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孤烬暖思(连载)

第三章:小屋

家,连片遮风挡雨的瓦都没了。村支书皱着眉,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末了说:“先去麦场那小屋凑合吧。”那天风刮得邪乎,呜呜地叫着,卷起地上的沙土,迷得人睁不开眼。小娟死死攥着我的衣角,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了。她小小的身子在风里抖得像片叶子。

“就这儿了。”村支书费劲地捅着那把锈死的破锁,“嘎吱”一声刺耳的响,门轴像垂死的人呻吟。门开了,一股浓重的霉味混合着陈年麦糠的尘土气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咳嗽。小娟猛地打了个大喷嚏,震得墙角挂着的蜘蛛网都跟着抖了抖,细小的灰尘在门缝透进来的光柱里狂舞。

“哥!有东西跑过去!”小娟尖叫一声,整个人像受惊的兔子,猛地跳起来贴紧我的后背,两只小手死死揪住我的衣服。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几只肥大的老鼠正沿着墙根,“嗖嗖”地窜进更深的阴影里,细长的尾巴扫起更多灰尘。

我叹了口气,把那条从家里废墟扒拉出来的、烧焦了半边的破棉被铺在土炕上。棉絮从好几个破洞里钻出来,白花花的一层,像长了毛。小娟把她那个只剩半个脑袋的布老虎端端正正摆在炕头,伸出小指头,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老虎那只烧得卷曲发黑的耳朵,眼神呆呆的。

夜里,风更大了,像个哭丧的怨鬼,从屋顶那个破洞里钻进来,发出“呜呜——呜呜——”的怪声。小娟“哧溜”一下钻进我被窝,冰凉的小脚丫踩在我腿上。“哥,”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房梁在哭…它是不是疼啊?”

“是风,别怕。”我尽量放轻声音,把她乱糟糟、还带着烟火气的头发拢到耳后。那头发摸着干枯,像烧过的草梗。

她突然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哥,我憋不住了!”

我赶紧爬起来,带她摸黑去屋后。惨白的月光照在茅草丛上,白森森的。她刚蹲下,一只肥硕的田鼠“嗖”地从她脚边窜过。小娟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跳起来,裤子都没提好就一头扑进我怀里。我紧紧抱住她,能感觉到她单薄的身体在我怀里抖得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我拍着她的背,心里头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门槛边整整齐齐躺着三只死老鼠,露水打湿了它们僵硬的皮毛,在清冷的晨光里闪着诡异的光。

“它们…是被烟熏迷糊了?”小娟躲在门板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声音怯怯的。

我盯着老鼠那蜷曲发黑的爪子,胃里猛地一阵翻搅。废墟里,父亲最后把我们推出门时,那只焦黑的手,也是这样蜷着的!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冲上喉咙,我扶着粗糙冰冷的土墙干呕起来,却只吐出几口酸涩的苦水。

“磊子!”张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过头,她挎着个盖着蓝布的小竹篮,站在晨光里,脸上努力挤出一点笑:“凑合吃点。”掀开蓝布,篮子里躺着四个还沾着泥点子和鸡毛的鸡蛋,圆滚滚的,像裹着泥壳的小月亮。

小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在炕沿上轻轻磕破,一点点剥着蛋壳,神情认真得近乎虔诚,连沾在壳内壁上的那层薄薄的蛋白膜,都用小舌头仔细地舔干净了。我把蛋黄掰开,递给她。她却使劲摇头,把蛋黄推回来:“哥吃,你搬砖头累。”

下午,我决定去废墟里再翻翻,看能不能找到几本没烧完的课本。那些焦黑的木头,一碰就碎成粉末。我扒拉了半天,手指头都磨破了,最后只在灰堆里抠出半本《新华字典》——封面早没了,从“木”字部到“水”字部还勉强粘连着。书页卷曲发黄,像被火燎过的枯叶蝶翅膀。

“给。”我把这半本残书塞给小娟。她正用树枝在泥地上画跳房子的格子,最后一个格子画得特别大。

“这是哥的房间!”她指着那个大格子,小脸上蹭着灰,眼睛却亮晶晶的,“等我们有钱了,盖新房子,哥住最大的!”

黄昏时,她拉着我去看小屋后墙上那道裂开的大缝。几只刚长绒毛的小麻雀在墙洞里扑腾,嫩黄的小嘴张得老大,发出细弱的叫声。

“它们的爹妈呢?”小娟踮着脚尖,努力往里瞧,小脸上满是担忧。

风突然转了向,呜呜的怪声又从屋顶的破洞灌进来。小娟像受惊的小鹿,猛地转身抱住我的腰,那只硬邦邦的布老虎硌在我们中间。暮色四合,她仰起的小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哥,我们跟它们一样,也是没爹妈的小小鸟了,对不对?”

