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学伊始，师生照例要系统而扼要地复习小学的功课，然后不计分考试。毕竟学生原来都是各个小学的尖子，地理卷子收上来，普遍可打95分以上；如如的卷子却难评分——问：美洲在哪里？他答：我不是哥伦布，更不是麦哲伦，只知美洲——所谓新大陆在西半球，细分成北、中、南三部分，但是讲不清方位。
冒老师明白，这是个有个性的学生，简单训斥和给大象搔痒无异。
机会来了。
那堂地理课，全班人端坐听讲，如璧在后排佯作听课，偷看摊在膝上的《在人间》三部曲合印本。
冒老师的自然雷达早瞄准如璧，一声大喝如晴天霹雳响起：“郝如璧起立！”
如璧大吃－惊，应声起立，书“啪”地掉下，也不敢拾，大声说：“在！冒老师。”
冒老师龙行虎步，转眼挺立在他靣前，命令：“拣起来，上交！”
如璧乖乖执行。
冒老师瞄上一眼，拍拍厚厚的书，大声说：“嘿嘿！高尔基，世界名著——你厉害！”
如璧慌张了，哀求：“冒老师，学生认错，求你别没收书——图书馆借来的。”
冒老师举起书，边在排位间行走，边大声说：“谁也在看这么大部头的文学书？请举手。当然，我不是责怪的意思，只想了解谁有本事在确保成绩优异的同时，做条专啃大书的蠹虫而巳。”
沒人响应。
老师朗笑着宣告：“郝如璧，书嘛，可以还你，只要你一字不差回答我刚才提的问题。”
见同学们都盯住自己，如璧破罐子破摔，昂然说：“冒老师，我刚才不尊重你，没听讲，请原谅！你再提一遍问题，我马上回答，保证一字不错。”
老师踱到如璧跟前，将书轻轻放到课桌上，然后回到讲台上，摇摇头说：“听说你相当聪明，课文都预习过，我估计难不倒你； 你还说过，地理课小学里上过，进中学还学是‘炒冷饭’，乏味，因此，我不强求你回答刚才的问题。大家反映你看书多而杂，我得考考你！如果你答得老师满意，我特准你在保证成绩优异的前提下，上地理课时可以博览群书。”
全班学生愣怔怔地看看老师，又看看如璧。
如璧注意到，张永勇坏笑着做抺脖子的手势，司徒仁靑向自己眨眨斜视减轻而显出种特别的美的秀目，然后鼔励地点点头。
如璧邪气上升，大声问：“君无戏言——老师, 此话当真？”
老师微笑着说：“金口难开——当真！你给大家讲讲甘南州槪况。”
同桌方慈善不由得惊呼：“教科书里没有呀！”
学生们情不自禁压低声音附和：“就是！”
这难不倒如如，因为文科的教科书对他來讲，是贫瘠的山地，凡能到手的课外书，他都一口气看光。他常常分不清楚课堂内外，肚皮里装的货，说冒就冒出来。
小学的一堂历史课，老师讲得快，结束得早。他心血来潮，看看手表讲：“还有时间，我出道趣味题：自由女神为什么一手举火炬，一手拿书举在胸前？拿的什么书？”
学生们面面相觑。如如举手。
老师命令：“郝如壁，回答！”
如如起立说：“老师，说来话长。”
老师颇感兴趣地说：“听说你课外读物看得多，不妨讲讲。”
如如娓娓道来：“自由女神其实是法国人亡羊而补的牢。法国人和英国人争夺北美洲，失败了，只剩魁北克一块地方，还并进加拿大。英国人不准魁北克独立，只许自治。法国人不死心，送位这般高大的一眼美人给美国人，竖在登陆北美洲最好的港口。自由女神高举火炬，既给航海的法国人照亮，使他们不致迷失方向，又照亮北美洲英国人、美国人的各个战略、战术要地，好让法国人进攻时看得清楚、准确。自由女神是法兰西人，一下子中止学业或事业来到美国，自然而然要恶补英语，她拿的书就是法英辞典。她既然长住美国，当然要熟稔英语，可以刺探美国人、加拿大人的机密。每到夜晚，她还用火炬照亮这本书，教航海来北美洲的、天可怜见的法国佬学写英文、学讲英语。真的，作为法国人，她预见到英语会成为世界语言……”
老师打断他话头问：“为什么先进的法国人非学英语不可？”
如如答：“学习英语，就是为了赶上、超过、打败英语民族。中国人占世界人口的二成多，凭什么学讲这劳什子的兽语，学写这弯弯绕的蚯蚓文？就是为了赶上遍布世界的盎格魯一撒克逊人。真的，我们将来也该送更髙大的嫦娥像给美国佬。美国人好色，观极品美人分了神，中国人就可以毕其功于一役，完胜美国人。美国人贪财，肯定会立马收下不付钱的巨型雕塑……”
