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冲突之一:不稳定的关系

有一种小说,即便什么也没发生,人物不曾行动,只是站在原地,依然显现出巨大的张力。这是由于特殊的人物关系所形成的图形,本身蕴含着无穷的能量。爱尔兰作家威廉.特雷弗的《三人行》就是这类小说的典范。作者通过三人平淡的日常生活,以及掩盖于其下的各自的心理活动,去展示那桩杀人案给现在生活投下的阴影。一个孤独的人帮助了另一个孤独的人,并决定与之“同流合污”,这是否是一种自救呢?是另一个对生活放弃了的人所能抓住的全部的生活意义?小说的高明之处就在于,同样的故事,剪裁的方式不同,它们所表达的主题就会不同。小说没有将讲述的重点放在薇拉因不堪忍受谋杀妹妹的事件上,一是这样处理有些俗套,二是谋杀的情节过于强烈,会给读者带来不愉悦的心理体验。作者选择了重点展现谋杀之后薇拉承受的心理考验,以及紧张复杂的人物关系。西德尼这个陌生人的闯入,看似是拯救,事实上它不过是一场对薇拉的缓刑。

在小说的结尾,作者借人物的心理描写揭示了这段关系的危险与脆弱:“但是薇拉也知道,如果有一天父亲不在了,他们两个人会令对方感到害怕。”薇拉和西德尼为什么会害怕彼此呢?因为仰赖于这个蒙在鼓里的父亲,他们可以扮演他们需要扮演的角色,在这种扮演里,他们获得了善良的庇佑。一旦父亲不在了,他们的面具就被摘去了,不得不以真面目面对彼此,如同潘多拉的盒子被打开,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恶将会涌出来。

一段关系里的脆弱和不稳定的关系之所以形成,是因为有人需要它。而它的脆弱是因为每个人的人性都在变化和移动,一个人往这边移一点,关系可能更稳定,往那边移一点,关系则可能崩塌。所以在这些关系里能够看到人物内心的摇摆和不确定。

在人类社会里,奇怪的人物关系由于不符合规范,必然会承受更多的压力,付出更大的代价。可是为什么人们会缔结这些奇怪的关系呢?因为人有过剩的欲望,又被社会规范压抑的诉求。而文学,并不承认让人归顺于社会规范的教化功能,相反,它时刻都在彰显人性的自由。

与《三人行》情节类似的是东野圭吾的《嫌疑人X的献身》,不过,它情节类似却性格单一,更像是戏剧,缺乏深刻的阅读价值。

在乔纳森.弗兰芩的《自由》里,作者向我们展现了一个完美家庭妇女因向往爱情与自由而出离、回归的故事。正如我们熟悉的“挪拉的出走”引发的思考和难以挣脱的命运的枷锁,所形成的巨大的讽刺。人类社会通过一系列改造,向人们做出承诺:我们只有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才能获得某种幸福。善解人意的妻子,殚精竭力的母亲,为家庭而战的父亲,承担着父辈希望的儿子……社会的恐怖之处在于,我们无法自行定义我们的幸福。我们的幸福是主流价值观用量杯量出来的每日服用一剂的解药。因而我们没有办法在任何关系里舒展自我、张扬本性。从这一点上说,文学具有某种荒蛮的天真,它一边探寻着新的文明和自由,一边也在反对所有已经建立的文明和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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