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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南村离县城不远不近二十几里,两面环水,对岸便是湖北来凤县城;余下两面皆为缓坡,村里仅有一条主路,爬坡奔往顶头上司——石羔镇,再延伸至龙山县府;野道倒是有几条,皆为大伙砍柴、捡野生菌时踩踏,平日里极少行走。
村落占地约莫五六平方公里,集居着五千余人,田居各占一半。二十个生产组紧挨着,村巷穿行其间,屋舍密密麻麻排立在两旁,热闹堪比小集市。
村子不通公交车,只有几辆手扶拖拉机哒哒哒地往返村里与街上。赶集要么过渡去湖北,要么蹭拖拉机或步行至镇上或县城,都不算远,但跟方便也沾不上边。
俗话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在这样一个特殊的小村子里,做什么营生的都有。
首先,卫生室就有三家,有个头疼脑热、肚疼胃痛,打个小针、开点药丸十分方便,完全无需舍近求远去医院。卫生室里的医生还肩负着接生婆的责任,村里有新生儿降临,她们随时待命。其中有一个我叫表姐,经她手接生的新生儿少说也有一二百。村里2006年之前出生的娃儿,多数都降生在村里,交通不便利,来不及去医院。我的侄子、侄女,都是她亲手迎来世上的。
再就是门市部,像驿站似的,七八家,买些油盐酱醋、香烟火柴,日常用度基本无须长途跋涉去街上,而且手头紧时,还可以赊帐,有了钱再补上。
还有剃头匠、修鞋匠、杀猪匠、酿酒庄……反正街上有的,村里都有。光杀猪匠就有六七个,村里头,每家每户都喂猪,过年过节几个杀猪匠忙得不亦乐乎。平时不杀猪,他们就在自家门口摆上肉杠,挂上半扇猪肉,招呼着村里人吃肉,可谓是给大伙改善伙食提供了方便。
当然村里没有菜贩子,因为本村就是种菜专业村,种出的蔬菜主要销往湖北县城。就连面条、豆腐,村里也能自给自足。世上有个梵蒂冈,这里简直就是山寨版。
在村子的最中心,有家豆腐坊。东家每晚做好豆腐,天刚麻麻亮,就担着在村里走街串巷,像旧时打更的人,边走边喊:买豆腐咯,水豆腐、豆腐干、合渣……他今天走村东,明天就走村西,轮流转。总在大伙为吃什么菜而发愁时,就能听到他那熟悉的吆喝声。要是家里突然来了个把客人,来不及去城里采购物资,也绝不会束手无策。骑上洋马儿(自行车),几分钟就能买回两斤肉和豆腐干,炒上几个家常菜,也能把来人招待得巴巴适适;来的客多,就得另当别论。
我姨妈一家人到我家做客,最好招待。他们一家子都爱吃豆腐,只要买上几斤豆腐,就能让他们吃得心满意足。我表哥更是吃豆腐的专业户。别人都是有肉不吃豆腐,他偏偏是有豆腐不吃肉。在他家,姨妈几乎每顿都要做一个豆腐菜。记得一次去他家吃饭,表哥为了彰显他对豆腐的偏爱,特意做了一桌豆腐全席:青椒炒香干,豆腐干炒肉、麻婆豆腐,油煎豆腐,凉拌皮蛋豆腐,豆腐汤……目之所及皆为豆腐。
我可没有他对豆腐的执念,我只在没有比豆腐更好的肉时,它才是我的首选,有肉肯定先吃肉。
豆腐自古至今,都能算得上一个正儿八经的好菜,什么时候招待客人都不过时。它虽然不及肉类名贵,但决不俗气。宋代苏轼、陆游对豆腐多有称赞;明代苏平的《咏豆腐》:“一轮磨上流琼液,煮月铛中滚雪花”,把豆腐写得清新雅致,超凡脱俗;国父孙中山先生赞豆腐:“植物中之肉料也,有肉料之功,而无肉料之毒。”可见豆腐非同一般。
小时候那经济条件,天天吃肉那不现实。不来客、不过节,家里定不会买肉,相较肉价亲民得多的豆腐,时常就能满足我们的口腹之欲。老百姓口中经常说的一句话:有肉不吃豆腐,有豆腐不吃青菜。除了那几顿少的可怜的吃肉,我们最爱的就是水豆腐,豆腐干。无论炒着吃、煎着吃,总好过那些清汤寡水的萝卜青菜。
母亲正在做早饭,门前的马路上传来亲切又和谐的吆喝:豆腐干、水豆腐、合渣……听到那悦耳的喊声,我肚子里的馋虫蠢蠢欲动。我立马就对妈妈说:“我要吃豆腐干。”
妈妈稍稍犹豫了下,说:“好,你去把他喊来。”
我兴高采烈地跑到丁字路口,等着豆腐佬经过。豆腐佬姓刘,四十岁,平时我都叫他表伯伯。在咱们这个小地方,人与人之间,总能拐弯抹角扯出个亲戚关系。往上数一数,谁还不是亲戚。听父亲说,豆腐刘的奶奶就是我们饶家人,他的母亲与我外婆是同一个家族的姐妹。
做豆腐的行当是他祖上传下来的。村里很多人都会做豆腐,但没有人做的比他好——没有他的紧,没有他的嫩。人家是祖传手艺,没点绝活,怎能拿出来卖?
