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游日记十八（云南）
十六日。晨起，候主人饭，欲为尖山之行。其山在州城西北百里。先是主人言其灵异，怂恿予行，故谋先及之。乃以竹箱衫毡寄杨主家，挈轻囊与顾仆行。从南门外循城西行，半里，过新桥，巨石梁也；桥下水自北合三流，襟城西而南，过此南流去《即所谓大盈江矣＞。
余既过桥，四望山势回环，先按方而定之：当城之正东而顶平者为球山，乱箭哨之来道逾其南脊；当城之正西而尖耸者，为擂鼓山；南为龙光台，为缅箐道，为水口西夹；直北者，为上干峨山，乱箭哨之脉，从之东度南起，去城北二十里；直南者为来凤山，州治之脉，从之北度，又西突保禄阁，为水口东夹；城西南为水口，束峡极紧，坠空而下，为跌水崖；城东南、东北俱有回坞，乃来凤山自北环度之脉，而东北独伏，有高山穹其外，即龙川江东高黎工山北来之脉也。城西北一峰独耸，高出众峰，为宠欢山，乃北来分脉之统会：从此直南，为笔峰、为宝峰、为擂鼓，而尽于龙光台；从此西度南转，为猛蚌；从此东度为上干娥；低伏而东度南起，为赤土山乱箭岭；南下西转为罗生山；支分直北者为球，峙州东而北尽马邑村。支分由西而南者，为来凤，峙州南而西夹水口，北与龙光对。此州四面之山也。
其水：一东南出罗生山，北流经雷打田，至城东北；一东出乱箭哨，北流西出马邑村西南，至城东北；一出宠从山，流为海子，流为高河，南至城东北。三水合为一，是为大盈江，由城西而南，过二桥，坠峡下捣，其深十丈，阔三丈余，下为深潭，破峡西南去，经和尚屯，又名大车江。此州四面之水也。
其北二日抵界头，与上江对；其南一日抵南甸，与陇川、缅甸对；其西一日半至古勇，与茶山对；其东一日半至分水关，与永昌对。八关自其西北斜抵东南。西四关、东四关遂分华、彝之界。此其四鄙之望也。
大盈江过河上屯合缅箐之水，南入南甸为小梁河；经南牙山，又称为南牙江；西南入干崖云笼山下，名云笼江；沿至干崖北，为安乐河；折而西一百五十里为槟榔江，至比苏蛮界注金沙江入于缅。一曰合于太公城，此城乃缅甸界。按缅甸金沙江，不注源流，《志》但称其阔五里；然言孟养之界者，东至金沙江，南至缅甸，北至干崖，则其江在干崖南、缅甸北、
孟养东矣。又按芒市长官司西南有青石山。《志》言金沙江源出之，而流入大盈江；又言大车江自腾冲流经青石山下。岂大盈经青石之北，金沙经青石之南耶？其言源出者，当亦流经而非发轫；若发轫，岂能即此大耶？又按芒市西有麓川江，源出峨昌蛮地，流过缅地，合大盈江；南甸东南一百七十里有孟乃河，源出龙川江。而龙川江在腾越东，实出峨昌蛮地，南流至缅太公城合大盈江。是麓川江与龙川江，同出峨昌，同流南甸南干崖西，同入缅地，同合大盈。然二地实无二水，岂麓川即龙川，龙川即金沙，一江而三名耶？盖麓川又名陇川，“龙”与“陇”实相近，必即其一无疑；盖峨昌蛮之水，流至腾越东为龙川江，至芒市西为麓川江，以与麓川为界也。其在司境，实出青石山下，以其下流为金沙江，遂指为金沙之源，而非源于山下可知；又至干崖西南，缅甸之北，大盈江自北来合，同而南流，其势始阔，于是独名金沙江，而至太公城。孟养之界，实当其南流之西，故指以为界；非孟养之东，又有一金沙南流，干崖之西，又有一金沙出青石山西流；亦非大盈江既合金沙而入缅，龙川江又人缅而合大盈，大盈所入之金沙，即龙川下流，龙川所合之大盈，即其名金沙者也。分而岐之，名愈紊，会而贯之，脉自见矣。此其二水所经也。于是益知高黎工之脉，南下芒市、木邦而尽于海，潞江之独下海西可知矣。按《志》又有大车湖在州南，甚广，中有山，如琼浪中一点青。今惟城北上干峨、龙从山下有二海子，城南并无潴水。岂洪流尽扬尘耶？
