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跪求
榻房里光线昏暗,母亲躺在榻上,面色黯淡无光,灰一块紫一块。
“娘亲,你怎么了?”我跪在母亲床边,又紧张又害怕。
母亲瞧见是我,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手臂也无法抬起,只能动动手指,母亲要说什么呀?
“娘!”我越是带着哭腔急切呼喊,母亲呼吸就越发急促,突然一下,母亲没挺过去,别过脸,手指也垮下来,母亲走了!!!
“娘!!!!”,母亲再无反应。
我无法接受这个情况,蜷缩着身子紧紧抓住自己脑袋,大声哀嚎起来。
“娘!”突然我也失声,无法呼唤母亲,我感觉胸口憋着一口气,大有母去女亡之势,气上不来,我也很快厥了过去。
我醒来,发现原来是噩梦一场,但梦里那种失去母亲的痛苦,太过真实。虽知是假,我仍流着泪无法入睡,我不知道为何在我境况较为顺利的情况下,仍会做这种梦。
我害怕这个梦在预示我母亲有危险,虽知这想法欠缺根据,但我太害怕失去母亲了。
于是,还不到卯时,我就去正房跪求秣阳带我回秀峦看看母亲。
秣阳被我这又惨哭又跪求的模样给吓住了,他把我拉起来抱在怀里,“发生什么事了?这后半夜的,你怎么突然这般模样?”
“我害怕我母亲没了,求你现在就带我去秀峦。”我眼睛都哭肿了,还是无法克制自己的悲痛。
“好,我带你去,你别难过。你母亲没事的,你别担心。”秣阳帮我擦了擦泪,“你穿好衣服,我去牵马。”
我点点头,这才稳定了一下情绪。
在路上,秣阳问我,“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我梦见我母亲死了。”
“没事,只是一个梦,别怕。”
我从未与秣阳说起过家中之事,想来他会觉得我这举动有些癫狂吧,但是我心里真的太不安了。
到了秀峦,春光和煦,我看到母亲正在喂鸡,心安了许多。但是,赤彼枝那边,我不想再躲避,我决心做些什么,我不想再被动地躲避。
我拉着秣阳调头,“我们回去吧。”我不想让母亲发现我这么奇怪的举动,更不想让她知道我原来是这般害怕失去她,我不想让她知道我生活在惊恐之中,我只想让她觉得我生活得很好很好。
“回都回来了,不去打个招呼吗?”秣阳很奇怪。
“不了,我刚从家里出来,又这么一大早跑回来,她一定觉得奇怪,会多心的。”
(10)爹爹
“难得今日我们这么早出来,又一起看了朝霞,不如我们去踏春吧?”秣阳提议。
“好啊。”已经这么麻烦秣阳了,他想做点什么,我还能不陪他吗?
我们一起到了西桥里的梨花林,此时梨花一簇簇开得正盛,比冬日里的皑皑白雪更加打动人心,微风缠绵梨花,清甜四溢,令人陶醉。
“初见你之时,亦正值梨花盛开。”说起初遇,秣阳每次脸上都会浮现那样温柔满足的笑。
“初遇便那样狼狈。”我有点觉得自己好笑,又庆幸当时遇到了秣阳。
“狼狈吗?我觉得那一刻你真美,美得震撼,美得醉人。”
听了此话,我拉住秣阳的手看着他,总觉得自己并无那般美好。
他握紧了我的手轻轻抚摸着,陷入他笑意盈盈的眼神里,我失神了。
忽然他弯腰凑近了我,清淡的药草气息,温润的嘴唇轻触着我的双唇。
这突然的举动我没反应过来,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转身背对着他,脑子里糊糊的,早上我还在想着怎么对付赤彼枝,这一刻怎么,怎么就和秣阳亲上了。我自顾自地往前走着,心里默默缓和这突如其来的紧张羞涩。
秣阳默默在我身后跟着,这一刻,他或许也很紧张,或许以为自己做错事了吧。
就这样,我俩不知不觉走到了湖畔,我低头看见我和他并立的倒影,他也在看我们的倒影,我不禁一笑,他也跟着笑。
坐在湖边,我躺在他怀里,许是昨夜没睡好,许是甜风过于醉人,我睡着了一会。等我醒来,他还是那样抱着我一动不动,看得出来,他已经有点发麻。这种抱小孩的姿势,让我竟然迷糊起来,喊了他一声“爹爹”。
他愣了,呆呆地看着我。
我转瞬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喊他,我心里虽然一直渴望父爱,但我不能这样,我也不能一直停留在缺失父爱的伤痛里。我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麻了吧,小傻子。”
他噗嗤一笑,“小傻子竟然说我小傻子。”
“秣阳,你教我骑马吧。”
“为何要学骑马?”