他走到跟前,我赶忙把他引到我们院子。他的担子里,一头是一磨水豆腐,白白嫩嫩,已卖掉了一半;另一头装着红白两色豆腐干和一小盆合渣。红色豆腐干是卤的,五香味,生吃我都能吃上好几片;白色豆腐干是原味的;合渣就是豆腐渣,我不爱吃,大人喜欢买,因为便宜。
母亲买了我最爱吃的红豆干,还稍带买了一坨水豆腐和一碗合渣。院子里的邻居也凑过来卖了些。农村人爱热闹,干什么都爱扎堆。他们赶集都是三五成群的去,有一个人买了一样东西,一起的人也都会相应买一点,也不管自己需不需要。尤其是买吃的,你家买了一条鱼,那我家也得买一条,一是眼馋,二是攀比。人与人之间,内心总少不了那点小小的虚荣。所以才有了那句话:人生的烦恼,无非两种——生存与攀比。
你家买一斤,他家买一坨,不大会表伯伯的豆腐就卖得七零八落,剩下一点没有卖像的,他就直接送给了我妈,挑着空担,满心欢喜地回去了。
回去之后,他又要开始做豆腐。那个年代,电机还没普及,农村里的豆腐基本都有用石磨磨出来的,是如今难得的纯手工。先是把黄豆用水泡软,再用石磨一圈圈地磨,磨出的豆浆又细腻又黏稠。
磨豆浆费时又费力,一干就是大半天。表伯伯两口子换着磨,有时又一起上,各自伸出一只手握住磨把,一起用力,石磨转动起来,另一只手不停地往磨眼一勺一勺地灌黄豆,白白的豆浆,从磨缝里溢出来,流进磨槽里,像浓浓的乳汁。他们家守着这盘石磨,把小日子过得四平八稳。日子过得去,夫妻之间喜笑颜开,孩子们也活得骄傲又自在。
表伯伯的爱人叫杨雪梅,本村杨家院子的人。这个村是正儿八经的大杂聚,小居住。村里每个生产队各自代表一个姓,按姓氏称呼为院子:如刘家院子、张家院子……院子里也有少数杂姓,要么是上门的女婿,要么是当年留下的知青。
表伯伯的祖上在乡里有一门脸儿,专卖豆制品,守着这个行当,祖祖辈辈混得个温饱。解放后,门脸儿归了公。搞集体时,表伯伯的父亲由于是手艺人,村里、公社需要豆腐,都是他去磨。因此他经常穿梭在各个生产队做豆腐。做豆腐得有帮手,二十出头的表伯伯便成了他帮手。
有一次,表伯伯的父亲被派去杨家院子磨豆腐。杨雪梅的父亲是杨家院子的生产队长,她自然要比其他社员自由得多。那天,表伯伯跟他父亲正在磨坊忙碌,杨雪梅跟着她父亲前来视察工作。十八九岁的她亭亭玉立,一双明眸像黑夜里的天空。当年的表伯伯生得白白净净、斯斯文文。杨雪梅见到眼前这个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年青人,心里莫名升起了一股异样的情愫。在两人四目交错的瞬间,有一种叫作爱情的东西,在这一刻悄然产生了某种化学反应,在彼此的心里默默地扎下了根。正逢情窦初开的年纪,扎进少男少女心中的爱意,如潮水般汹涌而至,难以抵挡。
从那天开始,杨雪梅便爱上了吃豆腐,他觉得表伯伯做的豆腐格外好吃。只要听到有人来磨豆腐,她就跑来磨坊 ,有一搭没一搭地与表伯伯讲话,两个年轻人心照不宣地聊些不着边际的废话。见的次数多了,那不由自主的情根,扎得越来越深,彼此之间,到了心领神会的地步。
某天夜里,月色浩瀚,依稀的几颗星星,慵懒地闪呀闪。表伯伯望着明亮的夜空,杨雪梅的样子,就像天上的星星,对他眨着眼睛。他实在按耐不住内心里的躁动,情不自禁地往杨雪梅家的方向走。刚到一个三岔口,迎面来了一个人——是个女人,花裙子在风中飘逸,衬托出凹凸有致的少女身形。两人缓缓靠近,其实老远他们都认出了彼此。见面后杨雪梅率先开口:“刘永发,这么晚你在这干嘛?”问这话时,杨雪梅也是在问她自己。
表伯伯被这突如其来地一问,顿时慌了神,啊…我…你,支支吾吾半天没说一句完整的话。杨雪梅看着他窘迫的样子,捂住嘴,发出一阵银铃般清脆的笑声。
两个人都上过几年学,都看过几本书,知道什么是自由恋爱。杨雪梅更是少了女孩那份过分的矜持,径直问道:“刘永发,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这毫不征兆地提问,让表伯伯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幸好是夜晚,夜色大大方方地掩盖住了他所有的尴尬。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杨雪梅又说:“我也喜欢你!”
