明离得不远,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可他们又奇异地共享着同一种氛围——一种警惕、观望,以及隐约的排外感。

风又刮得紧了些,窗缝里钻进来的寒气,混着空气里那丝若有若无的冷意,让林依山的后颈,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李春香仿佛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依旧笑得眉眼弯弯地在前引路,手腕上三枚银镯随着步伐轻晃,撞出一串清脆细碎的声响,像碎玉落盘。但林依山的目光何等锐利,他发现就在经过那三个年轻男人桌旁的刹那,李春香脚下步伐未停,身子却极其自然地侧了半步,用半边身子不动声色地隔开了那六道黏在他们身上的目光。与此同时,她眼尾极快地扫过桌面,下颌微不可察地一点。那动作快得像错觉,绝不是寻常的打招呼,更像是一道简洁的示意,带着种“自己人”之间才懂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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