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的日子,近些年是真的轻松下来了,早些年种几亩地,纯靠人力苦熬。春天平地铺沙、点种压草,夏天守着渠水昼夜浇地,秋天弯腰收割、一年四季没有半分闲空。人被土地捆得死死的,从清早忙到天黑,累得骨头缝里都是酸的。
现如今不一样了,全程机械化种地,播种、收割、打药全是机器干活,庄户人的重活少了九成。地里的营生干完,下午日头偏西、风沙落定,村上的人都爱出门,沿着村口的柏油公路慢慢遛弯消食。
这条路平平展展,两边铺着绿油油的庄稼,晚风一吹,麦苗簌簌作响,安静又舒坦,是我们村里人最爱的散心去处。
这天下午,我收拾完屋里屋外的零碎活,洗了手脸,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出门散步。
刚走到村口公路上,就看见张嫂子慢悠悠从对面挪着步子走来。
张嫂子在我们整个村里,是出了名的头号人物。
她个子高挑挺拔,身架端正,你看七十出头的年纪,走路永远腰杆挺得笔直,不弯腰不塌背,自带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气。在我们村上,她是无人不知的红白喜事总指挥,村里人都私下议论她心高气傲,不好相处。
不管谁家娶媳妇、嫁闺女、办喜事,或是家里老人走了办白事,主事的人家第一个登门去请的,就是张嫂子。
村上办席的灶台怎么搭、桌椅怎么摆、食材怎么分配、帮忙的人怎么分工、宾客怎么招呼,大大小小所有琐碎事务,全由她一手操办。她嘴快、手快、脑子活,场面撑得稳当当,再乱的场子,经她一安排,立马井井有条。
也就因。处处受人恭维,张嫂子骨子里的傲气,是从根里长出来的。
她打心底里瞧不起普通老实庄户人,平日里走路抬头挺胸,眼神往上飘,寻常乡里乡亲跟她搭话,她大多爱答不理,敷衍应付,浑身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姿态。旁人跟她相处,总觉得费劲、拘谨,不敢多言。
我远远看见她,主动笑着开口打招呼:“嫂子,今天闲下来了?也出来路上转一转?”
张嫂子抬眼看向我,脸上没有平日里对外人的冷淡,反而露出几分随和的笑意,步子也放慢了,停在我跟前。
“就是的嘛,”她开口说话,嗓门清亮,带着乡里人特有的直白,“地里现在哪有重活,机器一跑啥都干完了,蹲在家里干坐心慌得很,出来走两步散散闷气。你也刚好出来转来了?”
“嗯呢,”我应声点头,“一天守着家里琐事,闷得慌,趁着凉快出来遛遛,活动一下身子骨。”
说完这话,她自然而然跟我并肩站在一起,顺着公路慢慢往前走。
这个点的公路上,空空荡荡,前后左右一个行人都没有。村上爱扎堆凑热闹的人还没出来,整条路上,就只有我和她两个人。
我心里清楚得很,张嫂子这个人,从来不爱单独跟老实普通人相处。她这辈子爱热闹、爱场面、爱被人围着捧着。但凡身边有半个体面人、有个能撑场面的熟人,她绝对不会安安稳稳陪我慢悠悠散步唠家常。
她此刻愿意跟我并肩走路、好好说话,无非就是路上没别的伴子,没人陪她热闹,她没得选,只能跟我凑个伴子解闷。
我俩走了几步,她就主动打开话匣子,开始跟我东拉西扯,唠起村上的各种琐事。
她侧着身子,眼神看向路边的庄稼,慢悠悠开口:“你看今年这庄稼长势多好,风调雨顺的,今年家家户户都能落个好收成。比起前几年风沙大、收成差,真是天差地别。”
我跟着接话:“就是呢,这几年生态好了,风沙少了,庄稼长得稳,庄户人的日子也跟着踏实了。”
她点点头,紧接着话锋一转,开始细数村上各家的娃娃:“咱们村上的娃娃,现在真是两极分化。能干的是真能干,窝囊的也是真窝囊。你看三队老王家的小子,书念得好,在外头稳稳当当上班,年年往家里拿钱,把爹妈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我也听说了,那娃娃从小就懂事吃苦,出息是应该的。”我随和应着。
“还有二队老李家的丫头,稳稳当当过日子,嫁人不挑不拣,踏实肯干,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她絮絮叨叨说着,语气平和,没有半分傲气。
我安静听着,时不时搭一句话,心里想着,其实抛开她那身傲气,单独相处的时候,她也只是个爱唠家常的普通农村妇人。
正说着家长里短,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近我身边,带着几分八卦的神色,悄悄跟我说:“哎,我跟你说个咱们村上的新鲜事,你应该还不知道。”
我立马接话:“啥新鲜事?我天天守在家里,很少出门转悠,村上的闲事我一概不清楚。”
她嘴角带着笑意,神神秘秘说道:“就是咱们村的小燕和二赖,这两个人的关系,现在好得了不得。”
我愣了一下,真心疑惑,反问她:“啊?他俩平时看着没啥来往啊,你是咋知道的?我一点都没看出来。”