就这样,隔在两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被毫无悬念地捅得稀巴烂。
自那以后,两人夜里三天两头往外面跑——约会、谈恋爱,如痴如醉。
村子本就那么丁点大,一泡尿的工夫都能走到头。有个风吹草动,总会在不经意间被人撞见,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村里的张老汉,天黑了赶牛回去,经过那段村郊的堰沟,见到了这对年轻人在月夜下并排走着,相遇时他俩神色紧张。张老汉微微一笑,什么没说,擦肩而过。
张老汉是位退伍伤兵,无儿无女,在村里就负责放那头耕牛,大伙都对他恭恭敬敬,他自己也是一位和蔼的老人。
有天他碰到杨队长,笑眯眯地对他说:“恭喜哟,杨队长。”
杨队长一头雾水,这有哪门子喜。但他从他的笑容里似乎读懂了什么,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下。突然,他想到了一件事,他发现最近他的闺女老是夜里出门,很晚才归。
杨队长留了个心眼,趁闺女出门,他便跟了去。不跟不知道,一跟吓一跳。他看到自己的闺女和磨豆腐的那小子鬼混到一起了。两人在月光下卿卿我我,有说有笑。他火气直冲天灵盖,他本想给闺女许配一个吃公家饭的人家,老师也好。他深知在地里刨食的坚难,他如今是队长,对娃娃还能袒护,等他老了,娃娃们又能躲得过与泥土打交道?这下倒好,跟一个臭磨豆腐穷光蛋好上了。他心里有说不出的窝火。
等闺女回来就想限制闺女的自由,可他那从小被宠大的闺女,义正辞严地说:“现在是新社会,恋爱自由,你不能用旧思想来管我。”
无论闺女说什么,都难以动摇他为闺女谋幸福的决心。他采取了强制措施,严加看管,不再让闺女偷跑出去与臭小子见面。
表伯伯的父亲经常到处磨豆腐,不免有些绝顶聪明的人,照葫芦画瓢,也学会了磨豆腐。可始终只能做其形,不能做其魂。
村支书赵书记,很爱吃豆腐,他吃来吃去只觉得表伯伯做的好吃。他家有点大小事,都要表伯伯的父亲为其磨上一磨。一来二往,他们之间的关系相当密切。一天,表伯伯跟父亲给赵书记家磨豆腐,赵书记看着这后生,生得眉清目秀,仪表堂堂。一时兴起想为他做媒,便问他有没有相中的姑娘。表伯伯羞得不敢言语,他父亲却一五一十地把他与杨雪梅的事告诉了赵书记。赵书记当场拍板,这媒我做定了。
隔日,赵书记找到杨队长,语重心长地说:“老杨,咱们都是共产党员,要有觉悟,要接受党的新思想,不能抓着旧的观念不放。”
杨队长精明过人,话里话外,他都听得明明白白。他看着杨书记严肃而又笃定的态度,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有了赵书记的保驾护航,表伯伯与杨雪梅这对两相奔赴的年轻人,终于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
结婚没几年,就赶上分田到户,各家开始过各家的日子,再也不用集体劳动吃大锅饭。改革开放了,大伙也都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开始有人做起了买卖,各行各业焕然一新。但还有一些人,错误地认为,做生意是投机倒把,是挖社会主义墙角。那是他们的思想太守旧,固步自封。杨雪梅素来开明有主见,她才不管别人怎么讲,拉起丈夫毅然决然地把豆腐营生办了起来。
夫妻俩每天起早贪黑地磨豆浆、卖豆腐,方便了乡邻,也改善了自家的生活。他们家豆腐好吃,每天都不够卖。可惜的是,石磨磨豆浆太慢太少,想多做一点都办不到。小小的营生顶多管住了一家人吃喝,比仅靠种地的光景稍微好了那么一丁点儿,想要发家致富不现实。
打工浪潮席卷而来,村里的青壮年,纷纷背起了行囊,表伯伯夫妻俩也加入了南下的大军。打工可不比做小买卖,被人管、受人气不说,起早摸黑、加班加点挣到手的铜板还少的可怜,除去房租和吃喝,几乎不剩下钱。