老师击桌叫：“好！打住！好一个另类孩子！”
冒老师的题毕竟冷僻，如璧略一思忖，不慌不忙地回答：“甘南州总面积将近五万平方公里，比瑞士、荷兰、比利时这样的欧洲小国还要大。它位于靑藏高原东北角，人称‘小西藏’，因为不管从外形看，还是从內涵看，甘南州的确如同西藏的缩影，举凡雪山、原始森林、草原、冰川湿地、高原湖泊、高原河流，一应俱全。它是迄今为止，绝少污染，因其幽寂、不为人注意而免遭破坏的一片香格里拉式的地方，其原始生态系统比拉萨、日喀则保留得还要好。甘南多河，都是名河、大河。甘南山势峻拔，切割剧烈，积雪融化，雨量丰沛，地下裂隙水和地上融雪水交汇，使甘南成为多条大河的发源地，如云南省横断山脉发源了多条河流一样。藏族同胞命名大河都有个‘曲’字：黄河叫玛曲，洮河叫碌曲，大夏河叫桑曲，白龙河叫舟曲……”
学生们“啧啧“赞叹，老何笑眯眯地命令：“好！打住！”
如璧得意洋洋的目光掠过室友。
老师既要变被动为主动，更要证实班干部的小报告，便话锋突转，大声问：“如如，听说我某些形象的讲解，你记得挺牢？”
“啊！”饭桌侃友们恍然大悟，恼怒、怨恨的目光纷纷射向几位班干部。
如璧腿也软了，几乎坐倒，忙讨饶：“老师，请恕学生不敬！不过、不过话得说回来，学生的楷模首先是老师，尤其是班主任，因此学生记得最牢、即印象最深的是老师富有特色、传情达意的讲法……”
老师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他朗声大笑着说：“哈哈哈！如如，听你狡辩也是种享受哩。别强词夺理了，按我的风格回答吧。今天是姜太公在此——”
如璧反应敏捷，接口说：“百无禁忌！”
全班学生大惊失色。
如璧低头说：“老师洞察一切，学生无地自容。”
老师说：“少拍马屁！原汁原味，原腔原调——三句。多乎者？不多也。”
如璧90度鞠躬， 朗声唱喏：“谢陛下隆恩，为臣放肆了！”
学生们伏到课桌上，不敢出大气。
如璧从容不迫地用老师的乡音复述了三句“名言”。
语音甫落，哄堂大笑。
老师虬须戟张，拍桌大笑，声震屋宇：“如如小鬼真是我们学校的才子！”
从此，喜欢如璧的师生和工友昵称他“如如”——和他上小学时一样，或直呼“钦赐”绰号——“才子”。
初生之犊不怕虎，少年不可侥幸过关，更捧不得。
语文课老师是山东人，家乡口音重。
上午那堂语文课是听写古词《臥春》，老师朗读：
卧春
暗梅幽闻花，臥枝伤恨底，遥闻卧似水，易透达春绿。
岸似绿，岸似透绿，岸似透黛绿。
下午，语文教研室里，老师们静静地批改作业。
山东老师勃然大怒叫起来：“这个郝如璧！听写些什么呀！”
主任闻声即来，拿过他手中的练习簿讲：“他怎会激怒你？我看看。”
练习簿上写的是：
吾蠢
俺没有文化，吾智商很低，要问吾是谁，一头大蠢驴。
俺是驴，俺是头驴，俺是头呆驴。
主任不由自主大笑着说：“你朗诵原词给我听……”
老师苦笑着说：“主任，别出我洋相了！他是拿我的方言将我的军呀！”
主任拍拍他肩膀，诚恳地说：“幸亏全级段只有这个才子，否则，你不改乡音，教学颠倒哩。”
老师惹不起学生，还躲不过哪！
历史课老师魏兴森是湖南人，乡音重，偏偏教如如这个班，小喜剧必然上演。
老师上课，深入浅出，广征博引，如如一会点头，一会揺头。
老师最后洋洋得意地问：“我讲课生动、活泼吗？”
学生们齐答：“是！”
老师意犹未尽，大声说：“还有时间，提些有趣问题罢。谁能回答：清朝与唐朝的审美观念有什么不同？”
无人响应。
如如终于举手。
如如爱听学识渊博的魏老师的课，从不发难，老师也没将老师间的传闻放心里去，何况他提的问题早超出教科书，不出所料，连班长也缄口，因此，他挺想看看这个眉清目秀的孩子究竟是何方神圣，于是指点如如说：“起立！讲吧。”
如如起立，学老师的湖南口音说：“清朝美人必如林黛玉。”
老师问：“怎么讲？”
如如目视司徒仁靑，嘴吐诗句：“美人上马马不知。”