过新桥，西行半里有岐：西北行者，为乌沙、尖山道；南下者，为跌水河道。余闻其胜甚，乃先南趋。出竹坞中一里，涉一东流小涧，南上坡，折而东约半里，有大石梁架大盈江上，其桥东西跨新桥下流。从桥西稍南上坡，不半里，其水从左峡中透空平坠而下；崖深十余丈，三面环壁。水分三派飞腾：中阔丈五；左骈崖齐涌者，阔四尺；右嵌崖分趋者，阔尺五。盖中如帘，左如布，右如柱，势极雄壮，与安庄白水河齐观。但此崖更近而逼，从西崖绕南崖，平对而立，飞沫倒卷，屑玉腾珠，遥洒人衣面，白日间真如雨花雪片。土人所称久雨不晴者以此，但“雨”字当易“旱”为是，用“雨”字则叠床架屋矣。其水下坠成潭，嵌流峡底甚深，因下蹈之。有屋两重在夹壑中，乃王氏水春也。复上西崖，其南一峰高耸，凭空揖瀑，是为龙光台，上建关帝殿。回盼久之，复下西崖。其崖甚狭，东即瀑流坠空，西亦夹坑环屋。俯视屋下坑底，有流泉叠碓，亦水春也，而当环坡间；其西即南下缅箐大道，不知水所从出，细瞰之，水从脚下透穴出，南分为二：一随大道南注；一复入巨石下，入夹坑之屋为春。回眺崖北，有峡一线，深下五六丈，骈峙北来，阔仅一尺，而高不啻三丈余。水从其底，透入前崖之腹而出其南。计崖穴之上，高亦三丈余，南至出水之穴，上连三四丈，不识其下透之穴与上骈之峡，从何而成，天巧人工，两疑不能至此矣。从崖上蹑西峰一里，有寺踞峰之东，门东向，为毗卢寺。由其西二里，直抵擂鼓尖峰下，见有路直蹑峰西上，而路有二生，指宝峰大道尚在北，乃横涉田间。半里，得大道，随而西上坡。二里，西抵擂鼓之北，当西北从岐上，而余误从西南。一里，蹑峻，一里，渐转南陟，复向擂鼓行。又一里，心知其误，遂西逾岭脊，则望见宝峰殿阁，在西北岭半，与此脊齐等，而隔箐两重，其下甚深，皆从西南岭脊坠下。计随坡东下，就大道复上，与蹑坡西上，从峰脊转下，其路相比，不若上之得以兼陟其顶也，遂西南上，甚峻。一里，直出擂鼓尖之西，有路自尖南向来合，同之西北度脊。脊北路分为二：一西北沿峰去，一东北攀岭行。一里，再逾岭陟脊，其脊两旁皆东西下，乃饭于脊。过北，路复分为二如前，然东北者犹非宝峰路，尚隔一箐也。乃复西北上顶，一里，蹑其最高处，东俯州城东坞，西俯峨陇南坞，皆近夹此脊下；而峨陇之西，又有高峰一重，自北而南，夹峨陇之坞，南出缅箐，而与大盈之江合而南去焉。顶东南深树密翳，乃从西北下，甚峻，半里就夷。随东箐北行岭脊，又半里，路交“十”字：一从南直北者，俱行其脊；一从东箐中上，横过西北者，出山腰。知宝峰之寺在箐翳矣，乃折而东下；木叶覆丛条间，甚峻而滑，非攀枝，足无粘步。下一里，转殿角之右，则三清殿也；前有虚亭三楹，东揽一川之胜，而其下亭阁缀悬崖间，隔箐回坡，咫尺缥渺。殿西庑为二黄冠所栖，余置行囊，令顾仆守其处，乃由亭前东下。道分为二：一从右下危坡，一从左转深箐。余先随箐下，半里，右顾崖间，一亭飞缀，八角重棂，高倚悬崖之上，乃参府吴君蜀人，名荩臣。