“因为我想随时可以赶回母亲身边。”
“那你可以坐马车,骑马危险。”
“没关系啊,我好好学就不危险了。”
“那不行,骑马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我没想到秣阳会在这件事上反对我。
回至家中,天色已晚。
我怕秣阳昨夜起太早,白日又赶路劳累,便让秣阳早些休息。
“好,你去睡,我也去睡。”
(11)南郡
躺在床上,我思来想去,我必须回到南郡去了解一下情况。母亲独自在秀峦,我必须有人在秀峦保护她,否则我可能会长期处于担忧恐惧之中。
于是,我骗秣阳说我去南郡有公务处理,便租了马车直接赶到南郡。一路上我一直戴着帷帽,到了南郡也戴着帷帽,尽量避免说话,我怕被人认出。
然后我等在牧之家门口,等牧之处于一个人的时候,我偷偷靠近,轻声唤道,“牧之。”
牧之听到是我的声音特别激动,又立马镇定小声说道,“跟我来。”牧之把我带到一个人少安全的地方,那是我与牧之小时候一起读书的地方南郡牧苑,是牧之祖上留下的小花苑。
我摘下帷帽,看到牧之清晰的脸庞,感慨万分。“我原本给你写了信,但没法寄给你。前些日,我做了个噩梦,梦见母亲没了,我实在太害怕了,一年多过去了,我仍然害怕赤彼枝不放过我母亲。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赤彼枝是否找你麻烦了?”
“赤彼枝哪能找我麻烦,我爹爹好歹在县衙当差。他后来是四下寻找你母亲了,得知你与你母亲跑了,他暴怒不已。你母亲忍受那么多年都没有逃跑过,他断然没想到你母亲会带着你跑了。后来,李家找赤彼枝讨说法,赤彼枝找不到你,无奈赔了家里几块地给李老爷。
再后来,赤彼枝带了妇人回家住着,但也没放弃打探你们母女的下落,我听说他有去汐岚找过你们母女,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找到。当时听到他去汐岚找你们时,我还在南郡,他却已经去了很久,我连夜带人赶往汐岚,在路上看到他气急败坏回程的样子,我猜想他没得逞。但我去汐岚找了你母女几日,也没任何消息,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又觉得没有消息大概就是最好的消息。”
“对不起,牧之,让你这么担心。”得知牧之的付出,我深感抱歉。
“你现在好好的,我便放心了。”
我告诉牧之,我在吉邶国乐府做舞姬,母亲在秀峦,我们都很好。
牧之欣慰地笑了笑,“那就好。”
“你考学顺利吗?”
牧之点点头,“顺利,已经在都城国学府一年了。很快我又要进都城了。你这次来找我,算运气好,遇到我了。这样吧,你在这多休息两日,然后与我一起走,我顺路经过吉邶,路上也可以护送你安全。”
但多在南郡待一日,就多一分被赤彼枝发现的风险,毕竟赤彼枝狐朋狗友还不少,而且认识我的乡亲也不少,南郡终究是我长大的地方,和我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多待一日,多一分危险,我就不等你了,牧之。”
“那我明日启程,你与我一起走。”
我点点头,“谢谢你牧之,无以为报。”
“那就终身为报,永远别忘了我是你兄长。”
(12)恋人
因赶了许久车,回到吉邶,我邀牧之到吉邶的食肆用膳,牧之应允。告别牧之后,我徒步回家。
回至家中,秣阳正坐在院子里,什么也没做。见我回来,便问,“去了南郡这么久,很累吧?公务处理好了吗?”
我点头,“处理好了。”说完,便回了厢房,准备沐浴休息。
可我看到秣阳一直坐在那里,我感觉不大对劲。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在你心里,我是你什么人?”
“自然是恋人。”我没有犹疑,也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这样问。
“既是如此,我好像一直不觉得自己是那个可以让你卸下心防,真正去依赖的恋人。”
秣阳这话让我想起那次他发烧时跟我说,我伤了他的心,我便问他,“这是不是你以前说我伤了你的心的缘故?”
他没有回答,如果说上次他是撒娇地说我伤了他的心,这回他倒像是伤透了心。可我亦不明白,我如何对他设防了,若说依赖,我原本不想依赖任何人,可我已经不知不觉中依赖了他太多,最初认识的时候,我还觉得他是我的拐杖呢。
我握住他的双手,“我实在没有对你设防了呀,不知你为何如此感受。若说依赖,那次不由自主地叫你爹爹,是因为依赖到把你当爹爹了呢。”
“是吗?”他终于肯抬头看我,“那你为何要隐瞒我去南郡的真相?”
“因为我去南郡可能有危险,我怕你担心。”
“既是恋人,我担心你,知道你的实际情况不是理所应当?你怕我担心,你就自己一个人担着,你依赖我了吗?你父亲的事让你母女俩一直躲避着,所以你才会在做噩梦后,惊恐到要半夜跪求我带你回去看母亲,你让我知道了你所承受的痛苦了吗?”
他说完,毅然决然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了房门。
我眼眶有点湿润,我来不及去细想他为何知道了真相,我感动于他把我看得如此重要,感动于他这么想要我依靠他,也不禁反思,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是我太过独立了吗?
我坐在院里陷入了沉思,但转眼,我又想到赤彼枝还没有放弃找我们母女。在秀峦我得布局,我要买些东西去送给秀峦的邻居,还要给姨母和表弟一些报酬,让她们愿意去保护我母亲。就算她们不尽心保护,至少万一遇到赤彼枝,多少给我一些讯息,多少给母亲一些保护。赤彼枝不肯放过我母亲,并非深爱我母亲,只是觉得自己利益受损,他既要发泄不满又想夺取利益。
因马上要去国乐府当值,这个布局的事情,要么缓缓,要么托人。托人多有不便,所以我只能先缓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