司徒也长大些了，毫不相让，啐他一口，轻叱：“我非飞燕！”
学生们微笑。
老师也微笑着说：“妙！唐朝呢？”
如如答：“唐朝美人必以杨玉环为准。”
老师问：“怎么讲？”
如如斜睨一个胖大的女生孙芝芳，嘴吐诗句：“美人上马马不支。”
芝芳刚横眉立目吐出“我会圧死” 四字，如如就咕哝“美人也”，她马上噤声而笑逐颜开。
老师轻击掌称赞：“绝！坐下。”
学生们捂嘴。
老师又提问：“我刚才穿插了《三国演义》的故事。现在，请大家回答：董卓骑的是什么马？”
没人举手。
老师只得提示：“我再点明：这马，吕布也骑过。”
全班沉默。
老师不设防了，转入进攻了，直截了当叫：“学我口音的同学回答。”
如如无可奈何地起立回答：“貂婵。”
哄堂大笑。
老师勃然大怒，呵斥：“混蛋！我问的是白天骑的马，你小人儿想歪了！你……算了！你回答：王安石和欧阳修有什么样的共同点？”
学生们瞠目咋舌。
如如的怪答脱口而出：“他俩都是宋朝人。”
孩子们憋不住地轻笑。
老师强压火气问：“你再回答：他俩和唐太宗李世民、蜀汉丞相诸葛亮有什么样的共同点？”
学生们竖眉瞪眼。
如如不假思索地回答：“他们都是古人——历史名人。”
教室里笑声骤起，
老师哭笑不得，俟笑声平息，双手按讲台问：“你再回答：他们和孙中山、鲁迅先生有共同点吗？”
学生们眉来眼去。
如如愣住，摸摸脑袋说：“老师，老师，他、他们……都、都是男人……当然是与司马迁、魏忠贤、李莲英不一样的、真正的男人。”
师生同笑。
如如茫然不知所措，环顾教室，自问：“不对吗？太监、太监其实还是男人……不过……”
老师忍笑追问：“如果加上李清照、慈禧太后呢？”
如如着急地答：“对了，那拉氏是满人，满人也是中国人……对了，他们都是中国人！”
老师追问：“是吗？”
如如自信立即消退，摸摸自己的脸，自问自答：“李世民嘛，有突厥血统……慈禧太后嘛，出身于努尔哈赤明令不准与爱新觉罗氏通婚的叶赫那拉氏，毕竟是满族呀……李淸照倒是汉族人……不对呀，几千年来，各民族融合，其实汉族只是种泛称，哪儿来纯粹的汉人？称华夏族还妥贴些……我说不定有阿拉伯血统哩……汉、满、蒙、回、藏是中华民族的五个强大的民族……不过，从不与汉族对抗的壮族人数仅次于汉族……”
老师笑得几乎憋气，学生们笑得趴在课桌上。
如如窘迫地大叫：“你们笑什么？宋祖英唱，‘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枝花’，加上海外的炎黄子孙，全是中国人！地球上，五个人就有一个中国人！”
老师泪珠也挤出来了，笑逐颜开地说：“对，对。你再回答：拿破仑和凯撒有什么共同点？”
如如不能自已，搔搔头答：“他倆都当过欧罗巴式的皇帝。对了，只有情人，没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还有嘛，都不得善终。”
哄堂大笑。
如如急了，强调声明：“我补充：他俩都通过搞阴谋、发动不同形式的政变而篡位、自封皇帝的，上台都实行独裁……”
学生们静悄悄谛听，如如却猛省——上当了！他来个急剎车。
老师忍俊不禁，穷追不舍地问：“他俩和达尔文、希特勒有什么样的共同点？”
如如一时不能自拔，得意洋洋地答：“老师，你难不倒我！四个人都是外国人、白种人、欧洲人。”
学生们点头。
老师竖起大拇指称赞：“你真是个精通历史的孩子！”
如如大言不惭地说：“是吗？冒老师也称我‘才子’哩。我要补充的是，拿破仑、凯撒、希特勒是白种人的统治者，达尔文是科学家，四人依次讲法语、意大利语、德语、英语，犹如中国人讲北京话、吴语、闽语、粤语；无论正邪，都是白人精英。”
老师气不打－处来，愤愤不平地大叫：“细仔听好了：中国人口中相当大部分讲湘语哩！旧中国有句话，叫作‘无湘不成军’啊！气死我也！”
教室里沸反盈天。
铃响了，下堂课的老师推门而入。闹剧结束。
想到这里，如如自信油然而起。号称“才子”，必有对付强敌的智慧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