张嫂子一脸笃定,语气十分肯定:“你天天窝在家里不出门,你能看见啥?我天天路上转悠、到处看人,我早都观察好久了。他俩私下里经常悄悄凑到一起,走来往、说悄悄话,密得很,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
我听完只是淡淡一笑,随口应付了两句:“哦,原来是这样,那我真是一点都没留意。”
我心里明镜一样,张嫂子就是这种性格。
平日里没有热闹人群、没有体面人捧场的时候,她就老老实实,找身边唯一的人唠闲话、扯家常,态度随和又亲近。跟她这样独处的时候,我也觉得相处不累,平平常常,和普通邻里没啥区别。
可我太了解她了。
她骨子里的傲气从来没消过,只是暂时藏起来了。
她永远眼高于顶,看人分三六九等。跟普通老实人在一起,是没得选的将就;跟体面热闹人在一起,才是她真心想要的场面。跟她长期接触,人总会觉得格外费劲。你掏真心跟她相处,她心里从来没把你放在平等的位置上。
我俩就这么边走边聊,气氛平和,闲话不断,一路走得稳稳当当。
晚风轻轻吹过路面,拂过我们的衣角,路边的玉米苗层层叠叠,绿得晃眼。远处的村庄安安静静,炊烟早已散尽,四下只有风吹庄稼的沙沙声,画面安稳又日常。
我甚至短暂产生一种错觉,觉得今天的张嫂子格外温和,没有半点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架子。
可这份平和,仅仅维持了短短十几分钟。
就在我们聊着村上琐事、聊得投机的时候,远处的路口忽然传来一阵热闹的说笑声。
我抬头往前一望,是村上几个常年混场面、爱扎堆、说话有分量的中年人,结伴出来遛弯了。
就是这一眼,张嫂子整个人的状态,瞬间大变。
刚才还慢悠悠陪我走路、低声跟我唠八卦、语气随和温柔的她,眼神唰一下就亮了。脸上原本平淡的笑意,瞬间变成热烈又讨好的笑容。
她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连一句告别、一句招呼都懒得跟我说。
脚下步子骤然加快,直接撇开并肩同行的我,头也不回,大步流星朝着那群人的方向快步迎了上去。
我脚下的步子猛地顿住,当场愣在原地。
眼睁睁看着她快步冲到人群跟前,立马开启热情模式。
大老远她就扯开嗓门笑着打招呼:“哎呀!你们几个今天出来得迟啊!我都转半天了!”
其中有人笑着回她:“嫂子今天闲得早啊,一个人转路呢?”
张嫂子立马接话,热热闹闹搭着腔:“刚随便转一转,今天天气舒服得很,不热不晒,最适合散心。你们这是刚从家里出来?”
几句话的功夫,她就彻底融入了那群人的热闹里。几个人围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聊村上新闻、聊谁家日子、聊地里收成、聊各种场面琐事,笑声一阵接着一阵,飘得老远。
所有人的目光、所有的热闹,都聚在了她那边。
而我,被完完整整、彻彻底底地晾在了身后空荡荡的公路上。
刚才还是并肩闲谈的邻里,转眼就成了她视而不见的陌生人。
整条平整的乡道,前面人声鼎沸、热热闹闹,唯独我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原地,风吹着我,影子落在地上,冷清得格外刺眼。
我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热络奉承的背影,心里不生气、不记恨,只觉得通透,又有点心酸。
我终于再次确认,我没有看错她。
她的随和、温柔、接地气,从来都不属于所有人。
只属于“她没有更好选择”的时刻。
没人陪她热闹的时候,我是她唯一的伴子,她就能放下傲气,跟我东拉西扯、掏闲话、唠家常。
一旦有场面、有人群、有体面人出现,我瞬间就成了她眼里可有可无、不值一提的普通人。
她是村上人人敬重的灶长,是红白喜事的一把手,调度百人的场面,风光无限。所有人见了她都客气礼让,捧着她、敬着她,把她抬得高高的。
也就是这份常年被捧着的风光,养出了她深入骨髓的高傲。
她不懂什么真诚待人的道理,她活的就是农村最现实的人情场面。有用的人,她拼命巴结热络;普通的人,她随手敷衍冷落。不懂的事情硬装懂,不会的场面硬撑着,一辈子好面子、爱风光、看不起平凡人。
我一个人慢慢抬脚,顺着空荡荡的公路继续往前走。
前面的热闹与我无关,耳边的笑语与我无关。
风依旧温柔,庄稼依旧青绿,可刚才温热的人心,瞬间凉透半截。
乡下的日子简单质朴,乡下的人心,却直白得刻薄。
没有拐弯抹角的算计,所有的轻视和偏爱,都摆在阳光下,看得一清二楚。
原来人与人之间大部分的随和与亲近,从来不是因为投缘,
只是因为,你暂时,别无替代。
一旦有了更好的选择,你随时都会被抛下。
这就是最真实的乡村人情,朴素,也最伤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