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数着杯底的波纹,第三十二圈时,窗外的霓虹终于熄灭了。月光爬进威士忌的琥珀里,惊醒了那些沉睡的气泡,它们像年少时未说尽的话,沉默地爆裂在杯沿。
杯壁凝着水珠,像十七岁那年攥在手心的樱花。教学楼顶的铁门在记忆里吱呀作响,风掀起情书泛黄的折痕,那些被雨水洇开的字迹,如今在酒气里重新浮凸。电话亭的红色漆皮剥落成碎片,投币口吞下的硬币,始终没有等到回音。
冰块裂开的声响惊动了影子。它从吧台分裂成三个:一个在格子间敲打永远填不满的报表,一个在同学会听别人谈论学区房,还有一个固执地蹲在旧货市场,翻找九十年代的黑胶唱片。名片在口袋里蜷成纸团,烫金头衔被威士忌浸得模糊,忽然想起人事总监说过,三十五岁的简历最适合垫外卖盒。
杯底还剩最后一口酒。这液体像极了中学化学课的酚酞试剂,遇酸变红,遇碱返蓝。此刻它在我舌尖分解成无数种可能:若是那年追上了南下的列车,若是递辞呈时手没有发抖,若是今晨没在便利店遇见抱着婴儿的她。可酒精终究不是时光机,只把往事熬成浑浊的琥珀,将人永远困在其中。
凌晨三点十七分,酒杯终于空成透明的茧。窗玻璃上的雾气写了半句诗,被尾气灯染成暗红。我忽然想起抽屉深处有张未寄出的明信片,正面是北海道夏天的薰衣草田,背面用铅笔写着某个经度纬度——那串数字比所有财务报表都清晰,却比明年春天的樱花更遥不可及。
冰箱发出轻微的震颤,像极了老式绿皮火车的摇晃。月光挪到西墙时,我发现冰格里冻着半块柠檬,它蜷缩的姿态,多像我们小心翼翼藏起的、未曾腐烂的某部分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