新建以祀纯阳者，由亭左再下，缘箐半里南转，仰见亭下之石，一削千仞，如莲一瓣，高穹向空，其南又竖一瓣骈附之，皆纯石无纤纹，惟交附处中垂一线，阔仅尺余，凿级其中，仰之直若天梯倒挂也。北瓣之上，大书“奠高山大川”五字，亦吴参府笔；其下新构一轩跨路，貌灵官于中。南瓣侧有尖特耸，夹级为门，其下玉皇阁倚之。环腾多土山，独是崖纯石，危穹夹箐之间，觉耳目顿异。玉皇阁南亦悬箐无路，灵官轩北又凿崖为梯，嵌夹石间，北下数丈，有石坊当其前，大书曰“太极悬崖”。从此北度东下之箐，再上北坡，共里余，则宝峰寺当峰面踞，高与玉皇阁等；而玉皇阁东向，此寺南向，寺东龙砂最微，固不若玉皇阁当环箐中央，得一山之正也。寺颇寥落，有尼居之，此昔之摩伽陀修道处。他处皆释盛于道，而此独反之。已复下箐中，蹑太极崖，过北瓣下、从一线之级上。其级峻甚，几不能留趾，幸两崖逼束，手撑之以登。一上者八十级，当纯阳亭之南，峡始曲折为梯；又三十余级而抵虚亭间。余拟眺月于此，以扩末舒之观，因拭卓作记。令顾奴汲水太极下箐东以爨，二黄冠止之，以饭饭余。仍坐虚亭，忽狂飚布云，迨暮而月色全翳。邵道谓虚亭风急，邀余卧其榻。
十七日。余起，见日丽山幽，拟暂停憩其间以囊中存米作粥，令顾奴入州寓取贵州所买蓝纱，将鬻以供杖头；而此地离州仅八里，顾奴去不返。抵下午，馁甚，胡道饭余。既而顾奴至，纱仍不携来也。
十八日。录记于虚亭。先夜有虎从山下啮参戎马，参戎命军士搜山觅虎。四峰了视者，呐声相应，两箐搜觅者，上下不一，竟不得虎。
＜巅塘关南越大山，西南绕古勇关北，分支东突者为尖山，东南突者为马鞍山，又分支南下者为宝峰，又南为打鼓尖，又南尽于龙光台。其马鞍山正支东度者，一起为笔峰，又起为泥从，于是南环为赤土，为乱箭哨过脊；又南为半个山，而西北环来凤而结州治；此所谓回龙顾祖也。从古勇关北分支南下者为鬼甸西山，又南为鹅笼西山，又南抵于缅箐；正支西南下者为古勇西关，而南接于神护焉。八关之外，其北又有此古勇、巅塘二关，乃古关也。巅塘之外为茶山长官司，旧属中国，今属阿瓦。巅塘东北，阿幸厂北，为姊妹山，出斑竹，其外即野人。宝峰山东向屏立其前，下分为二箐，中垂石崖高穹，两旁倒插箐底。北箐之上，环冈一支，前绕如堵墙，石崖中裂，凿级悬其间，名猢狲梯。梯南玉皇阁倚其下，梯北纯阳阁踞其上；旧有额名为“太极悬崖”，而吴参戎又大书镌其上，曰“奠高山大川”。纯阳阁之上，则开轩三楹，左右当悬箐之中。而下临绝壑；向东北，近则环冈前伏，平川绕其下，远则东山之外，高黎工北尖峰特出众山之顶，正对其中。此峰土人又名为小雪山，遥峰横亘天半，而其上特耸一尖如拱圭，盖在分水关之北二十里；关间无路能上，亦不能见，至此乃东见之。马鞍山宝藏之徒径空，昔在戎行时，曾从赤土铺，北度龙川至其下，为高简槽。有居人段姓者，导之登其顶。其高盖四十里云。目界甚爽，其后为三清殿，则邵道所栖也。三清殿去西顶不遥，余前从之下。盖是山之最高者为三清殿，东北向；当石壁而居一山之中者为玉皇阁，东向；居北箐之北倚环冈腋间者为宝峰寺，南向。玉皇阁当石壁下，两箐夹之，得地脉之正；而纯阳阁孤悬崖间，从莲花尖上现神奇，是奇、正相生之妙也。盖腾阳多土山，而此山又以土山独裹石崖于中，如颖跃于囊；且两箐中怪树奇株，郁葱蒙密。竹之大者，如吾地之猫竹，中者如吾地之筋竹，小者如吾地之淡竹，无所不有。又非迤东西所有也。＞