月光从铺在炕上当席子的破苇席窟窿里漏下来,像撒了一地碎银子。我把小娟那双冰凉的脚丫捂在自己肚子上,布老虎挤在我们两个枕头中间,烧焦的硬毛蹭着我的下巴。屋顶的风声忽高忽低,呜呜咽咽,听着听着,恍惚间,竟真觉得像有人在哼一首不成调的、忧伤的歌。

第四章:送别

那晚,我睁着眼睛躺在炕上,听着小娟均匀的呼吸声,窗外偶尔有夜虫唧唧。月光冷冰冰地照进来,像个偷窥者。心里头像塞了一团乱麻。我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肩膀瘦得能看见骨头,拿什么养活小娟?让她跟着我在这破屋里挨饿受冻,看老鼠,喝西北风吗?一个念头,像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钻进脑子里:把她送人。送到一个好人家去,总比跟着我强。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扎得我心口生疼。

张婶知道我动了这个心思后,急急地跑过来,搓着手说:“磊子,我…我上海有个远房表姐,两口子都是文化人,老师!结婚好些年了,一直没孩子…你看…”她后面的话我没听清,耳朵里嗡嗡的。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磨破的鞋尖看了很久,喉咙里像堵了块滚烫的石头,最后,还是重重地点了下头。心口那块地方,像是被钝刀子慢慢割开。

来接小娟的人,是跟着村支书和村长一起来的。那天,我正在屋里,用张婶给的那把缺了好几根齿的破梳子,给小娟梳头。

“哥,疼。”小娟缩了缩脖子,小声哼哼。

我心里一紧,赶紧松开手。她的头发又细又软,像春天刚抽芽的嫩草,昨天用张婶给的肥皂洗过,带着点淡淡的皂角味儿。我笨手笨脚地重新给她编辫子,可怎么弄都歪歪扭扭,像条爬歪了的蚯蚓,难看得很。

“王磊是吧?”门口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我抬起头,看见那对夫妇站在门口。女人穿着件崭新的红棉袄,红得扎眼,跟这破败的小屋格格不入。男人手里提着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亮闪闪的行李箱。阳光从他们背后照进来,把影子长长地拖进屋里,几乎罩住了我和小娟。

小娟像受惊的小兽,猛地攥紧了我的衣角。她那只宝贝布老虎,被她胡乱塞在裤腰里,露出半个焦黑的脑袋。她看着门口的人,眼睛里全是害怕和抗拒。

那穿着红棉袄的女人蹲下身,脸上堆起笑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小娟,跟阿姨走好不好?阿姨家可好了,有好多漂亮的洋娃娃,还有好吃的糖果…”

小娟没接苹果,反而使劲往我身后缩了缩,整个身子几乎贴在我背上。我闻到她头发上残留的淡淡肥皂味,那是昨天我给她洗头时留下的。

村长在旁边搓着手,一脸和气地打圆场:“磊子,这是城里来的林老师林师母,体面人,条件好得很哩…”

我的目光却落在男人那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上。鞋尖沾了点黄泥,他正用一张雪白的纸巾,仔仔细细地擦着。那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擦拭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看得我心头莫名蹿起一股邪火。

“小娟,”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蹲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点。我帮她把露在外面的布老虎塞进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新书包里,“记得…每天早晚要刷牙,别偷懒。”

小娟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但她死死咬着下唇,没哭。她拉开书包,从里面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包,硬塞到我手里。我打开一看,是六颗水果糖。糖纸都皱巴巴、软塌塌的,一看就是被她藏了很久,摸了又摸。

“我攒的。”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点哽咽,“哥…你吃。”

我的喉咙猛地被堵住,一股热流直冲眼眶。这糖是过年时村里发的,拢共也没几颗。她一直当宝贝似的藏着,枕头底下,隔三差五就拿出来看看,闻闻,再包好放回去。现在,她把她的宝贝,全给了我。

那女人给小娟穿上了一件崭新的粉红色外套,帽子上还缀着两只毛茸茸的兔耳朵,可爱极了。小娟像个没有魂儿的布娃娃,任由她们摆布,给她穿衣服,捋头发。可她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跟哥哥说再见吧。”男人在旁边温和地催促。

小娟突然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挣脱女人的手,一头冲过来,死死抱住我的腰。她的脸深深埋在我洗得发白的旧衣服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却又异常清晰:“哥!等我长大了!我肯定回来找你!你等着我!”

那力道,勒得我肋骨生疼。我胡乱地、几乎是仓促地摸了摸她帽子上的兔耳朵,软塌塌的绒毛扎着手心。喉咙里堵得死死的,像塞了一团吸饱了水的烂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我怕一张嘴,那强撑着的堤坝就会彻底崩塌。我只能死死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下巴颏蹭着她柔软的帽顶。

他们拉着她,走出了小屋。天,阴沉沉地飘起了小雨丝,凉飕飕的。她一步三回头,那件扎眼的粉红衣裳,在灰蒙蒙的雨幕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每回一次头,我的心窝子就像被钝刀子狠狠剜了一下。快到村口那棵老槐树时,她突然把手高高举起来,使劲地、胡乱地晃着。我也赶紧抬起手,可胳膊沉得像灌了铅,刚勉强举到一半,就看见她被那男人抱起来,塞进了那辆擦得锃亮的小轿车里。车门“砰”地关上,车屁股冒出一股青烟,“突突”两声,开走了,很快消失在村路的尽头。

雨点子渐渐密了,顺着我的后脖颈,冰凉地往衣服里灌,激得我一哆嗦。手里那几颗用命换来的水果糖,早被汗水和雨水泡得又软又黏,糖纸死死粘在掌心上。我抠出一颗,连带着那湿漉漉的糖纸,一起塞进嘴里。一股齁甜混着劣质纸浆的怪味儿直冲脑门。甜?苦?根本分不清了,只觉得噎得慌,堵在嗓子眼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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