当时在广东流行一句话:广东挣钱广东花,哪有余钱带回家。
两年工不算白干,钱没挣到,见识倒是涨了不少。聪慧的杨雪梅平日买菜时,与豆腐摊主闲聊,了解到了做豆腐打豆浆的电机。那东西好使,一通电,轰轰的没几下就能打出一大盆豆浆,要多少打多少,是石磨无可比拟的。杨雪梅心里盘算,这样打工,耗下去没什么意义,还不如回家做豆腐,但必须扩大规模,得采用电机。
对有想法的人,行动力就是一切。拿定主意,两口子毫不留恋地离开了广东,二话不说便凑钱买了台豆腐机,风风火火地大干起来。他们家的豆腐本身就香到十里八乡,规模扩大后,前来买豆腐的人络绎不绝。杨雪梅每天都在自家豆腐坊里接来送往。她为人谦和友善,笑容可掬,三十出头,依然风采照人。后来,便有了“豆腐西施”的美称。
名声在外的杨雪梅,没两年时间,就有了一些存款,她看到在城里做生意的人个个如日中天,她不甘心在村子里小打小闹,按捺不住的野心让她决定进城去闯荡。于是她带上所有的积蓄,又让她父亲找关系到信用社贷款五万,跑到县城里开起了豆腐加工坊,还租了个旺铺,做起了批发兼零售,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她的小女儿和我是小学同学,叫刘艳儿。刘艳儿一脸的婴儿肥,白白嫩嫩,就像她家的水豆腐。我们的课桌是两人一桌的条桌,我做梦都想与她同桌。梦想有时就能成真。有一次,老师意外地把我和她编到了一桌。当真坐一桌时,我的小心脏“突突”地跳,像蹦跶的小兔子,紧张的要命,硬是过了好几天才敢和她说话。
有个同学大概是听到大人喊刘艳儿的妈妈豆腐西施,便跑来叫她“西施女”。她气坏了,哭哭啼啼去告老师。那时我们刚上小学,西施是谁压根儿不知道,只觉得西施是骂人的名字。我们那里的人总爱给人起绰号,尽都是难听得要死的怪名字,像王麻子、张瘸子、马瞎子、李聋子、张寡妇……有些名字更是不堪入耳。
老师听了她的告状,笑着对她说:“喊你西施女,是夸你呢,说你长得好看,西施是历史上的四大美人之一。”
听到老师这么一说,她立马转哭为笑,走起路来都神气活现。后来读了历史书,老师的话也得到了证实。
爱美之心是与生俱来的,小小年纪都喜欢被夸漂亮,都知道穿好看的衣服,跟好看的人一起玩。我也不脱俗,上中学时,我们还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级。每个周末,我们一帮同村的同学,都是相约一块儿上下学。我很享受跟她在一起的感觉,直到中学毕业,我对她都有那么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也仅此而已。
大概是太过臭美的女孩,大多心思都不在学习上。刘艳儿的成绩一直平平无奇,不像她姐姐,成绩优异,后来当上了老师。
刘艳儿读完初中就辍学了,她继承了父母的衣钵,一头扎进她家的豆腐里。经过一家人几年的努力,创建的永发豆制品,成了家喻户晓,人人皆知的餐桌美食。
表伯伯开着一辆崭新的面包车回村里办事,挺着个将军肚一摇一摆,见人就发红塔山,笑起来脸上的两团肥肉把一双眼睛挤成了两条缝。
看得出来,他们家率先进入了小康时代。
数年后,社会经历了新陈代谢,村子的面貌今非昔比,河上架起了大桥,柏油马路直通县城,称呼也从村升级到社区。大车、小车意气风发地奔来,又匆匆忙忙地离去,留下的车辙,像一条条长长的岁月的轨道,承载着一方水土的风土人情、日月变迁。杀猪匠、理发匠、酿酒庄……也都相继进了城。村里穿街走巷的,变成了家私、家电等生活用品,服务到家的是维修或售后。
春节,西施女带着丈夫、孩子回乡探亲,我远远看去,她还是那么白,跟水豆腐似的,只是少了少女时的纯真,多了几分妇人的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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