译文
【十六日】。早晨起床，等候主人准备早饭，打算去尖山游玩。尖山在州城西北一百里外。之前主人说这山有灵异之气，极力怂恿我去，所以我首先谋划去那里。于是我把装衣服的竹箱和毛毡寄放在杨家主人处，只带着轻便的行囊和顾姓仆人出发。从南门外沿着城西走，半里后过了一座新桥，这是一座巨大的石桥；桥下的水从北面汇合了三条支流，像衣襟一样环绕着城西向南流去，过了这里便向南流走（这就是所谓的大盈江）。
过了桥，我环顾四周，山势回环，便先按方位来辨认它们：在州城正东方、山顶平坦的是球山，从乱箭哨来的道路越过它的南面山脊；正西方、山势尖耸的是擂鼓山；南面是龙光台，是通往缅甸的箐道，也是水口西边的夹山；正北方是上干峨山，属于乱箭哨一脉，从它向东延伸向南突起，距离城北二十里；正南方是来凤山，是州城的龙脉所在，从它向北延伸，又向西突起到保禄阁，成为水口东边的夹山；城西南是水口，峡谷束得极紧，水流坠空而下，形成跌水崖；城东南和东北都有回环的山坞，是来凤山从北面环度过来的山脉，而东北方唯独地势低伏，有高山耸立在外围，那就是龙川江东边高黎贡山从北面延伸过来的山脉。城西北一座山峰独自高耸，高出群山，叫宠欢山，是北面山脉分支的统会处：从这里直向南，依次是笔峰、宝峰、擂鼓山，最后到龙光台结束；从这里向西延伸再向南转，是猛蚌；从这里向东延伸是上干娥；地势低伏向东延伸再向南突起，是赤土山和乱箭岭；向南再向西转是罗生山；分支直向北的是球山，峙立在州城东边，向北到马邑村结束。另一分支向西再向南，是来凤山，峙立在州城南边，在西边夹住水口，北面与龙光台相对。这就是州城四面环山的情况。
这里的水系：一条从东南方的罗生山流出，向北流经雷打田，到城东北；一条从东面的乱箭哨流出，向北再向西流出马邑村西南，到城东北；一条从宠欢山流出，形成海子（湖泊），又流成高河，向南到城东北。这三条水汇合为一，就是大盈江，从城西向南流，过两座桥，坠入峡谷猛烈冲击，水深十丈，宽三丈多，下面形成深潭，冲破峡谷向西南流去，经过和尚屯，又名大车江。这就是州城四面水系的分布。
从州城向北走两天到界头，与上江相对；向南走一天到南甸，与陇川、缅甸相对；向西走一天半到古勇，与茶山相对；向东走一天半到分水关，与永昌相对。八座关隘从西北斜向延伸到东南。西边的四关和东边的四关，就成了划分汉族与少数民族的界限。这就是从四周边界望去的形势。
大盈江在过河上屯时汇合了缅箐的水，向南流入南甸叫小梁河；流经南牙山，又称南牙江；向西南流入干崖云笼山下，叫云笼江；沿流到干崖北面，叫安乐河；折向西一百五十里为槟榔江，到比苏蛮界注入金沙江流入缅甸。另一种说法是汇合于太公城，这座城在缅甸境内。关于缅甸的金沙江，不记载它的源头和流向，《地方志》只说它宽五里；但说到孟养的边界，东到金沙江，南到缅甸，北到干崖，那么这条江就在干崖以南、缅甸以北、孟养以东了。又查考芒市长官司西南有座青石山。《志》上说金沙江发源于此，流入大盈江；又说大车江从腾冲流经青石山下。难道是大盈江从青石山北面经过，金沙江从青石山南面经过吗？说它发源于此，大概也只是流经而不是发源地；如果是发源地，怎么能立刻就这么宽阔呢？