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95期“你好,______”专题活动。
你好,重庆。
写下这四个字的时候,我正站在地图前,指尖轻轻划过那只羽翼舒展的长尾鸟。
巴山渝水,于我而言曾经只是风景,如今却成了心头最柔软的牵挂。上一刻还赖在我怀里撒娇的女儿,即将飞越千山万水,去往那所矗立在山城某处的学校。
张晓风说,“母子一场,只能看作一把借来的琴弦,能弹多久,便弹多久”。
如今,这“借来的岁月”,终究还是到了归还的时刻——归还给她自己,也归还给一片陌生的天地。
这世上的分别有很多种,母亲送女儿远行,大约是其中最温柔也最残忍的一种。
是温柔,因为我知道她要去奔赴一个更好的前程;说残忍,是从此她的三餐冷暖,我再不能随时照拂。
行囊尚未理好,我已经在想念。
她是在北方长大的孩子。北方的天是高的,云是薄的,风是干爽的。她习惯了平坦的马路,和一眼望不到边的田野,习惯了冬天暖气干燥的温暖。
如今,她要去的重庆,天是低的,云是厚的,空气里永远有润润的水汽。潮湿的空气,冰冷的冬天,发霉的被褥衣物,她将如何应对?
她还没有真正懂得离家的含义。这些日子,她忙着和同学聚会,忙着买各种宿舍用品,忙着查重庆的美食攻略,兴奋得像一只即将出笼的小鸟。
她不知道,每一样东西装箱,我的心里就被掏空一点。她也不知道,她欢天喜地试穿新衣服时,我站在门边望着她,心里想的是——以后的衣服,她要自己洗了,她知不知道深浅颜色要分开?
我给她买了最厚的羽绒被,买了暖水袋,买了加绒的睡衣。可是,所有的这些,都抵不上妈妈煮的一碗姜汤。
这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担心,像重庆秋天的雨,绵绵密密,无休无止。
重庆啊,我要把女儿交给你了。
我交给你一个会在清晨六点起来背单词的女孩。我在厨房做早饭,能听见她低低的诵读声,像一只小虫在窸窸窣窣地啃着书本。
她背单词有个习惯,喜欢用手指在桌面上划写,久而久之,书桌一角竟有了浅浅的印痕。如今那张书桌要空下来了,那些印痕还在,我却再听不见那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交给你一个会在吃饭时挑挑拣拣的孩子。她挑食,青椒、胡萝卜、洋葱都不爱吃,每顿饭都要花时间把不喜欢的菜一根一根拣出来。她说,一个人若连吃饭都要将就,那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意思。
我把这个小太阳一般的孩子交给你,重庆,几年之后,你将还我一个怎样的青年?是正直忠信、胸怀宽广,还是学会了敷衍与世故?
我曾在学校的网站上看到毕业典礼的视频,那些年轻人穿着学士服,脸上有泪有笑。我的女儿,四年后也会站在那里,眼里闪着熠熠星光。
请原谅我的贪心,世上的母亲大概都是贪心的吧?希望她成长,又怕她成长得太快;希望她独立,又怕她独立到不需要我;希望她吃苦耐劳,又怕她真的吃苦。
重庆,我也把你交给她了。
我希望她能去走一走你的老街,看看民国时期风格的老房子,看墙缝里长出的蕨类植物,在潮湿的空气里绿得发亮。
我希望她去磁器口看一看。那里,石板路被踩得油亮,两边是卖陈麻花和火锅底料的店铺,空气里飘着牛油和花椒的香气。她也许会在某个小店停下来,尝一口刚出锅的酸辣粉,被辣得直吸气还要说好吃——她从小就这样,越辣越要吃,像个小重庆人。
我希望她去南山看一次夜景。从一棵树观景台上望下去,整个渝中半岛像一艘发光的巨轮泊在江上。那时候,她身边或许已经有了可以分享风景的人,他们并肩站着,江风吹起她的头发,那是青春最好的样子。
我还希望她去了解这座城市的历史。大足石刻的佛像在密林里沉默千年,宝顶山的卧佛静静地躺在崖壁上,眉眼慈悲,仿佛看透了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渣滓洞的白公馆,那些年轻的面孔曾在这里为了理想受尽苦难。
这座城市有太多的往事,有太多的悲壮和坚韧。当女儿走在这座城市里,她走过的每一步都可能踏着历史的脚印。她若能感受到那些,她便不只是在这里度过四年,而是真正地活在了这片土地的脉络里。
重庆啊,我将把我最珍贵的宝贝托付你,托付给纵横的山路和奔流的两江,托付给图书馆里深夜还亮着的灯,托付给操场上晨跑时遇见的陌生人,托付给食堂里热气腾腾的饭菜,托付给宿舍窗外那棵开花的树。
我将她托付给室友——希望你们亲如姐妹,想家的时候,彼此陪伴互相安慰;生病的时候,有人帮带一份饭菜;遇到困难时,有人助一臂之力。
我将她托付给老师们——希望你们在传授知识的同时,也告诉她人生的道理。她有时候会钻牛角尖,会为了一道题、一个分数、一次考试的失利而沮丧。请你们多给她一些耐心,像对待一棵小树,给它时间,给它阳光,终有一天,它会枝繁叶茂。
我将她托付给校园里的每一个人——保安大哥、保洁阿姨、食堂师傅、图书馆管理员。你们也许不会记得她的脸,但你们的每一次微笑、每一句问候,都会是她在异乡感受到的温暖。
我将她托付给这个美丽的城市,和她遇到的每一个人——请善待这个不会说重庆话、吃辣还会流眼泪的女孩。如果她在街上迷路了,请给她指指路;如果她在食堂打翻了一碗面,请不要笑话她;如果她想家了,请给她一个拥抱,拍拍她微颤的肩背。
我知道重庆是安全的,学校是可信的,可她终究是我用十九年养大的孩子,是我的软肋,是我在这世间最深的惦记。
我怕她生病时一个人去医务室,怕她和室友有矛盾时无处倾诉,怕她想家时躲在被子里哭却不敢打电话,更怕她打了,我听见她声音里的颤抖,却连递一杯热水都做不到。
未来四年,她要在这里长大,重庆的石头会见证她的变化,嘉陵江的水会记住她的笑声。她将学会在坡路上骑车,学会辨认轻轨的方向,学会在火锅里涮毛肚七上八下。她会交到朋友,也许会恋爱,也许会在某个夜晚因为想家而哭一场,然后再擦干眼泪去上第二天的早课。
她会慢慢地、慢慢地属于这座城市。而我,将在千里之外,默默守护,静静祝祷,盼她平安喜乐,坚韧从容。
你好,重庆。我把女儿交给你了。
请你善待她。
请你,善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