又查考芒市西面有条麓川江，发源于峨昌蛮地，流过缅甸，汇合大盈江；南甸东南一百七十里有孟乃河，发源于龙川江。而龙川江在腾越东面，其实也发源于峨昌蛮地，向南流到缅甸太公城汇合大盈江。这样看来，麓川江和龙川江，同发源于峨昌，同流向南甸南、干崖西，同流入缅甸，同汇合大盈江。然而这两个地方实际上没有两条水，难道麓川就是龙川，龙川就是金沙，一条江有三个名字吗？大概麓川又名陇川，“龙”和“陇”读音相近，肯定就是同一条江无疑；峨昌蛮的水，流到腾越东面叫龙川江，流到芒市西面叫麓川江，因为与麓川交界而得名。它在长官司境内，其实发源于青石山下，因为它的下游叫金沙江，人们就把它指为金沙江的源头，其实并非发源于山下可知；又流到干崖西南、缅甸北面，大盈江从北面来汇合，水势才开始宽阔，于是单独名叫金沙江，一直流到太公城。孟养的边界，正好在它向南流的西面，所以被指为界；并不是孟养东面又有一条金沙江向南流，干崖西面又有一条金沙江从青石山西流；也不是大盈江汇合金沙江后流入缅甸，龙川江又流入缅甸汇合大盈江，大盈江所汇入的金沙江，其实就是龙川江的下游，龙川江所汇合的大盈江，也就是它名叫金沙江的那段。把它们分开来看，名称就越发混乱，贯通起来看，脉络自然就清楚了。这就是这两条水系的流经情况。由此更加知道高黎贡山的山脉，向南延伸到芒市、木邦而止于海，潞江独自向西流入海外的道理就明白了。按《志》上又说州城南面有大车湖，非常广阔，湖中有山，像碧波万顷中的一点青翠。但现在只有城北的上干峨、龙从山下有两个海子，城南并没有积水。难道是洪水退去都变成了尘土吗？
过了新桥，向西走半里有个岔路：向西北走的，是去乌沙、尖山的路；向南走的，是去跌水河的路。我听说那里的风景很美，就先向南走。穿过一里竹林，涉过一条向东流的小溪，向南上坡，折向东约半里，有一座大石桥横跨在大盈江上，桥东西走向，位于新桥的下游。从桥西稍向南上坡，不到半里，水流从左边峡谷中凌空平坠而下；崖壁深十多丈，三面环绕着石壁。水分成三股飞腾而下：中间一股宽一丈五；左边紧贴崖壁齐涌的，宽四尺；右边嵌入崖壁分流的，宽一尺五。中间像帘子，左边像布匹，右边像柱子，气势极其雄壮，和安庄白水河不相上下。但这崖壁离得更近、更逼仄，从西崖绕到南崖，平面对着站立，飞溅的水沫倒卷回来，像碎玉腾珠，远远地洒在人衣服和脸上，大白天真像下着雨花雪片。当地人所说的“久雨不晴”就是指这个，但“雨”字应当换成“旱”字才对，用“雨”字就重复累赘了。水坠下形成深潭，在峡谷底部深深流淌，于是我往下走。夹壑中有两重房屋，是王家的水碓（用水力舂米的作坊）。再上西崖，南面一座山峰高耸，凭空对着瀑布作揖，这就是龙光台，上面建有供奉关帝的殿宇。回头眺望了很久，再下西崖。这崖很窄，东面就是坠空的瀑布，西面也是夹着坑谷环绕着房屋。俯视屋下的坑底，有泉水叠流，也是水碓，位于环坡之间；它的西面就是向南下缅甸箐的大道，不知道水从哪里出来，仔细往下看，水从脚下透穴而出，向南分为两股：一股顺着大道向南流；一股又钻入巨石下，流入夹坑的房屋作为水碓的动力。回头眺望崖北，有一线峡谷，深达五六丈，两壁并峙从北面延伸过来，宽仅一尺，而高不止三丈多。水从谷底，透入前崖的腹部又从南面流出。算起来崖穴之上，高也有三丈多，南面到出水的洞穴，上下相连三四丈，不知道下面透水的洞穴和上面并峙的峡谷，是怎么形成的，天工与人工，都让人怀疑不可能达到这种程度。从崖上踏着西峰走一里，有座寺庙盘踞在峰的东面，门朝东，叫毗卢寺。从它向西走二里，直接抵达擂鼓尖峰下，看见有路直向峰西面上，但有两条岔路，两个书生指着宝峰说大道还在北面，于是横穿田野。半里后，找到大道，顺着它向西上坡。二里，向西走到擂鼓山北面，本该从西北岔路上去，我却误从西南走。走了一里，攀登陡峭的山路，一里后，渐渐转向南面攀登，又朝着擂鼓山走。又走一里，心里知道走错了，于是向西越过岭脊，就望见宝峰的殿阁，在西北方的半山腰，和这道山脊一样高，但隔着两道深箐，下面极深，都是从西南岭脊坠下去的。估计顺着山坡向东下，走大道再上，和踏坡向西上，从峰脊转下去，路程差不多，不如向上走还能兼登峰顶，于是向西南上，非常陡峭。一里，直接走到擂鼓尖峰的西面，有路从尖峰南面过来汇合，一同向西北越过岭脊。脊北路分为两条：一条向西北沿着山峰走，一条向东北攀岭走。一里，再次越过岭脊，这道脊两旁都是向东向西下坠，于是在脊上吃饭。过了北面，路又像前面一样分为两条，但东北那条还不是去宝峰的路，还隔着一道箐。于是又向西北上山顶，一里，踏上最高处，向东俯视州城东面的山坞，向西俯视峨陇南面的山坞，都近近地夹在这道山脊下面；而峨陇的西面，又有一重高峰，从北向南，夹着峨陇的山坞，向南通到缅箐，与大盈江汇合向南流去。山顶东南面树木茂密遮蔽，于是从西北下，非常陡峭，半里后走到平坦处。顺着东箐向北走在岭脊上，又半里，路呈“十”字交叉：一条从南直向北的，都走在山脊上；一条从东箐中上，横过向西北的，出到山腰。知道宝峰寺就在箐谷树荫中了，于是折向东下；木叶覆盖在丛枝间，非常陡峭湿滑，不攀着树枝，脚就站不住。下一里，转到殿角的右边，就是三清殿；前面有三间空亭，向东揽尽一川的美景，下面的亭阁点缀在悬崖间，隔着深箐回环的山坡，近在咫尺却缥缈如仙。殿西厢房是两个道士居住的地方，我放下行李，让顾仆守在这里，自己从亭前向东下。路分为两条：一条从右下陡坡，一条向左转入深箐。我先顺着箐谷下，半里后，向右看悬崖间，一座亭子飞缀其上，八角重檐，高高倚靠在悬崖之上，这是参府吴君（四川人，名荩臣）新建用来祭祀纯阳祖师的，从亭左再下，沿着箐谷半里向南转，仰头看见亭下的石头，一面削壁千仞，像一片莲花瓣，高高穹起朝向天空，它的南面又竖着一片花瓣并附在旁边，都是纯石没有一丝纹理，只在交接处中间垂下一条缝隙，宽仅一尺多，在缝隙中凿出石阶，仰望上去简直像天梯倒挂。北边花瓣之上，大字写着“奠高山大川”五个字，也是吴参府的笔迹；下面新建了一座轩廊跨在路上，中间供奉着灵官。南边花瓣侧有尖峰特耸，夹着石阶作为门，下面倚靠着玉皇阁。腾冲一带多是土山，唯独这崖壁是纯石，危险穹起夹在箐谷之间，让人觉得耳目一新。玉皇阁南面也是悬箐无路，灵官轩北面又凿崖为梯，嵌在夹石之间，向北下数丈，前面有座石坊，大字写着“太极悬崖”。从这里向北度过向东下的箐谷，再上北坡，共一里多，宝峰寺就盘踞在峰面，高度与玉皇阁相等；但玉皇阁向东，这座寺向南，寺东面的龙砂最微弱，本来就不如玉皇阁处在环箐中央，占得了一山的正脉。寺庙颇为冷落，有尼姑居住，这里是昔日摩伽陀修道的地方。别处都是佛教兴盛于道教，唯独这里相反。之后又下到箐谷中，踏上太极崖，过北瓣下，从一线石阶上。这石阶极其陡峭，几乎留不住脚，幸好两崖逼窄束紧，用手撑着才登上去。向上八十级，到了纯阳亭南面，峡谷才开始曲折成阶梯；又三十多级抵达空亭之间。我打算在这里赏月，以扩展未尽的观赏，于是擦拭桌子写游记。让顾奴到太极下箐谷东面打水做饭，两个道士制止他，把他们的饭给我吃。仍坐在空亭中，忽然狂风卷云，到傍晚月色全被遮蔽。邵道士说空亭风急，邀请我睡在他的床上。
【十七日】。我起床，看见阳光明丽、山色清幽，打算暂且在这里休息，用袋中存的米煮粥，让顾奴回州城寓所取在贵州买的蓝纱，打算卖掉以供拄杖游历的费用；但这里离州城仅八里，顾奴去了却没回来。到下午，饿得很，胡道士给我饭吃。不久顾奴到了，纱还是没带来。
【十八日】。在空亭中记录游记。前夜有老虎从山下咬伤了参戎的马，参戎命令军士搜山找虎。四座山峰上瞭望的人，呼喊声互相呼应，两条箐谷中搜觅的人，上下不一，最终没找到老虎。
【补记：地理与山脉考证】。巅塘关南面越过大山，西南绕到古勇关北面，分支向东突起的是尖山，向东南突起的是马鞍山，又分支向南下的是宝峰，再向南是打鼓尖，最后在南面到龙光台结束。马鞍山的正支向东延伸，一起形成笔峰，又起形成泥从，于是向南环抱成赤土，为乱箭哨的过脊；又向南是半个山，而西北环回来凤山结为州城治所；这就是所谓的“回龙顾祖”。从古勇关北分支向南下的是鬼甸西山，又向南是鹅笼西山，又向南抵达到缅箐；正支向西南下的是古勇西关，向南连接神护关。八关之外，北面又有古勇、巅塘两座关，是古老的关隘。巅塘之外是茶山长官司，旧属中国，现在属于阿瓦。巅塘东北、阿幸厂北，是姊妹山，出产斑竹，它的外面就是野人地。宝峰山东向如屏风矗立在前面，下部分为两条箐谷，中间垂下高穹的石崖，两旁倒插箐底。北箐之上，环冈一支，前绕像堵墙，石崖从中裂开，在中间凿出石阶悬空，名叫猢狲梯。梯南玉皇阁倚在下面，梯北纯阳阁盘踞在上面；旧有匾额名叫“太极悬崖”，而吴参戎又大字镌刻在上面，叫“奠高山大川”。纯阳阁之上，则开着三间轩廊，左右正当悬箐之中。而下临绝壑；向东北看，近处则环冈前伏，平川绕在下面，远处则东山之外，高黎贡山北尖峰特出众山之顶，正对着轩廊中间。这座山峰当地人又叫小雪山，远峰横亘在天半，而上面特耸一尖如拱圭，大概在分水关以北二十里；关隘之间没有路能上去，也看不见，到这里才能向东看见它。马鞍山宝藏之徒的空径，过去在军中时，曾从赤土铺，向北度过龙川到它下面，叫高简槽。有姓段的居民，曾导他登其顶。它的高度大概有四十里。视野极其清爽，它的后面是三清殿，就是邵道士居住的地方。三清殿离西顶不远，我之前从它下面走。大概这座山的最高处是三清殿，朝向东北；在石壁下、居于一山之中的是玉皇阁，朝向东；在北箐之北、倚靠在环冈腋间的是宝峰寺，朝向南。玉皇阁在石壁下，两箐夹着它，占得地脉的正位；而纯阳阁孤悬在崖壁间，从莲花尖上显现神奇，这是奇、正相生的妙处。大概腾阳多土山，而这座山又以土山独自包裹着石崖在中间，像锥子从囊中跃出；而且两箐中怪树奇株，郁郁葱葱。竹子大的，像我家乡的猫竹，中的像我家乡的筋竹，小的像我家乡的淡竹，无所不有。又不是迤西以东所有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